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籤: 懸疑

  • 生命的意義——第三章

    地平線上才剛露出一絲晨光,林民堂便睜開了雙眼,不過這次已經不像以往在焦慮中清醒。雖然在醒來的那一刻還是感覺到了些許緊張,但那緊張感在幾秒內就迅速淡去。他慵懶地伸了個懶腰,繼續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享受著不被生存壓力所壓迫的清靜與悠閒。

    林民堂看向窗戶,早晨的微光徹底被絨布窗簾隔絕在外,房間裡寧靜而昏暗。他拉開窗簾和窗戶,晨曦、薄霧和寒意一同漫過窗戶流入房內,並隨著林民堂深呼吸的動作為他的頭腦帶來一陣清新。

    上一次如此愜意彷彿是上輩子的事情了,林民堂心想。不,嚴格來說確實是上輩子的事情了。這個念頭讓他再次想起昨天那直到睡前都還困擾著他的煩惱。

    但……他昨天那麼煩惱的原因是什麼?睡了一覺之後,他突然想不起來昨天感到那般空虛而徬徨的原因了。失去了過往的人生和身分,仔細想想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在那段人生中也沒有什麼值得他留戀的,與其說是失去了過往的人生,不如說他拋棄了一堆不斷拖著他下沉的重擔。

    不過如果是這樣,不就也代表他浪費了三十多年的時間在一個毫無意義的事情上嗎?林民堂頓時又突然為自己感到有些可悲,於是試著想找出或多或少值得他回憶的事情,卻發現什麼也沒有浮現在腦中,甚至連想再見一面的對象都想不到。

    在過去的人生中,他就像一個被「社會」控制的魁儡,大多數人怎麼做,他就怎麼做,從來不具有自我意識,也從來沒有為自己做過任何決定。

    林民堂嘆了口氣,離開床舖去廁所進行簡單的盥洗。回到房間後,他站在床邊看了看衣櫃,然後又望向床邊以往他放置背包的位置,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他已經好幾年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了。過去他只需要用工作填滿自己的時間,盡快還清背負的債款,不會有多餘的時間做自己的事。而如今擺脫了沉重的枷鎖,卻發現生活好像變得更沒目標、更沒意義了。

    為什麼會這樣?他以為能夠自在的生活、安排自己的時間會是一件快樂且滿足的事情,現在的她卻感到相當空虛。

    為了轉換心情,林民堂原本想出門到附近閒晃一下,看看有錢人生活的環境是什麼樣子,但又突然想到現在的他沒辦法離開這個房間。他環視著樸素的房間,想找些事情來做,不過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面鏡子和放滿衣服的衣櫃,沒有能拿來打發時間的東西。他走到客廳,看到昨天讀到一半的《櫻風堂書店奇蹟物語》正躺在桌上,於是就坐到沙發上,翻開昨天停下的那一頁接著往下看。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主動拾起一本書開始閱讀,這讓他覺得有股奇妙的感覺。當然,他也沒想過自己會遇到這一連串的事情,只不過翻開這本書是出自他自己的選擇,因此感覺格外鮮明。

    室內的空氣帶著些涼意卻不到寒冷,陽光自大面窗戶透入房中,即使不開燈也提供了充足照明,寧靜的空間裡只有翻頁的沙沙聲迴盪著。

    這樣的空間本該讓人平靜而放鬆,掃視著文字的林民堂卻感到心神不寧。

    我不該坐在這裡看書,這是在虛度時間,我應該利用這些時間賺錢或是增進自我,林民堂的心中有個聲音如此喊著。即便他很清楚自己已經沒有經濟上的壓力了,他還是覺得自己應該用盡每一秒鐘增進自己,而現在坐在沙發上看著小說就是在浪費時間。

    才翻過三頁,林民堂就闔上書本從沙發上站起來,開始思考他該做些什麼才不會浪費這些時間。

    戴門說之後會為他安排一個工作,但林民堂還不知道工作的內容,因此無法從這方面下手。他坐到電腦前點開了瀏覽器,乾瞪著什麼也沒有的分頁,試圖想出一些能夠被廣泛運用的技能或知識來吸收。

    折騰了將近兩個小時,看了些資訊和知識後,林民堂感到稍微安心一些的同時卻又相當空虛,但也不清楚這股空虛從何而來。接下來的一整天他幾乎就在閱讀資料、看書和短暫的休息間循環。他看完了《櫻風堂書店奇蹟物語》,開始了第二本書的頭幾頁,不過那本書不如他以為的有趣,因此進度有些緩慢。

    隔天起床時,一直以來困擾他的焦慮感又減輕了一些。和前天的行程一樣,戴門一早就和他去吃了早餐,然後在十一點時帶著他去見了另外一個人。這次戴門介紹的人是一名衝浪教練,不過和上次露營的那兩人不一樣,這名衝浪教練的態度實在稱不上友善,林民堂總覺得對方看自己的眼神中透漏著輕蔑的態度,說話時也惜字如金,好像再多解釋一些就會要了他的命一樣。

    「所以你說衝浪板有哪幾種呢?」林民堂試著釋出善意,想要展現出積極的態度與興趣。

    「軟板、槍版……很多啦,現在講也講不完。」衝浪教練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說。

    「呃,沒辦法大概介紹一下嗎?」

    衝浪教練低頭吃著自己的飯,假裝沒聽到他的問題。林民堂看向戴門想要尋求協助,不過戴門只是挑起眉毛斜眼看了他一眼,完全沒有想要幫忙的意思。

    到了飯局的最後,餐桌上的氣氛相當尷尬,林民堂放棄繼續嘗試釋出善意,衝浪教練想當然不會主動開口,而戴門則在一旁事不關己地吃著他的餐點。

    「你先去車上。」走出餐廳後,戴門對林民堂說。

    林民堂走向轎車坐進副駕駛座,戴門和衝浪教練則繼續站在餐廳門口旁。林民堂靠在椅背上,看著聊得相當起勁的兩人。戴門一如暨往地淡漠,不過衝浪教練此時簡直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嘴巴動個不停的同時雙手也不斷揮舞著,好像剛剛憋得太久了,現在必須好好釋放一下。

    是他有哪裡不小心得罪了對方嗎?林民堂有些鬱悶地思考著,始終不瞭解這樣的溫度差是出自什麼原因。他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對方不喜歡和陌生人聊天,或是沒有和其他人討論他的興趣的習慣。

    那場不包含林民堂的對話持續了十分鐘,他們才向對方道別。戴門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汽車。

    「為什麼他這麼……不想跟我說話呢?看他跟你說話的樣子,感覺不像是一個木訥的人啊。」林民堂問。

    戴門撥下方向燈,將車子駛出停車格,接著逐漸加重踩在油門上的力道,車速也隨之上升,到了明顯超過道路速限的速度。

    「我怎麼知道。可能氣場不合,或單純看你不順眼吧。既然這麼好奇,幹嘛不直接問他?」

    「怎麼可能第一次見面就問那種問題?也太不禮貌了吧。」

    「不禮貌嗎?對方對你那種態度,卻還必須對他客客氣氣,到處顧慮他的感受?」

    前方的交通號誌亮起黃燈時,他們距離停止線還有十公尺。戴門突然猛踩油門拉高車速,林民堂感覺到自己因為慣性稍微往座位裡陷了一些。黃燈轉紅時,他們正好通過路口,進到下一段路段。

