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材在石盆中燃燒著、帶著濕氣的微風吹拂,穿著簡單麻製衣物的男女擠滿了這片空地,現場卻一片寧靜,沒有任何人發出聲音。十五名身著白色長袍的男子跪成一圈,每個人都帶著皮製面具,身前放著一堆火堆,烈火在其中燃燒。
在圓圈的正中間,有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男子,這名男子並沒有帶面具,手中拿著一根粗大的木杖,環視著跪在地上的十五名男子。而在這些人的前方,還有著一個莊嚴的黑色雕像,從高處俯視著眾人。
「請拿起克力士。」灰袍男子以低沉而沙啞的聲音說。
跪著的十五名男子各自拿起放置在火堆旁、形似中世紀手槍的短刀,橫握在身前,右手抓著刀柄,左手握著刀鞘。
「拔刀。」
隨著灰袍男子的口令,十五人整齊劃一的抽出短刀,刀鋒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們將刀鞘放置在小腿旁,右手拿著短刀,刀刃放在左手上,刀鋒抵著掌心。
「獻血。」
他們的右手施力,刀鋒向下滑過左手掌心,暗紅色的鮮血從掌心冒出。在鮮血滴落前,他們把左手擺在一個放置在火堆和他們之間的金屬小圓盤上,讓血液流進金屬圓盤中。
「置刀,止血。」
他們把短刀擺在金屬圓盤後,從長袍中拿出一卷麻布,緊緊纏住左手的傷口。
「收刀。」
短刀被收回刀鞘中,放置在火堆旁。
「加入聖質。」
金屬圓盤得兩側放著四個陶製圓盤,其中三盤裝著深色粉末,一盤裝著銀色顆粒。他們從最右側的粉末開始,將四個陶盤裡盛裝的物質全部倒入金屬圓盤內,粉末吸入鮮血,變成近似泥漿的狀態。
「開始祝禱。」
他們雙手握拳併攏,兩手拇指在上,抵在額頭前,然後彎下身體將手貼在地面上,呈現類似磕頭的動作,並開始低聲念誦著些什麼。
念誦了將近十分鐘後,他們同時停止低語,並整齊的抬起頭,恢復成端正的跪姿。
「焚燒血泥。」
裝著鮮血、粉末與顆粒的金屬圓盤被放入火堆中,發出液體氣化的嘶嘶聲。穿著灰袍的男子走到火堆前,逐一檢視這十五人的火堆。
「開始祝禱。」
他們再次低下頭,開始低聲念誦,不過這次的念誦速度明顯比剛才快上許多。他們維持雙手抵在額頭上的姿勢,緩緩抬起頭,口中繼續唸誦著。接著,他們整齊一致的停止念誦並放下雙手。
「滅火。」
白袍男子們身後的人群中站出了另外十五名女子,手中拿著赭紅色的陶盆。他們走上前,小心翼翼的將水倒入石盆中,烈火與清水碰撞,大量水蒸氣從石盆中噴發,男子們圍成的圓圈一時之間被大量白霧掩蓋。
倒完水後,女子們拿著陶盆退回人群中。等到水蒸氣散去,灰袍男子再度發號施令。
「取出鑑選之石。」
十五名男子將剛才放入火堆中的金屬盤取出,放置在自己的右前方,他們的動作迅速簡潔,顯然那些鐵盤上依然殘留著餘熱,因為其中幾人在把手放回大腿上後,以極細微的動作在長袍上搓揉著用來拿取金屬盤的食指和拇指。
穿著灰袍的男子走向其中一名白袍男子,從袍子中拿出一支杵狀的金屬棒,將那名白袍男子的鐵盤中類似於泥磚的圓餅壓碎,然後拿出混在圓餅裡帶著金屬光澤的顆粒,舉到眼前端詳。他重複著這個動作,逐一檢視這十五人鐵盤中的金屬顆粒。
繞完一圈後,灰袍男子起身回到中央,接著又走到其中一名白袍男子面前,緩緩跪下,從他的鐵盤中取出一顆金屬顆粒。這名白袍男子的後方走出兩名女子,一人手中捧著陶碗,一人拿著一個手掌大小的半透明碟子,來到灰袍男子身旁跪下。灰袍男子將手中的金屬顆粒放入陶碗中的液體清洗乾淨,再放到半透明的碟子上,接過碟子在十五人面前走了一圈,接著又走到圈外,在外圍的群眾前再走了一圈,展示那顆金屬顆粒。那顆金屬顆粒泛著粉紅色的色澤,表面還帶著細緻而縝密的紋路。
