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稜鏡



傳承——序章

封閉而狹窄的原木造建築內僅點著一根蠟燭,昏暗的光線使遠離燭火的物體都只能呈現出大略的輪廓。牆壁上原木之間的縫隙透著白光,在乾硬的泥土地面上照出不規則的條狀光芒。

三個人圍繞著蠟燭席地而坐,他們都只穿著一件粗布做成的短褲。其中一人留著花白的短髮和一把絡腮鬍,滿布皺紋的臉龐讓他看起來格外蒼老。另一個人是一個留著像是沒刮乾淨的短髭的禿頭男人,一臉緊張地盯著燭火。而她,這三人中的最後一人,被裝在一具不屬於她的陌生男子的身體裡,沒有這具身體的控制權,只能透過雙眼觀察四周,感受不屬於她的情緒,就好像在看一場身歷其境的第一人稱電影。

燭火一陣閃爍,差點熄滅。

「所以,預言出來了。」白髮男子用她沒聽過的語言說,但她不知道為什麼卻能夠聽懂中的內容。

「是的。」陌生的聲音從她口中發出,回應著白髮男子。

「告訴我們吧。」禿頭男子說。

她感覺到心中原本就有的緊張情緒變得更加強烈了一些。這具身體稍微停頓了一下,才開口描述他們所謂的預言。

「島嶼終將覆滅,血脈終將斷絕。

我們無緣見證,因為在那之前,我們將死於仇恨。

但生命誕於死亡之中,這場毀滅之宴將帶給我們永恆留存的機會。

切記,仇恨之火永不消逝,即使是死亡也無法將其澆熄。

惡意如影隨形,時時戒慎恐懼。」

說完這似乎有些不祥的預言,三人陷入一陣靜默,屋外傳來的雜音變得格外明顯。

燭火再次閃爍,火苗歪向一側,越縮越小,當她以為燭火已經完全熄滅時,一小撮火光又從燭芯冒出了頭。

「血脈終將斷絕,而我們將死於仇恨。那祂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年長的男子說,語氣淡漠,聲音卻在顫抖著。

另外兩人沉默不語,痛苦和絕望在這具身體中膨脹著。

年長男子嘆了一口氣,讓氣氛變得更加沉重。

「那我們……應該公開這則預言嗎?」禿頭男子低垂著頭問。

年長男子沒有回應,禿頭男子於是看向了他,他才緩緩搖了搖頭。

「暫時先不要,沒必要引起恐慌」

「那該怎麼辦?就這樣坐以待斃嗎?」她以有些激動的語氣說。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年長者若有所思地盯著燭火,禿頭男子頭垂得更低了。她來回看著兩人,內心湧起一股不甘與憤怒。

「預言是無法被改變的。對於這次的預言,我們什麼也做不了。」白髮男子以近乎耳語的音量說。

「那我預言的意義是什麼?提早讓自己知道無可救藥的末路,好讓我痛苦地過完剩下的人生?」她所在的這具身體惱怒地大聲說道。

「預言是為了讓我們為必然結果之後的未來做準備。」長者稍微停頓了一下。「但在這次的預言裡,必然的結果就是最後的終點了,所以我們什麼也做不了。畢竟在那之後的未來,我們已經不存在了。」

她的嘴巴張了開來,但一句話也沒說就再次閉上,只吞進了一整肚子的不服。

「走了。」年長的男子唐突地說,從地板上站起,朝著左邊的門走去,當他拉開那扇門時,刺眼的白光從門口照入,而他的身影隨著腳步消失在強光之後。

禿頭男子看了門口一眼,回頭對著她點了一下頭後也跟著離開了,並順勢帶上了門,讓室內回歸昏暗。

一陣強風從牆上的隙縫竄入,吹歪了蠟燭上的火苗,火苗就像上次那樣越縮越小,但這一次沒有再次亮起,而是就此隱沒在了黑暗之中,只留下一絲幾不可見的細煙。

她坐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內心充斥著各式各樣的情緒,如風暴般肆虐著。這具身體帶著她起身,走到一個高度及腰的長方體前。等到她將一扇門拉開,才發現這個長方體是一個櫃子。

她從櫃子裡拿出了一把短刀以及一個粗糙的小盤子,回到蠟燭前坐下。她把小盤子放在前方,短刀握在有些顫抖右手中,緩緩闔上雙眼。周圍僅剩的些許光芒被眼瞼遮蔽,她置身在完全的黑暗之中,感受著緊張、恐懼、不安等情緒逐漸沉澱,只留下無可動搖的堅定,右手也不再顫抖。

但即便是這份堅定,和這個人心中的那股恨意相比,都顯得微不足道。

她睜開雙眼,將短刀靠近左手臂內側,用力劃出一道傷口,讓泊泊流出的鮮血滴入前面的小盤子中。等到鮮血裝滿了盤子,她放下刀子以右手食指沾起盤中的鮮血,用她沒看過的文字寫滿了手臂、雙腿和腹部。

「你們所造成的結果,就由你們自己來承擔吧。」她在寫完之後低沉的呢喃道。

她再次拾起一旁的短刀,發現刀柄有些濕滑,但不確定是因為汗水還是因為鮮血。她用左手接過刀子,將濕滑的液體抹在褲子上,然後重新用雙手握緊短刀,從坐姿換成了跪姿,輕輕將刀尖抵在左胸的肋骨之間。

在一次的深呼吸後,她的雙手逐漸增加力道,刀刃緩緩沒入了胸口。她感覺得到金屬劃開她的血肉,不斷往身體深處推進,刀刃傳來的寒意也持續深入。那種感覺令她極度不適,幾乎快要被此逼瘋,但顯然這具身體的主人毫不在意,因為他的雙手還是持續以緩慢的速度向內推進。 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住這瘋狂的折磨時,她猛然睜開雙眼,身後傳來柔軟床墊的觸感,胸口的異質感散去,只留下一股怪異的麻痺感。她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胸口,感受到一件棉質上衣覆在身上,底下的胸口也完好無缺。坐起身環視了一圈自己熟悉的房間,確認剛才那真的只是一場夢境後,她才終於安下心來。她深吸一口氣,撫平因恐懼而激烈搏動的心跳,然後才躺回柔軟的被窩裡閉上雙眼,試著再次入眠,同時祈禱著不要再夢見那些令人害怕的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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