    林民堂偷偷瞥了戴門一眼,對於他開車的習慣不甚認同。

    「對方是什麼態度是一回事,但我們不應該變得跟他們一樣吧?」林民堂在座位上挪了挪身體。

    「你要這麼想就這麼想,價值觀是個人的事情,而我也不建議你改變想法。」

    「為什麼不建議?」

    明明會猛踩油門闖黃燈,戴門在停止和起步時卻相當平順,不會讓人感到絲毫不適。

    戴門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專注地盯著前方,右手食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方向盤,雖然車內根本沒有在放音樂。

    「為什麼不建議我改變想法?」林民堂又問了一次。平常他是不會把問題問兩次的,因為他會擔心對方是因為不想回答才沒有回應,不過這次實在太好奇了。

    「因為這世界就是必須有不同的價值觀才精彩。不斷碰撞、改變、妥協、分歧,然後再一次碰撞。」

    聽了戴門的話,林民堂皺起了眉頭。「哪裡精彩?那樣不就會一直起衝突嗎?」

    「不管是電影、小說或是任何形式具有劇情的作品,衝突往往是精彩的部分,你說衝突不精彩嗎?」

    「但……這世界又不是什麼作品。」現實生活中的衝突對林民堂來說只有不好的印象和記憶而已,怎麼會有人喜歡起衝突?

    「你覺得不是就不是吧。」

    戴門沒有繼續和林民堂爭論,少了交談聲的車內空間顯得有些沉重。

    「你對髮型有特殊的堅持嗎?」過了幾分鐘後,戴門唐突地問。

    「髮型?沒有,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因為接下來要去髮廊。」

    駛過幾近無人的街道,他們停在一棟三層樓的清水模建築旁,戴門帶頭走向一扇木門,木門的四周沒有任何標示,直到他們穿過木門進到一間簡潔明亮的理髮廳前,林民堂都以為那只是一個普通的私人住家。

    「啊,先生,好久不見。今天能為您提供什麼服務呢?」坐在櫃台的男子看到戴門後對著他說。

    「今天不是我,是他。」戴門用右手指著林民堂。「Sara在嗎?」

    「在的,我去幫您叫她,請稍等。」

    男子離開櫃台朝著後方的一扇門走去,然後和一名看起來相當有氣質的女子一起回到櫃台前。

    「好久不見,先生。」女子首先帶著微笑向戴門打了招呼,接著攤開手指向林民堂。「今天是這位要剪髮嗎?」

    「嗯,麻煩妳了。怎麼剪就由妳決定。」

    「好的。」

    女子帶著林民堂坐到其中一個位子前,戴門則在走出髮廊後就不知去向。原本林民堂以為只是剪個頭髮而已,大概十多分鐘就能解決,結果他在髮廊裡整整坐了三個小時才完成。

    「平常要整理的話,洗完頭後像這樣吹乾就可以整理出一個比較簡單俐落的造型。那如果想要進一步的話也可以用一些髮品做出一些層次和線條感,可以呈現出比較精緻而且吸睛的造型。」設計師一邊示範,一邊向林民堂解說著。

    當設計師替他整理並解說完,戴門正好推開木門回到髮廊內,向坐在櫃檯的男子遞出一張信用卡。

    「走吧。」結完帳後,戴門朝林民堂招了招手,帶著再次回到車上。

    「現在做的這些事情,和讓我知道生命的意義有什麼關係嗎?」林民堂在返回住所的路上問。

    「當然。」戴門簡短地答道,沒有要多加解釋的意思。

    林民堂原本還想繼續追問下去,不過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因為他覺得以戴門的個性大概也只會繼續敷衍他而已。

    隔天,戴門並沒有帶林民堂去認識新的人,反而在吃完早餐後就載著他來到一棟宏偉的灰色建築,這棟建築的規模遠比周圍的民房大上許,多林民堂乍一看以為是一間大型圖書館,但實際上卻是一間寺院。

    「為什麼帶我到寺院來?」林民堂看這上方斗大的招牌問。

    「有些人能夠在宗教中找到活著的意義和目的,搞不好你也是這一類的人,所以就帶你來試試看。」

    我會是那一類的人嗎,林民堂在心中自問著。他不認為自己是會向宗教尋求真理的人,但也無法確定,因為他並沒有深度接觸某一個特定宗教的經驗,頂多就是會在普渡時拿香拜拜,或是在大考前去文昌宮祈求考試順利的程度。他甚至沒有思考過鬼神存在與否的問題。

    「世界上有神的存在嗎?」

    「在你真正開始信仰某一個宗教前,這個問題都沒有意義。」戴門說著就逕自邁開步伐朝著門口走去。

    「為什麼沒意義?」林民堂跟在戴門身後問。

    「在歐洲的摩爾多瓦裡有沒有一個叫做陳志恆的台灣人對你來說有任何意義嗎?」

    「呃?」林民堂一時之間沒聽懂戴門剛剛說的那一串文字是什麼意思,過了兩秒後腦袋才終於理解。「呃……我想應該沒有吧。」他連歐洲有一個叫摩爾多瓦的國家都不知道。

    「那神存不存在對你又有什麼意義?」

    「但神是神啊,又不是路邊隨便一個普通人。祂是有可能對人造成影響的啊。」

    「你有辦法分辨哪些事情是神所影響,又有哪些不是嗎?」

    「應該……沒辦法吧。」

    「所以不管神存不存在,對你來說都沒有任何改變,你又為什麼會覺得這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

    林民堂低頭思考著,差點撞上停下腳步要開門的戴門。

    「那有信仰的人就能辨認是不是神所為嗎?」他趁著戴門拉開門之前問,總覺得不該在別人的地盤裡談論這個問題,不過戴門毫無顧忌地拉開了門。

    「他們會相信,但誰知道他們說的是不是對的。」

    「那神存不存在對他們又為什麼有意義?」

    戴門停下正要踏入寺院的腳步,回頭投來一個看白癡的眼神。

    「如果他們不相信神的存在,他們信仰那個宗教幹嘛?」

    林民堂愣了愣,突然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

    進到寺院裡後,一名看起來明顯是僧侶的男子走到了他們面前,林民堂注意到即使他和戴門兩人並排站在一起,那名僧侶的視線卻只看向戴門,完全沒有看向他。

    「你好,有什麼能幫助你的嗎?」

    「他有報名今天的入門課程,要來聽課。」戴門指著林民堂說。

    僧侶這才終於看向林民堂。「好的,請問你的名字是?」

    林民堂張開嘴反射性地要回答,但在最後一刻把話吞回了肚子裡。

    「他叫尹書嶽。」戴門代替他答道。

    「尹書嶽嗎?等我一下喔。」

    僧侶走回剛才坐著的木製書桌前,翻閱放在桌上的一本藍色冊子,在確認了某些資料後再次走向他們。

    「請跟我來。」僧侶看著林民堂說,然後又轉向戴門。「這位先生也要一起來嗎?我們還有名額喔。」

    「不,我去四處參觀一下。」

    「好的,請慢慢參觀。」僧侶說著點了點頭,然後指向其中一條走廊。「我們走吧。」他對林民堂說。

    林民堂在跟上僧侶前朝戴門看了一眼,發現他的嘴角泛起了若有似無的微笑。雖然林民堂很想再仔細確認,但戴門很快就轉身背對他,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僧侶帶他進到一間像是教室的房間,一排排的折疊桌後座滿了人,剩下的空位不超過十個。

