標籤: 日常

  • 日常短篇小說——碎夢

    我喜歡畫畫。

    先用鉛筆勾勒出線條,接著將顏料調和成自己想要的顏色,再一點一點地填入草稿中,把心中的畫面完整映射在圖紙上。

    繪畫,是我向世界傾訴想法的方式,也是我分享愉悅的橋樑。

    但再怎麼熱愛,它依然沒辦法轉換成足夠的金錢,撐起我的生活開銷。至少現在還沒辦法。

    我的畫作能賺取收入的管道,只有偶爾的委託,和一些零星的業配合作。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斷思考、努力著,期望有朝一日能靠它養活自己。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要趕快核對完這筆訂單,不然要被上司罵了。

    「月,客戶的訂單弄完了嗎?」上司從我的辦公桌旁探出頭問。

    「啊,快好了,請再稍等我一下。」

    他點了點頭。「趕快喔,下午還有其他業務。」

    「是。」簡短地回答完後,我就繼續手忙腳亂地處理手上的訂單。

    這間我待了兩年的公司,雖然同事和上司態度都很好,相處起來相當輕鬆,但工作量實在有點太大了,常常讓我有些吃不消。

    如果是自己喜歡、熱愛的事情,就算一天工作十二小時也能應付得來吧。為此,在我能以繪畫自立前,大概還要在這裡努力一陣子。

    解決了手邊的訂單後,我看了一眼時鐘,差不多快到午休時間了。

    「欸,一起去吃午餐吧,我想吃那家新開的早午餐。」

    來找我吃飯的是我在公司裡少數的朋友,宣。
    「嗯,好啊。」

    稍微收拾一下桌面後,我就和宣一起出了公司。

    路上人群熙來攘往,大概都是和我們一樣出門覓食的吧。熾陽照亮天空的同時也灼燒著地表,才離開冷氣房不到十分鐘,我就開始滴汗了。

    「你有聽說嗎,我們公司好像快倒了。」宣忽然語出驚人。

    「什麼?」由於太過震驚,我不小心發出了超過預期的音量,路人紛紛轉頭看我。

    我跟被嚇到的人們稍微道了歉後,壓低聲音繼續和宣交談。

    「妳沒聽說嗎?我還以為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宣說。

    「沒有。這個消息確定是真的嗎?」

    假如公司真的要倒了,那我要趕快開始找下一份工作了,畢竟我的存款實在沒辦法撐太久。

    「八九不離十吧,最近從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出一點端倪。」

    我陷入沉默,考慮著之後該怎麼辦。

    §

    顏料混合在一起,呈現出被陽光穿透的樹葉般的淡綠色,我再多加了一些水稀釋,接著將其鋪在預先畫好的草稿上。

    失業的危機迫在眉睫,使我整天都處在有些緊繃的狀態,直到拿起筆刷,全神貫注於繪畫之中,才得以放鬆。

    雖然問題並沒有被解決,但至少現在能冷靜下來,思考接下來的規劃。

    這時身旁的手機響起,隨之而來的消息,粉碎了我剛才的冷靜。

    母親病倒了,現在在醫院裡,可能需要長期住院治療。

    我抓起手機、鑰匙和錢包,立刻跳上計程車前往醫院。

    街景快速地掠過眼前,遠方的燈火成了綿延的光帶,照亮和我的思緒同樣黑暗的城市。然而,卻沒有東西來照亮我的內心。

    唯一的親人病倒,接著將面臨龐大的醫藥費,而身為經濟來源的我卻即將失去工作。

    幾乎要壓抑不住的那股焦慮化成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我的臉頰。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