展示完金屬顆粒,灰袍男子走回正中央,莊重地跪下,雙手捧著碟子,將其高高舉起。那顆金屬顆粒的製造者起身步向中央,站到灰袍男子面前,拿起那顆金屬顆粒,仰面吞入口中。
灰袍男子身後的人群中走出三名白袍男子,分別拿著一枝頂部掛著許多黃銅色金屬條的長杖、一件色彩斑斕的長袍以及一把類似他們用來獻血的短刀。他們走到灰袍男子身旁跪下,灰袍男子將木杖橫放在身前,先接過長袍,虔敬地遞給白袍男子。接過長袍的男子脫下白袍,換上那件斑斕的長袍。接著灰袍男子遞上短刀,那把短刀有著烏黑的握柄、金銀相嵌的刀鞘以及佈滿整把短刀的繁複雕紋。接過短刀後,男子將其繫在長袍的左側腰部。等到將短刀繫妥,他又拿起灰袍男子獻上的長杖,穩穩地豎立在身側。最後他把手覆蓋在自己的面具上,慢慢地拿掉了面具,放到灰袍男子手中。
這名有著銳利眼神以及剛毅臉部線條的男子掃視面前的人群,然後微微舉起長杖,再用力敲向地面,頂部的金屬條相互碰撞,發出如風鈴般的聲響。隨著他的動作,其餘十四名穿著白袍的男子立刻低下頭,再次擺出磕頭的動作。站在外圍的群眾雖然不如那十四名男子動作那麼整齊劃一,但也連忙跪倒在地,將頭和手抵在地上。
「我,笈祿刑,從今天開始,作為最高大祭司,神的第一代言者。不分年齡、性別、部落,我將把神的福音傳遞給每一個人,關照每一位神的子民。我絕對公正而公平,絕不偏私,將個人意志擺在最後順位,將神的旨意奉為最高原則。我將成為神在人間的雙手與雙眼,是所有信仰者的奴僕,亦是所有信仰者的最高管理者。我在此宣誓,作為神的第一代言者,我,笈祿刑,至死不渝。」
接著他開始大聲念誦無法理解的言語,長杖隨著他敲擊的動作不斷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念誦聲隨著最後一次的敲擊聲猛然停止,現場陷入徹底的寂靜,甚至連風都停止了吹拂。
這陣寂靜持續了數分鐘,世界彷彿停止運轉,直到大祭司再次敲響長杖,所有人從地面上抬起頭,開始大聲地禱告、讚頌,為神明選出下一任的大祭司而慶祝著。興奮、感動、救贖以及放心等情緒洋溢在每一個人的心中,好像這個世界又一次被拯救了一般。
等到讚頌與祝禱結束,圍觀的人們逐漸散去,蘇麥瑪和達比也跟著人潮離去。
蘇麥瑪是一名高大而豐腴的女性,講話時的口音帶著比其他人更多的捲舌音。
「下一任大祭司竟然是笈祿刑,我們部落終於要飛黃騰達了嗎?」她說。
「大祭司一旦成為大祭司,他們家族在五個世代內就不再屬於任何部落了。而且他們也不能偏私或袒護任何一方,就算大祭司選自我們部落,也不會改變什麼。」達比說。
「是這樣沒錯啦。但你沒發現嗎?大祭司原本所屬的部落,總是會在大祭司就任後受惠。雖然不是明目張膽地獲得大量好處,但相較於其他部落,他們的生活還是會明顯有所提升。」
達比轉過頭瞪大雙眼看著蘇麥瑪,震驚之中還帶了一點憤怒。「你知道你這樣說是在瀆神嗎?同時還是在嚴重指控以往的大祭司們!」
蘇麥瑪看了達比一眼,露出一臉受不了他的樣子。「拜託!哪有這麼嚴重啊。你想想看嘛。一個部落誕生、培養出了一名夠資格讓神託付的大祭司,神稍微關照一下這支部落作為獎勵,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這樣我們也會更願意培養優秀的祭司來服侍神明啊。」