    「那你就坐……那裡好了,可以嗎?」僧侶指著其中一個空位說。

    林民堂點點頭走向座位坐下。這堂課程的參與人數出乎他意料得多,而且年齡分布相當廣泛。一名年長的僧侶在林民堂入座沒多久後就走進教室,他站在講台上先和眾人打了招呼,接著就開始講述主要的課程內容。林民堂聽著老僧侶在台上介紹他們的理念與主張,卻越聽越不理解這些人追求和遵守這些理念的原因,因此逐漸失去興趣。他觀察起坐在附近的人們,每個人臉上都掛著認真的表情,專注地聽著老僧侶的演講,有些人偶爾會微笑著點頭認同,甚至有人拿出筆記本做起筆記。

    如果當初在大學裡念書時,班上的同學都這麼認真,現在他們的大學大概已經是世界頂尖名校之一了。林民堂被自己的想法逗得彎起嘴角,卻突然驚覺,會不會就是這樣的態度差異,才讓他無法像這些人一樣,由衷的投入一件事物,並從中尋得人生的意義。他再次專注於老僧侶的話語,試著像周圍的人那樣相信並沉浸其中。

    「謝謝各位今天來到這裡,今天的課程就先到這裡,我們下次再繼續一起精進用功,阿彌陀佛。」

    老僧侶雙手合十,彎腰鞠躬,接著便離開了教室,人們也陸陸續續從座位上起身,準備離開。

    林民堂依然坐在位子上,盯著桌面沉思著。並不是因為他在老僧侶的課程中悟出了什麼道理,而是在思考為什麼他沒辦法像其他人那樣主動選擇去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物,並將其轉化為人生的核心信念。

    「同學,你還好嗎?」某人的聲音喚回了林民堂的意識,他抬起頭看向對方,發現是剛才帶他進來的那名僧侶,教室裡除了他們兩人之外沒有其他人了。

    「呃,我沒事。」

    林民堂起身離開教室,站在門口等待的戴門看到他出來後就立刻轉身推開門離開了寺院,林民堂也小跑步跟上。

    「如何?」戴門頭也不回地問。

    林民堂如實說出了他的想法,而戴門也沉默地聽著。

    「為什麼他們都能像那樣投入宗教之中呢?」林民堂問。

    「我怎麼知道。也許他們真的就是跟佛比較有緣,然後你剛好沒那個緣分而已。」

    戴門又接著帶林民堂去了教會、道觀和清真寺,但即使這些宗教的理念和教義都大相逕庭,帶給林民堂的感覺都差不多,他始終不覺得他們能成為他的精神依託。 「看來宗教不太適合你,可惜你不能迅速找到你的人生意義了。」戴門坐在車裡諷刺地說。「繼續照著我的計畫走,你終究會瞭解的。」

  • 生命的意義——第二章

    「喂!」林民堂瞪大了雙眼,慌恐而困惑地看向戴門。「我的身體為什麼會在下面啊?」

    「你不是說你已經不知道為什麼要繼續你的人生了嗎?無所謂吧。」戴門說著扭動抓住林民堂頭髮的那隻手腕,讓他低下頭看向地面。「看吧,文化的碎片。」

    林民堂反射性地看向下方,發現從他的頸部斷面不斷流出的竟不是鮮血,而是半透明、微微發著光的煙氣。那些煙霧從他的腦袋下方流淌而出、逐漸擴散,然後消散在空氣中,就像是回歸到大氣之中一般。

    他愣愣地看著那些煙霧,腦中已經不只是一點困惑了。戴門又把手腕一轉,讓林民堂的臉再次面向他,接著放開手向後退了一步,一臉滿意地掃視著林民堂。

    感覺到戴門把手放開的那一刻,林民堂本來以為自己的腦袋也會隨之落下,但他卻依然好端端地停在那裡。他不解地低下頭,看到身體完好無缺地接在他的腦袋下,又朝著下方的街道探出頭,確認剛才那具無頭屍依然躺在人行道上。

    「這……到底怎麼回事?你做了什麼?」他看著戴門問。

    「我剛剛說了啊,存續形式。我改變了你的存續形式。」

    「那我現在是什麼?我死了嗎?」

    「你就是你啊,如果你死了你怎麼還能講話?」

    「那下面那個身體是誰的?」林民堂用有些顫抖的手指著下方問。

    戴門伸長脖子看向他指的方向,好像不知道剛剛自己做了什麼一樣。

    「你的啊,你也很清楚不是嗎?」

    「為什麼我被你砍了頭,身體掉在下面的街道上,現在卻還是站在跟你說話?」

    「怎麼每次都要跟你講事情都要解釋那麼多次啊?我說我改變了你的存續形式,現在你不以肉體活在這個世界上,而是以認知活著。」

    林民堂完全不理解他到底在說些什麼,什麼叫以認知活著,而且他為什麼說得這麼理所當然?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林民堂沒想到自己脫口而出的會是這個問題。

    「我?我當然是人類啊。」

    「人類怎麼可能做得到這種事?改變別人的存續形式什麼的。」

    「為什麼不可能?你曾經嘗試過嗎?搞不好每個人都做得到,只是沒有人嘗試過而已。或者很多人都在這麼做,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在你認知之外的事情不代表不可能,只代表了你沒想過。」

    真的有可能嗎?難道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真的有一個巨大的盲區嗎?不,果然還是不可能,這麼脫離常軌的事情他不可能聽都沒聽過。

    但他那狹小而單調的生活圈從那名合夥人跑路後就一直持續至今,他甚至沒有空閒的時間去瞭解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會是因為這樣他才沒注意到人們開始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嗎?雖然理智不斷告訴他這種事情實在太超乎常理,他還是不禁懷疑起自己。

    「那你為什麼要對我做這種事?」

    「你不是覺得生命沒有意義,想要為你的人生找到意義嗎?」

    「你不是說生命從來就沒有意義嗎?改變存續形式後就會出現意義了嗎?」

    戴門笑了一下,緩步走到林民堂的後方。林民堂也跟著轉身,面對著戴門,背對低矮的圍牆。

    「我會告訴你答案的。」

    他說完就抬起右腳往林民堂肚子一踢,林民堂被踢得退了一步,腳跟撞在圍牆上,失去重心的他翻過了混凝土砌成的矮牆,頭上腳下地朝著街道迅速落下。

    死定了,林民堂想著,卻意外地沒有在心中掀起太大的波瀾。

    一股猛烈的衝擊從後腦勺傳來,接著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下一刻,林民堂猛然睜開雙眼,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佔據大部分視野的黑暗一度讓他以為自己已置身死後的世界,但他立刻又意識到在黑暗的下方還有一整片的點點燈火。異常強勁的風勢從一旁吹來,撥亂了他的頭髮,他左右張望著,發現自己置身一棟摩天大樓的頂樓,俯瞰著燈火通明的繁榮城市。