    我仔細、輕柔地撫過棕色的筆毛,感受它滑順細緻的觸感,然後輕輕將它放入淺褐色的箱子中,慎重地闔上。

    大概,這是我短期內最後一次觸碰他們了。

    為了支撐生活開銷,外加母親的醫藥和照護費用,我不得不身兼多職。而那為數不多的空閒,我也幾乎都用來探望母親了。

    我的夢想,可能要再等等了。畢竟我也不能就這樣捨棄一切,一意孤行。

    但總有一天,我會再次拿起筆,努力朝目標邁進。

    我是這麼相信的。

  • 日常極短篇——希望

    陽光穿透上方的彩繪玻璃,灑落在大理石製的潔白地面,和牧師沉穩的禱告聲相互輝映。

    木製長椅上散落著零散的信徒,在這挑高的寬廣教堂裡顯得稀落。

    我不信神,但教堂帶有一股平靜的氛圍,每當我內心焦躁時,就會來這裡沉澱心神。

    也許方式不同,但無論是我還是那些低頭禱告的信徒,大概都在這裡尋求著某種心靈支柱。

    思緒重回冷靜後,我離開教堂,來到了約好的咖啡廳,等待我的家教課學生。

    我比表定的時間早了半個小時,正當我打算拿出教材作最後的整理時,對方卻現身了。

    「嗨,老師!你怎麼這麼早到?」

    「來整理等一下要拿來折磨你的教材阿。你呢?迫不及待想被折磨?」

    「才不是!我剛才跟朋友去解人類圖。」他邊說邊放下書包。「啊!老師,我跟你說喔!」接著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他的人格、特性、還有未來等等。

    就像我不信神,我也不信命裡、玄學這類事情,但我依然靜靜地聽著,畢竟在快畢業的這個時節,他心裡多少會有些徬徨吧。

    如同我以及那些虔誠的教徒,他也需要一些希望,來指引前方未知的道路。

    大概只要我們還活著,就會需要一份希望來支撐自己,無論那份希望來自何處。

  • 日常短篇小說——人群中的孤獨

    象牙色的吊燈散發著燭火般柔和的光芒,經過多面體玻璃燈罩的雕刻多了一些稜角,化成點點繁星灑落在深褐色的桌面上。

    「這是您點的Dry Gin。」

    酒保送上以玻璃杯盛裝的琴酒,澄澈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蕩。

    「謝謝。」

    我轉了轉杯子,然後拿起來輕啜一口。有些刺激的口感在口中翻騰著,帶有柑橘香的氣體隨著我的呼吸散入鼻腔中。

    這間酒吧位在大樓的最高樓層,海軍藍的牆壁和灰色地毯,配上木製桌椅以及整面的落地窗,散發著一股優雅的氛圍。

    「你喜歡琴酒阿?真奇特。」

    這個坐在我左邊,歪頭看著我的酒杯的男人叫作里,是和我一起來酒吧的夥伴之一。他穿著深藍色的古巴領襯衫,配上卡其色西裝褲,還有一頭俐落的黑色旁分短髮。

    「還好吧,有很奇特嗎?」我用下巴指了指在我右側的女性拿著的酒杯。「她不是也點了Martini嗎?」

    手中端著Martini的女子留著挑染成亞麻色的及肩短髮,俐落剪裁的深灰色套裝凸顯出她高挑的身材。她是我的另一位夥伴,琳。

    「對啊,是你對琴酒有偏見吧?」她輕聲附和。

    「不一樣啦,你那個是調酒。」里堅持著他的立場。

    琳聳聳肩,沒打算繼續和他爭論。

    里見她敷衍的態度,隨即換到下一個話題。我們三人漫無邊際地聊著,話題以令人摸不著頭緒的方式不斷變換。

    酒吧內的談話聲此起彼落,但不會讓人感到吵鬧,反而呈現出一種適度的活潑。

    當我們三人聚在一起,總是由里主導話題,我回應著他,琳則在一旁聆聽,偶爾給出精準的回饋。

    我很喜歡這樣的節奏,讓我感到很自在,不用擔心忽然的沉默帶來尷尬,也不會因為太密集的交談而感到壓迫。

    我以接近放空的狀態,和兩人互動著。

    聊了一陣子後,大概是想聊的話題都聊完了,里開始東張西望,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交給你了,加油!」他用眼神示意,看著坐在我們隔壁桌的女生。