「我還是不能接受妳的說法。」即使蘇麥馬的說法乍聽之下很有道理,但達比的心中還是覺得這種事情有哪裡不對勁。
蘇麥瑪把手往兩邊一攤。「隨便你囉。」
§
蒂巴在一陣爭吵聲中醒來。他走出以木頭搭建而成的住家,走下門前的樓梯,看到左側的矮圍欄旁聚集了兩群人。他看到邁席拉站在靠近他的那群人的最後方,於是走上前向邁席拉搭話。
「邁席拉,發生什麼事了。」
「蒂巴?」邁席拉回頭看了一眼,確認身後的人確實是蒂巴。「好像是佈姆部落的人跑來指控有人偷了他們的牛。」
蒂巴看向站在他們對面的人群,確實是佈姆部落的人。站在那群人最前方的是一對夫婦,丈夫正指著站在他面前的一名男子破口大罵。
「偷別人家的東西還不承認,你直接來乞討都還比較光榮。把我們家的牛還來!」
「我說了,我們沒有偷你們的牛。不要把所有問題都怪到我們頭上!」
佈姆部落的男子收起他的手指,雙手抱胸,用眼角瞪視著對方。「真不懂神怎麼會選你們這群蠢貨和妓女培養出來的祭司,我猜是看你們可憐讓你們嘗嘗甜頭,免得你們勒死自己吧。」他不屑地朝著對方的腳邊吐了一口口水。「下次絕對要抓到你們在幹那些下流勾當,然後把你們的腦袋全部砍下來。」
說完他轉身準備離開,他身後的人群也紛紛在留下一個低俗的手勢後跟著轉過身,但帶頭發言的那名佈姆男子才剛踏出第一步,剛才和他對質的男子就欺身而上將他撲倒在地,接著掄起拳頭猛力往他臉上砸。
這個舉動嚇傻了所有人,直到他揮出第三拳,眾人才反應過來。首先發難的是站在他們旁邊的一名佈姆部落的男子,他抬起右腳猛踹,正在毆打人的男子身側受到衝擊,從被毆打者身上滾落,坐倒在一旁。下一秒一顆拳頭便猛力撞在出腳踹人的佈姆男子下巴,使他整個人向後倒進人群中。
憤怒就像落在乾草堆裡的火星,點燃眾人情緒的同時也引發暴力衝動,兩個部落的人打成一團,毫不留情地把怒火發洩在對方身上。
看著鬥毆發生的蒂巴心中一度也受到情緒的渲染與義氣的煽動,打算上前助陣,不過在他實際動手之前,膽怯就澆熄了他的衝動,反而讓他後退一步,遠離正在打鬥的人們。
衝突越演越烈,有人重摔在地,有人摀著臉躺在一旁,還站著的人繼續往彼此身上揮出拳腳,直到一聲淒厲的慘叫蓋過了眾人的叫囂,讓所有人停下動作,看向聲音的來源。
一個看起來約莫四十歲的男子坐在地上,表情震驚而猙獰,一片紅色的血跡在他左側肋骨下方逐漸擴散,而這片血跡的起因是一根尖銳的木樁。這根木樁原本是作為部落分界的圍籬,牢固地豎立在地面上,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卻從這名男子地背後貫穿了他的身體。
上衣吸收的鮮血達到飽和,腥紅的液體沿著木樁滴落地面,滲入泥土地面,染出了一塊深色汙漬。
「伊莫!」一個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女子大喊著跑到男子身旁跪下來扶著他,然後伸出手握住木樁,似乎打算把它拔出來。
「別……!」有個人在人群中大喊,不過他還來不及制止女子的動作,手腕粗的木樁已經從男子的體內被拔出,大量的鮮血從傷口湧出,染紅了腰部以下的衣物。
男子的動作逐漸靜止,身體癱軟,女子抱著他大聲哭喊著他的名字,不過他已經失去了回應的能力。
兩個部落的人都陷入沉默,只剩女子的哭泣聲在迴盪著。
「有人……看到他是怎麼被那根東西刺穿的嗎?」佈姆部落的其中一人問。
又是一陣沉默。所有人都看著身旁的人,期待有人會給出答案,不過始終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反正一定是代瑪璽族的人推了他,他才會撞在那個圍籬上的吧。」一個扁平的聲線隱藏在人群中說道。「偷東西就算了,現在還殺了人,我看你們是完蛋了。」