    「好了,完成了。」熟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現在你已經完全是認知的存在了。」

    林民堂慢慢轉過身,看到戴門正兩手插在口袋、輕鬆地站在他前面,昏暗的燈光在他臉上留下大片陰影,看起來甚至有些陰森。

    「你又做了什麼?」

    戴門輕輕聳了聳肩。「完成改變存續的過程而已。剛才你的頭和身體是不同的存續形式,差異會造成不穩定,而不穩定會導致巨大而不可控的變動。現在才是一致的狀態。」

    「認知的存在到底是什麼意思?是靈魂的意思嗎?」

    「靈魂?如果你是靈魂,現在就不會問這個問題了。幽靈是沒有意識的。」

    靈魂沒有意識?那麼那些靈異故事又是怎回事,難道都是假的嗎?林民堂的心中不禁冒出了這樣的疑問,不過這不是他現在該關心的事情。

    「那不然到底是什麼?」

    戴門嘆了口氣,朝旁邊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無奈。「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依靠認知才能存在的形式。你必須透過被其他人認知到才能存在,否則你就不存在。」

    林民堂總覺得自己好像聽了一段廢話。

    「那跟一般人有什麼差?如果一個人沒有看到我,我對他來說當然不存在啊?」

    「那是對他來說不存在,但在事實上你還是存在。但現在你的存在就是建立在別人的認知之上。」

    「意思是我旁邊一定要有一個人在,不然我就會消失嗎?」

    「不太對,是要有一個已經認知到你的存在的人。對於那些不知道你這個人的人,就算你站在他面前,你對他來說還是不存在。」

    「這怎麼可能?他們看到我的時候就應該要知道我的存在了啊。」

    戴門用嘲弄的眼神看著林民堂,諷刺地笑了一下。

    「你剛剛不是才親自示範過嗎?我改變了你的存續,你卻覺得不可能,因為你根本沒想過這種事情。」

    林民堂沉默了一下,這時才開始覺得戴門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是真的。

    「這樣不就代表我只能跟原本就認識的人一起行動了嗎?」

    「錯了,對他們來說,原本的你已經死了,身首分離地死在公寓外。現在的你是不同的存在,而目前知道你的人只有我一個。」

    所以這代表他永遠只能活在戴門的陰影之下了嗎?林民堂警戒地向後退了一步,卻在背後撞上圍牆時嚇了一跳,連忙將身體向前傾,避免再次從頂樓摔落。

    「你到底想幹嘛?你是想弄出一個專屬奴隸來嗎?」他有些狼狽地說。

    一陣強風伴隨著劇烈的呼嘯聲吹來,林民堂甚至覺得整棟大樓都在隨之搖晃。

    即使真的成了戴門的奴隸,對他來說似乎也沒有太大的差別,只不主人從整個社會變成戴門一個人而已。

    「奴隸?你覺得我是一個這麼膚淺的人?」戴民露出了戲謔的表情。「而且其他人可以透過已經知道你的人認知到你,所以你不用當我的跟屁蟲,何況我也不想要你整天跟著我。」

    「那你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問題你想問多少次?我要讓你知道生命的意義啊。」戴門擺了擺手。「說那麼多也沒用,事情已經發生了,你會看到結果的。反正你對原本的人生也沒有留戀,你就當作重新投胎了一次吧。」

    一如既往的,他說完就自顧自地離開對話,走向通往頂樓交誼廳的玻璃自動門,回到溫暖的室內並按下電梯。

    在林民堂也準備走向自動門跟上戴門的腳步時,他才突然意識到從某處傳來的大量警笛聲。他停下腳步看向聲音的方向,發現遠方的街道上停了幾輛警車和救護車,而那個位置正是他住的那棟老舊公寓。

    大概是他那被人斬首的屍體被發現了吧,林民堂猜測著。與其說當作重新投胎了一次,不如說他實際上就是重新投胎了,他一邊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一邊穿越了自動門,停在戴門斜後方兩步的位置。

    電梯門隨著「叮」的一聲向兩側滑開,戴門帶頭走進電梯裡並按下十四樓的按鈕,林民堂也隨後跟上。

    「那接下來呢?我該做什麼?」林民堂在電梯下降的途中問。

    「先跟著我就對了。」

    他們走出電梯,穿越整潔明亮的走廊,在其中一扇有著優雅雕花的黑色磨砂鐵門前停下腳步。戴門解鎖了指紋鎖,門後是一個寬敞、簡約卻冰冷的套房。

    「這間給你用,然後屋子裡的東西都可以隨便用,有問題再打給我。」戴門說完就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你離開我不就不存在了嗎?」

    「這間房子是我的,只要你還待在這裡面,我就能感知到你的存在。」他說完就輕輕帶上大門離開了。

    這間房子優秀的隔音徹底隔絕了外部的噪音,使房內顯得格外冷清。林民堂將這間一房一廳的套房探索了一圈,高級、舒適、整潔,卻毫無人味。雖然戴門說了可以隨便用,但林民堂還是有一種來到別人家作客的感覺,因此只以最低限度使用著這間房。

    他簡單快速地洗了澡,接著就躺進柔軟蓬鬆的棉被裡。

    對那些原本就認識他的人來說,他已經死了,所以他已經不用、也不能再早起去工作了。他已經很久沒有在不必顧慮時間的情況下入睡了,不過這並沒有讓他比較放鬆或平靜,反而讓他擔憂起之後的生活該怎麼辦。

    雖然沒了負債、貸款和前科確實讓他有如重獲新生,但這代表他同時也失去了其他的一切,那麼他之後該怎麼靠自己謀生?而且身旁還必須隨時有一個認識自己的人?說到底,既然他已經不是一般的存在了,他應該過著和一般人一樣的生活嗎?

    林民堂在思考著這些事情的過程中不知不覺睡著了。隔天早上天才剛亮,他依然像往常一樣被自己的擔憂驚醒。很顯然的,即使改變了存在形式,他的內心與意識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他將手伸向枕頭邊想拿起手機確認時間,卻突然想到手機已經跟著他的身體墜落在公寓前,成為他的遺物之一了。那又為什麼他身上還穿著原本的衣服?是因為在戴門的認知中,這套衣服也是他的存在的一部份嗎?