    到了這個環節了嗎?算一算時間確實差不多了。

    里他相當喜歡交朋友,每次我們到酒吧,他總會找些人來認識。當然,都是以女性為主。

    「你怎麼不自己去,這不是你的專長嗎?」我挑著眉,有些嘲諷地說。

    「不要廢話這麼多,快點去。」他對著我的背輕輕推了幾下。

    我起身走到隔壁桌,左手輕輕扶在桌緣,將身體稍微往前探出,眼神輪流和三位女性接觸,用比平常更高一些的聲音開口。

    「不好意思,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可以邀請你們和我們一起喝幾杯嗎?」我用右手指向我們的位子。「我們剛好有幾個人缺席了,覺得有點不夠盡興。」

    三人一時之間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接著擺出恰到好處的微笑。

    「好啊,我們剛好也喜歡熱鬧一點。」坐在中間的女性以有些尖銳的嗓音說。

    我回以微笑,點了點頭。「謝謝。」

    他們分別拿起了自己的酒杯,跟著我回到我們的圓桌旁。

    大概是多虧了我的父母給了我這友善且還算不錯的外型,這種事情對我來說相對簡單。里應該也是因為這樣,才總是派我來向他們搭話。但即使如此,成功的機率還是稱不上高。

    里很快地再次主導了談話,讓人幾乎感受不到剛認識時的尷尬。

    說話的嘴變多了,我的發言次數自然隨之下降。雖然並不討厭社交,也認為多交些朋友是好的,但每次到了這個時候,總會讓我覺得有些脫離,就好像我正以第三人稱視角操控著我自己,對著這些剛認識的人,送出最正確的反應。

    話語在六個人之間流轉,我不經意地開始把話題推給其他人,維持著表面的應對。

    這個話題我沒什麼興趣啊。

    那個領域我也沒怎麼接觸過。

    大家都聊得很開心,我也自然以笑臉回應,適時地參與發言,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腦中逐漸蒙上了一層雜訊。

    有點無聊了。

    「抱歉,我去頂樓抽個菸。」我有些唐突地打斷他們。

    「嗯,去吧去吧。」里回應得相當輕巧。

    我起身的同時,琳也跟著站了起來。

    「我也稍微去一下廁所。」

    其他人點頭表示理解,我便和琳一起離開。

    走出門口時,琳和我對看了一眼,露出理解的表情,接著就轉身往廁所的方向走去,我則是走向了樓梯。

    頂樓是一塊不大不小的空地,放了幾張桌椅和菸灰缸。這裡的圍牆蓋得格外的高,大概是要防止喝醉的酒客不慎失足。由於時間還早,目前只有另外兩人在這裡抽菸。

    我沒有拿出口袋中的香菸,只是靠著圍牆,盯著天空發呆。

    春季還帶著些許寒意的晚風跟酒吧裡的空氣形成對比,帶走殘餘的燥熱。幾近黑色的深藍天空閃著幾顆星星,不如吊燈明亮,但也沒那麼逼人。

    我聽著遠方車輛行人來往的聲音,沉浸在與世隔絕的自我空間。

    §

    身後的門被推開,另一組酒客來到頂樓感受微風,接著又是另一組。很快的,原本自成一格的宇宙,再次墜回原來的世界。

    里的面孔從人群中探出,身後跟著琳以及另外三人,朝我靠了過來。

    我再次回到群體之中,他們的話題不曾間斷,依然熱絡地交換著彼此的想法,我的一部份也身處其中。

    頂樓逐漸變得有些嘈雜,但我的思緒早已不再原地,方才將我和塵世分隔開來的界線似乎依然殘存。

    §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走在回家的路上,抬頭看著天空。

    看來,我有好好地為這場聚會畫上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