    不管再怎麼想,他也沒辦法知道正確答案,於是他把這個問題先留在腦中,準備晚一點再去問戴門。他下了床開始在這間套房內遊走,考慮著他接下來該做什麼。正當他打算回到床上再睡一個對過往的他來說無比奢侈的回籠覺時,突然注意到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隻iPhone 14,螢幕上還貼了一張白色的便利貼。

    「這支手機是你的了,醒了打給我。」便利貼上如此寫著。

    林民堂撕下便利貼,按下開機鍵喚醒了手機,生疏地操作著。他花了點時間找到電話簿,在裡面找到了戴門的電話並撥出,電話在響了兩聲後就接通了。

    「起床啦,到對面的房間來。」戴門劈頭說道。

    「對面?」指令來的太快,林民堂一時間沒搞清楚。

    「打開大門對面那間,直接開門進來就好。」

    「喔,好。」

    他一回應完戴門立刻就把電話掛了,他只好把手機收進口袋然後連忙照著戴門的指令來到對面的房間。推開對面那扇鐵門後,裡面是一間格局和他那間差不多的套房,而戴門就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讀著一本深藍色皮革精裝的書本。

    戴門抬起頭看了林民堂一眼,然後朝著他左前方的另一張單人沙發努了努下巴。林民堂順從地坐到沙發上,戴門也將一紙書籤放進攤開的書頁中,然後將精裝本放到一旁。

    「之後我會幫你安排一個工作。」戴門像是洞悉了他昨晚的煩惱般說道。「在那之前,我先帶你去認識一些人,這樣你就不用整天跟著我跑了。」

    「認識一些人?」

    「對,所以你先去換一套衣服,不要看起來那麼窮酸。你那間房間裡的衣櫃有衣服,如果不知道要穿什麼來問我。」

    「喔,好。」

    於是林民堂又回到了原本的那間房間中,在臥房裡找到了一個三公尺寬、鑲嵌在牆壁裡的衣櫃。一拉開衣櫃,琳瑯滿目的衣服便呈現在他眼前,其中包含了各種風格,而且看起來都要價不斐。他在衣櫃前愣了一會,對於要穿哪件衣服毫無頭緒,距離他上次認真打理自己的外表已經十多年了,早已和時尚及穿搭脫節。

    如果連衣服都要靠別人來挑,未免也太丟臉了,他在準備轉身回去詢問戴門時以這個想法阻止了自己的行動。他艱困地從衣櫃裡挑出了一件保守的素色襯衫和九分褲換上,然後有些提心吊膽地回到戴門面前。戴門迅速打量了一下後,一言不發地走進後面的房間中,從裡面拿出一件頗具設計感的兩件式薄西裝外套朝他扔來。林民堂接住外套後遲疑了一下,才理解戴門是要他穿上這件外套。

    「走吧。」

    戴門從玄關的鞋櫃上抓起一串鑰匙離開了套房,帶著林民堂搭乘電梯到地下停車場,乘上一輛消光白的瑪莎拉蒂駛出停車場。

    澄澈的秋季天空綴著幾朵白雲,剛升起沒多久的太陽不會過於刺眼,林民堂很久沒有仔細欣賞過天空了。兩側的高樓不斷在湛藍畫布上向後滑動,週六早晨的街道有種尚未甦醒的氛圍,零星的汽車與行人在路上來往,構成一幅閑靜的畫面。

    開了一小段距離後,戴門將車子停在路邊的停車格便下了車,林民堂也急忙跟上,然後就被帶進了一間隨處可見的早午餐店裡了。林民堂沒頭沒腦地跟著戴門在其中一個位子坐下,接過戴門畫完的菜單跟著點了餐,就這麼坐著等他們的餐點送上。

    「那個,你不是說要認識一些人還什麼的嗎?」林民堂小心翼翼地問。

    「現在才幾點,別人都還沒起床哩。」戴門看著手中的手機回答。

    「所以我們就只是來吃早餐的?」

    「對啊。還是你沒有吃早餐的習慣?」

    「不,我是會吃早餐的。」

    但為什麼要特地開車到這裡來吃?林民堂在心中想著,並沒有將這個問題問出口。

    「等一下我們去一趟書店,我會推薦幾本書給你,然後十一點半的時候會去見我要帶你認識的人,在那之前你就看那些書吧。」餐點送上後,戴門一邊吃一邊說著。

    「呃,可是我沒有看書的習慣。」

    學生時期的林民堂對於書本一直都是興趣缺缺,平時為了考試翻閱課本就夠他受了,其他時間裡完全不會想去碰那種滿是文字、光是捧在手裡就讓人昏昏欲睡的東西。

    「如果一直依循著你以往的習慣不做出任何改變,你覺得你能從中獲得什麼?再一次毫無意義的人生,只是多了一個旁邊必須有人的限制?」

    「喔。」林民堂覺得他說得確實滿有道理的,但他真的有辦法喜歡上看書嗎?

    吃完早餐後他們開著車到了一間大型連鎖書店,此時書店裡的客人寥寥可數,兩人在書櫃之間穿行,戴門偶爾會停下腳步指著書櫃上的書,要林民堂拿下來翻到封底看它的介紹,如果林民堂對那本書的內容有任何一絲的興趣,戴門就會要他帶上那本書。

    走過大半間書店後,林民堂的身前已經抱了一整疊的書本。他這輩子還沒有一口氣接觸這麼多本書過,光是讀完戴門推薦的那些書的介紹就已經讓他有點頭昏眼花了。他抱著那疊書到收銀台前由戴門結了帳,接著就提著好幾帶沉重的書本回到車上。

    相比出門時的街道,此時路上已經逐漸顯現人潮,陽光也攀上高空,為這座城市注入了一股生氣。

    「你昨天住的那間房間給你了,你以後就住那裡。客廳裡有一套音響,音響連著旁邊的電腦。電腦桌面上有一個軟體叫做foobar2000,裡面有推薦給你的歌單,你沒事可以播來聽聽看。」

    一間房子是可以這麼輕鬆就送給別人的嗎?林民堂內心感到一陣震驚,不過從戴門至今為止的作風來看似乎也沒什麼奇怪的。如果哪天戴門跟他說這世上有某個國家歸自己所有,他也不會覺得奇怪。

    「這也是改變的一部份嗎?」

    戴門聳了聳肩。「你就當作是這樣吧。」

    他們很快就回到了家中,時間還不到早上九點,林民堂把剛才買的書在地上一字排開,掃視著色彩繽紛的書籍封面。《獻給想死的你》、《在黑暗中游泳》、《遠山的回音》、《此刻不愛的人,都有罪》……超過三十本的書讓他難以決定該從哪一本看起。經過一番猶豫後,他撿起了被放在最中間、看起來不會太厚,而且有著溫馨封面的《櫻風堂書店奇蹟物語》。

    他把書放到沙發前的茶几上,走到一旁連接著音響的電腦,照著戴門的指示打開了foobar2000,播放起其中的音樂,沉重而帶著憂愁的樂聲在客廳裡迴盪著。當歌曲來到副歌時,林民堂覺得聽起來似乎有些熟悉,接著才想起經常從和他一起打工的那名長髮年輕人那裡聽到這首歌,似乎是台灣獨立樂團的樣子。

    林民堂坐在沙發上翻開手中的書本,開始讀起其中的內容。剛開始時因為實在太久沒有看書了,閱讀起來有些吃力,難以將前後字句連貫起來,不過在幾頁之後這個狀況就好多了。由於不習慣看書,每看個三、四頁他就會分心去做些別的事情,接著再勉強自己回來看個幾頁,內心抱持著不能再次過上以往那種沒意義的生活,必須做出一些改變的想法繼續讀下去。

    雖然看得斷斷續續,但是在時間來到十一點半前,他也已經看了將近三分之一本書了,而且他發現隨著劇情得推進,他也愈發在意接下來的發展,看書變得不像他印象中的那樣沉悶無趣。

    林民堂在書頁的右上角折了一個小角作為紀錄並闔上書本,正想確認時間時手機就響了起來。他拿起手機接通了電話。

    「出來,要走了。」戴門在手機的另一頭說。

    「好。」

    一拉開門,林民堂就看到戴門站在走廊上等著他。戴門瞥了他一眼,接著就立刻轉身朝電梯間走去,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他們再次乘上白色瑪莎拉蒂,而這次他們前往的地點是一間看起來相當昂貴的餐廳。戴門走進餐廳報上名字,服務人員就帶著他們前往了一張四人桌旁。

    他們入座沒多久後,服務生又帶了另外兩人到他們所在的位置來。在他們對面坐下的是一名有著小麥色肌膚的高挑女子和一個理了三分頭、看起來相當粗獷的男子。

    「這位是露營營地業主,連郁馨。」戴門指著女子說,然後又指向坐在她旁邊的男子,「這個是露營大師郭穎。」

    「露營大師。」郭穎念著這個頭銜哼笑了一聲。「請假大師應該比較符合我的形象。」

    「你好。」連郁馨微笑著向林民堂打招呼,而林民堂也點頭回應。

    「然後他是尹書嶽。」戴門又接著對那兩人說。

    從戴門口中說出的陌生名字引起了林民堂的注意。明明這裡也就只有四個人,怎麼冒出了第五個人的名字?林民堂看向戴門想要尋求答案,卻看到戴門正伸出右手指向他,對此又感到更加困惑。幾秒鐘後,林民堂才驚覺他是在向對面的兩人介紹自己。

    「什麼?我……」

    林民堂正想開口反駁,戴門卻瞪了他一眼,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然後在桌子底下敲了一下林民堂的腿,攤開握在手中的紙條。

    「林民堂已經死了,你從今天開始叫尹書嶽。」

    林民堂看著紙條,嘴巴因為驚愕而微微張開,一時做不出任何反應。片刻之後,他才意識到現場的沉默,抬起頭發現對面的兩人正看著他。

    「呃……嗯,你們好。」他實在無法以不是自己的名字介紹自己。

    「那我們先點餐吧。」戴門說。

    點完餐後,戴門就讓連郁馨和郭穎向林民堂介紹露營這項活動,不過林民堂幾乎什麼都沒聽進去,依然想著自己已經不是林民堂,而是尹書嶽這件事情。

    昨晚戴門取下空中的月亮殺死了他的肉體,並向他解釋存在形式的改變時,他依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直到現在戴門告訴他不能再繼續使用「林民堂」這個名字後,他才有了身分和自我被剝奪的實感。

    徬徨失措是第一個浮現在林民堂心中的感受。被奪走名字讓他感覺像是某天一覺醒來,突然就被困進了一個陌生人的身體中,他的過去不過是一場毫無意義的幻想。過去光是想法被否定就足夠讓林民堂失落好一陣子了,如今整個過往的人生都被否定,那份無所適從更是他不曾體會過的強烈。

    而緊接在這份徬徨之後的是一股巨大的惆悵,那是一種清楚了解到無法再取回過往身分和熟悉的一切所帶來的強烈遺憾。他感覺在那些構成自己人格的部件中,有其中一塊最核心的部分被硬生生地剝離了,然後被放在他眼前,不斷提醒著他,他的心中有個巨大空洞的存在,而且再也不可能將其填補回去。

    郭穎和連郁馨親切地和林民堂分享著各種露營的樂趣和知識,以生動的口吻和客觀的分析試著要引起他的興趣,但他現在實在沒有那個心情去聽他們到底說了什麼。

    原本他們還打算在吃完飯後去戶外用品店向林民堂做更多做些介紹,但在注意到他一直呈現一個心不在焉的狀態後,就打消了這個計畫。林民堂坐在瑪莎拉蒂的副駕駛座上看著街景不斷掠過,腦中什麼也沒在想,只是失了魂般地反覆感受著那股空洞。

    「你對露營不感興趣嗎?」戴門握著方向盤問。

    「也不是,就是……我也不知道。感覺現在沒那個心情去想那些。」

    「是嗎。」戴門淡淡地說,似乎完全不在意林民堂浪費了他安排的會面。「之後一段時間裡我會讓你接觸很多不同的活動,你就找出那些你有興趣的再去嘗試。不過明天沒有安排,你得自己去找事情打發時間。」

    「好。」林民堂漫不經心地回應著。

    一開始林民堂以為戴門是因為知道名字的事情會給他帶來心理負擔,所以特地空出一天讓他調適情緒。但他又仔細想了想,覺得戴門似乎不是一個這麼善解人意的人,這天的空檔大概只是剛好而已。不過無論如何,能有時間讓他整理混亂的內心都是好事。

    回到那棟高級社區大樓,林民堂進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電燈,暖色系的照明緩和了房內過於整潔而帶來的冰冷感,不過卻照不進他內心的那個窟窿,只是讓他更加明確地認知到他已經回不到過去了。

    林民堂開啟音響旁的電腦,打算放些音樂來填補這個只有他一人的空洞空間。原本他打算播放一些過往聽過的歌曲來撫慰自己的內心,卻完全想不到該放什麼歌,最後只能選擇戴門為他準備好的歌單,然後坐進沙發中,頹喪地盯著米色天花板看。

    他感覺到心中那被挖去的虛空正一點一點地蠶食著他,像是要連他的意識和自我都一併吞噬般不斷擴張著。也許就這樣被吞噬殆盡還比較輕鬆一點。

    被剝奪了身分與過往的他,從今以後該何去何從?他付出這些代價,真的能夠找出他在上一個人生中遍尋不著的生命意義嗎? 這樣真的值得嗎?

  • 生命的意義——第一章

    「我們是為了什麼而活著呢?」林民堂站在頂樓的圍牆旁,看著無星的夜空低聲呢喃。

    帶著些許寒意的晚風流竄著,近乎黑色的天空中沒有半片雲朵,月亮亮得像是頭頂的路燈,偏偏不見半顆星星。

    「我們?什麼蠢問題,每個人活著的理由都不同啊。」戴門用他那中性而空泛的聲音回應。

    林民堂沉默地思考著戴門說的話。

    「那你是為了什麼而活著?」半晌後,他修正了問題問道。

    「當然是快樂。如果生活中的情緒總和是負值,而未來也沒機會回正,那乾脆不要算了。誰會想要一個負債的資產呢?」

    這個答案再次讓林民堂陷入了思考。如果套用戴門的想法,林民堂應該應該要在十年前就去死了。

    十三年前,他拿著研究所的文憑走出校門,在做了一份不上不下的工作一年後,他和一名志同道合的朋友創了業,事業快速起飛,就當他以為光明燦爛的人生已是他的囊中物時,合夥人突然捲款跑路,就此人間蒸發,只將空有名號的公司以及一堆待繳款項與負債留給了他。

    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的,林民堂還來不及處理完合夥人留下的爛攤子,身上還背著負債,檢察官就找上了他。經過一連串的調查與訴訟後,他被以多項罪名起訴。文件上簽署的名字與執行者確實都是他,但大多數都不是他提出的想法,更不是他做出的決定。

    從林民堂的角度看來,他不僅為了他人的罪刑蒙受了牢獄之災,而且還無從辯解,甚至連透過犯罪行為獲得的不當得利都沒拿到。

    他在牢裡蹲了四年多,直到五年前才重獲自由,但他的背上已經永遠被烙上了一個罪犯的記號了。現在回想起來,他早該在被抓進去關之前就了結自己的性命了,畢竟從那時開始,人生的資產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在不斷朝更深的負數崩落。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自殺嗎?盡早止損?」

    「我哪知道,你的價值觀跟我又不會一模一樣。搞不好你是一個越挫越勇的樂觀瘋子,活得越痛苦就越想活下去啊。」戴門說著發出了一聲冷笑。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人啊,沒有人會喜歡痛苦的吧。

    「如果我討厭痛苦,但生活裡一直都只有痛苦,我的生命就失去價值了嗎?」

    戴門皺著眉看向他。「你怎麼沒聽懂啊?這取決於你的價值觀啊。」

    「那假設我就是這麼想,覺得我現在的人生沒價值,以後也不會好轉,是不是就該趕快從這裡跳下去了?」

    林民堂低頭從老舊大樓的樓頂俯瞰距離自己數十公尺遠的地面,稍微想像了一下自己撞上地磚的那一刻會是什麼情況,接著立刻就收回了自殺的念頭。

    幾秒鐘後,林民堂發現戴門遲遲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於是轉頭看向對方。戴門正面無表情地看著聳立在他們對面的大樓,鏡面般的窗戶上似乎能隱約看到他們的身影。

    「我有點懶得跟你解釋了。」似乎是感覺到了林民堂的視線,戴門淡淡地說。「這種事情你沒辦法問別人的,別人又不會知道你的想法是什麼。」

    「就是因為找不到答案才問別人的意見啊。」

    戴門又發出了一聲不屑的笑聲。「講得好像什麼事情都有標準答案一樣。你們就是這樣。」他向後退了一步離開低矮的圍牆,轉身朝門口走去。「也許有啦,但你們現在肯定是找不到得。」

    他一邊說著一邊拉開了通往樓梯的鐵門,隨後身影就遁入門後的黑暗之中,被斑駁的鐵門所遮擋。林民堂再次看向腳下空蕩的街道,一輛吵鬧的改管機車撕裂夜晚的寧靜疾駛而過。

    如果他有勇氣去死,現在就不需要過得這麼痛苦了。他離開頂樓,回到自己的房間中。一踏進昏暗而雜亂的屋裡,林民堂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疲憊襲來,他拿出用了四年、螢幕已經滿布裂痕的手機確認時間。還剩四個小時就得起床上班了,他將手機隨意往床上一扔,沒有費心盥洗就躺進被窩裡,打算把握那短暫的睡眠時間。

    每當他在床上閉上雙眼,那些煩心惱人的事情就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中。不夠用的金錢、逐漸凋零的人際關係、毫無喘息空間的時間分配,老實說這根本稱不上生活,最多只能說是生存而已。他在這無盡的煩惱中不斷向下沉淪,直至邁向睡意的懷抱為止。

    然而輕鬆的時間從來不會維持太久,這件事情林民堂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知道了。深藍色的天空才剛泛起一抹白光,距離鬧鐘響起還有半個小時,他就已經被自己的擔憂喚醒了。他擔心自己應為睡過頭而在工作上留下遲到的紀錄,即使他從來沒有遲到過。他背負著的犯罪紀錄讓人們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就已經有了成見,如果再留下更多負面印象,只怕連最後的生存機會都沒了。

    他在不到一坪大的廁所裡隨意打理了一下,便拿起背包搭乘公車前去物流中心工作了。打完卡後,他走到集合區和其他撿貨員一起聽著領班態度惡劣地分配著任務,等到分配完任務並訂好便當,撿貨員們就各自散開前去負責的區域開始進行重複而無聊的工作。

    撿貨員們在倉儲裡來回走動搬運,鮮少說話。當林民堂從架子上搬下一箱二十瓶裝的礦泉水時,有個人用塑膠板用力拍了拍他的頭。

    「動作快點!把一箱水搬下架子是要搬多久?搬了快一分鐘還沒搬下來。肯收留你這個進去蹲過的就不錯了,還不給我認真一點?快點搬到桌子上去,還在發什麼呆!」

    領班在林民堂耳邊大吼,他連忙抱著十公斤重的礦泉水快步朝理貨區走去。

    看來領班的心情不太好,今天一整天肯定會不斷聽到他對著某個倒楣的理貨員大吼了。希望不要是自己就好,雖然已經被吼過一次了,林民堂邊想邊快步跑回貨架,盡可能表現出勤奮工作的樣子。

    到中午休息時間為止,林民堂一共聽到了七次領班的咆哮聲。領班惡劣的情緒導致撿貨員們在吃飯時一片死氣沉沉,整個空間裡只能聽到筷子偶爾碰到紙盒的聲音。他們吃完飯後,休息時間還未結束,領班就走進來把他們趕回去貨架之間繼續搬運點貨,自己則在位子上坐下來開始偷懶。

    林民堂迅速瞥了領班一眼,心中只浮現了一點點的無奈。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失去了憤恨與不滿的情緒,他知道那就像想在海嘯中站穩自己的腳步,毫無意義,因此選擇了不再反抗。

    在下午的工作時間裡,依然能聽到領班的吼叫聲,顯然那短暫的偷懶並沒有讓他的心情好轉分毫。包括林民堂自己在內,幾乎整個倉儲裡的撿貨員都被他吼了一遍,等到終於到了下班時間,每個人走出物流中心時都露出一臉總算解脫了的表情,林民堂倒是沒有太大的感覺。

    他和另一名撿貨員一起往公車站走去,這個經常和他在同一個公車站等公車的員工是一名五十多歲的男子,體型稍微有些發福,似乎沒有伴侶,只有一個年邁的母親和他住在一起。

    「老簡,是什麼理由支撐著你繼續活下去?」林民堂低頭看著腳下的石磚路面問。

    他們在前往車站以及等待公車的期間偶爾會閒聊個一兩句,但永遠都是一些不著邊際的話題,從來不提及任何關於自身的資訊,連他的親人只有他母親這件事都是偶然從別人那裡聽來的。

    「活下去嗎。也沒有什麼理由吧,活著就是生物的本能啊,既然沒有不活著的原因,那就是繼續活下去啊。」

    「所以如果你有一個放棄生命的理由,你就會選擇放棄嗎?」

    老簡抬頭看像幾乎快要全黑的天空,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耶,還沒有遇過那種狀況。」他說。「但應該很難遇到那種狀況吧,生命也不是那麼隨隨便便就可以不要的東西啊。」

    那要是生命的價值所剩無幾了,甚至已經是負價值了,是不是就能輕易捨棄了呢?林民堂沒有把這個問題問出口,只是在心中悄悄想著,並自顧自地在心中得出了和昨天差不多地答案。

    老簡要搭乘的那班公車正好在他們走到車站時進站,他拍了拍林民堂的肩膀後就踏上了公車的階梯。

    「別想不開啊。」他在車門關上前對著林民堂說。

    公車伴隨著引擎的噪音駛離車站,消失在前方的十字路口。林民堂的公車也在沒多久後抵達,他搭著公車前往下一份夜班打工,並在上工之前快速將晚餐解決。

    夜班的工作會在十一點結束,但實際上等林民堂踏出店門時往往已經將近十二點,幸好這個地點距離他的住所不遠,他能夠直接步行回去,並在十二點半前推開那扇破舊的家門。

    林民堂和另一名店員站在收銀台,剛處理完一波人潮,每天的這個時段都會湧入許多客人,讓他們忙得不可開交,不過緊接著就會贏來一段悠閒的時光,直到下次的補貨時間。和他一起值班的長髮年輕男子蹲到櫃檯下,拿出手機迅速滑了一下,不過很快就又收起手機站起身來。

    「方便問你一個問題嗎?可能有點唐突。」

    男子挑著眉毛看向林民堂。「嗯?問啊,什麼事情這麼慎重?」

    「你有想過,支持你活下去的理由是什麼嗎?」

    「活下去的理由是沒有想過,不過我有一個目標,在達成之前是希望盡量不要死掉啦。」

    「可以問一下是什麼目標嗎?」

    林民堂才剛問出口,立刻就後悔了。對方沒有直接說出是什麼目標會不會就是因為不想告訴別人?他會不會不小心冒犯了這名年輕人?不過幸好對方很爽快地告訴了他,似乎以此為豪。

    「我想讓更多人聽到我們做的音樂,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能靠音樂生活。」

    「這樣啊。嗯,加油吧,祝你成功。」

    「謝啦。」

    對話一結束剛好就有一名客人走入,拿了兩罐飲料後來到櫃台結帳。林民堂一邊幫對方刷著條碼,一邊思考著,那麼他的目標呢,他有目標嗎?他有資格擁有一個人生目標嗎?

    這樣一想,他發現自己似乎從來就沒有過一個想要追求的目標,就只是不斷跟著那條似乎是正確的道路走。高中時,周圍的同學都在為了考大學努力準備著,於是他也就認真念書準備學測,然後考上了還可以的大學。大學畢業後,他沒有特別想要進入的行業或夢想,看著有些人去考了研究所,他就有樣學樣地找了間研究所去讀,也沒有思考過為什麼要去唸研究所。就連當時創業都是被那個捲款潛逃的朋友慫恿去做的,然後才落得如今的下場。

    那現在開始尋找自己的目標呢?這個想法連他自己都覺得好笑,好像他有時間跟精力去追尋夢想一樣。

    工作結束回到家中後,他迅速地洗了個澡就躺上床準備睡覺,免得像昨天那樣沒睡多久就必須起床上班了。

    隔天到物流中心上班時,領班的心情似乎不錯,幾乎沒有來打擾撿貨員們,中午也給了他們一個完整的休息時間。林民堂趁著休息時間,傳了則訊息給目前他唯一還有在連絡的大學同學,訊息的內容當然就是這兩天困擾著他的人生意義。還來不及等到對方的回應,休息時間就結束了,他只好把手機往口袋一扔,繼續上工去。

    下一次他能將手機拿出來的時間已經是在晚班工作的更衣室裡了。他點開Line,他的朋友早在五個小時前就已經回覆他了,於是他迅速點進訊息,期望著能從中找到一絲生命意義的線索。

    「怎麼這麼突然

    人生每個階段的理由都不一樣吧

    以現在來說的話,應該就是我的老婆和小孩了吧」

    林民堂退出了聊天室,拿出衣櫃裡的制服換上。

    「怎麼臉色這麼差?心情不好?」前一班的人在和他交接時問道。

    「沒事啦。」

    用不著對方提醒,他也知道自己的表情大概不會好到哪裡去,畢竟即使看了那個稱得上和他最熟稔的朋友的答案,他依然沒能走出疑惑的森林,而且前方已經沒有能夠為他指路的人了。

    既然沒有找到答案,他也只能繼續過著那一成不變的生活。勞動、睡覺、領薪水、還債、還貸款、然後繼續勞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說好聽一點,他不斷進行著一個沒意義的循環,說得難聽一點,他只是一個沒有奴隸契約的奴隸而已。

    近乎黑色的深藍天空中沒有半片雲朵,亦沒有任何閃爍的星光。距離林民堂上次站在屋頂和戴門對話已經過了十天,之前如路燈般飽滿明亮的滿月如今成了暗淡而鋒利的殘月。又變得更加凍人的寒風吹拂而過,其中夾雜著些許衣物摩擦的沙沙聲提醒了林民堂戴門的到來。

    在這十天內林民堂不斷思考,但是終究沒有找出值得讓他活下去的原因。他低頭看著下方燈火通明的馬路,深知自己不可能會跳下去,畢竟他對死亡的恐懼遠遠超過想逃避痛苦的衝動。

    「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我們到底為什麼活在這個世界上?」他放棄追尋自己活著的理由,轉而詢問生命本質的意義,期望能找出讓他繼續撐下去的力量。

    「生命從來就沒有意義。」戴門這句話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堅實,卻不是林民堂期望聽到的答案。「你和我和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只是一種可行的存續形式,體內塞滿了名為文化碎片的填充物。」

    他的話讓林民堂思考了良久。

    「如果是這樣,那我已經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繼續這個毫無價值的人生了。」

    戴門向前走了幾步來到林民堂右邊,側眼看著他。「你覺得你現在的生活很痛苦嗎?」

    「如果借用你之前的話來說,我在十年前就只剩負價值了,而且持續不斷探底。」

    「是嗎。」

    戴門淡然地說著,轉過身面對林民堂。林民堂好奇地想轉頭看看戴門為什麼要面向自己,但頭才轉到一半,就看到一道細小的閃光迅速掠過視野邊緣,接著戴門伸手攥住了林民堂的頭髮,他的頭也就被這樣固定住了。

    腦袋動彈不得的林民堂將視線看向剛才一閃而過、現在正被戴門握在手裡的東西。那是一個發著光的弧形薄片,外型長得和掛在天上的殘月一模一樣。他看向天空想和月亮進行對比,卻發現剛才還高掛空中的月亮消失了,只留下一片黑得嚇人的夜空。

    當林民堂還在困惑地尋找著月亮時,左下方的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沉重的撞擊聲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將視線轉向聲音的來處,看到一個人以奇怪的姿勢癱倒在人行道上,但那個人的腦袋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潑灑在地磚上的油亮液體。

    林民堂瞇起雙眼,仔細觀察了那具身體,接著才驚覺那具躺在地上的無頭屍,就是自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