「少在那邊鬼扯!誰知道是不是你們從背後捅他,然後想嫁禍給我們!」
「我們幹嘛捅我們自己人啊?你是白癡嗎?」另一個聲音大聲地說。
以此為開端,兩群人再次吵了起來,很快就沒人在討論那名男子的死,只是一昧地謾罵著對方。
§
穿著斑斕長袍的大祭司站在一座黑色的雕像前高舉著長杖,時不時晃動長杖發出清脆的聲響,同時流暢地念誦著經文。大祭司和雕像之間放著十數個奶油色的蠟燭,以及一些作物、水果和不明液體。他的身後還跪著四名白袍祭司,手中拿著一把綠色植物不斷揮舞著,口中隨著大祭司念誦著經文。
大祭司走到白袍祭司身前,用空著的左手在四個人面前比劃著,當大祭司換到下一個人前方時,上一人個就立刻放下手中的植物,彎身伏地,頭手緊貼泥土地面。等到四個人都低下頭,大祭司回到雕像前,猛敲了兩下長杖,兩個上裸的男人從右側走入,扛著一根木棍,木棍上倒掛著一隻不斷掙扎的小牛。左側則有一個女人拿著一個陶盆走來,陶盆的中央有一根突起的柱子,頂端放著一個點燃的蠟燭。女子將陶盆放置在雕像與大祭司之間,兩名男子在陶盆的兩側跪下,讓小牛懸在陶盆上方。
大祭司把長杖換到左手,從腰間抽出刻著繁複雕紋的華麗短刀,緩慢的在空中比劃了幾下,接著站到小牛前方,慎重地將短刀底在牛頸上,然後一刀劃下。鮮血漫過小牛土色的毛皮,流入陶盆中。獻祭之血持續注入陶盆,小牛反覆掙扎著,但並不影響血液流入盆中,而牠的掙扎也隨著生命的流逝逐漸減弱。
到了最後,小牛體內的鮮血所剩無幾,只剩涓涓細流從傷口中流出,小牛本身也幾乎不再掙扎。但就在下一刻,原本順著牛皮流過的鮮血忽然猛力噴濺,朝著陶盆中央的蠟燭噴灑而去,精準的澆熄了燭火,甚至不留一絲殘煙。
圍在周圍的人群震驚地看著這怪異的情況,連大祭司也愣在原地。等到人們終於理解眼前的狀況,氣氛瞬間混亂了起來,現場陷入一片嘈雜,人們慌亂地議論著剛才發生在眼前的那一幕。白袍祭司聽到情況不對,也抬起頭查看發生了什麼事情。
「肅靜、肅靜!」大祭司大聲地喊著,人群聽到他的指令,逐漸安靜下來,不過躁動的氛圍依然沒有冷卻。
「把牛拿下去然後燒掉,陶盆也撤掉。所有東西都準備一份新的,我要重新進行一次祭祀儀式。」他對著站在兩側人群最前排的另一群白袍祭司下令,然後轉身面對身後的四名白袍祭司。「你們也準備一下,等東西重新設置好我們立刻從頭來一遍。」
白袍祭司們迅速散去執行大祭司的命令,大祭司則轉身面向黑色雕像,在雕像前下跪,將長杖放置在身旁,口中迅速地念誦著經文,時不時低下頭將抵著額頭的雙手貼在地面上。
雖然周圍的人們看起來都惴惴不安,但都相當安分地讓路給祭司們,盡量不影響到他們的準備工作。
等到蠟燭、陶盆、牛隻等祈禱用的物品都準備好後,大祭司重新開始進行儀式,將剛才進行過的流程重新做了一遍。當小牛被扛到雕像前、陶盆被安置在牛隻身下時,現場陷入一股強烈的緊張氛圍,即使沒有人開口說話也能感覺得出來。
大祭司抽出短刀,比前一次更加慎重地劃開牛頸。鮮紅的血液從裂口泊泊湧出,像是一道小瀑布般落入陶盆中,眾人屏氣凝神地看著鮮血逐漸注滿陶盆。
血液從瀑布減緩成水流,再從細流變成滴水,等到血液幾乎流乾,扛著小牛的男人起身將牛隻帶走,留下注滿牛血的陶盆。大祭司用空著的左手握拳貼在額頭上,開始念誦經文,後方四名白袍祭司也跟著大祭司的節奏唸誦。
「我們在此獻上我們誠摯的祈禱與信仰,願神繼續賜予庇佑,保佑我們生活富足、遠離災厄。」
大祭司說完這句話後,圍觀的眾人也跟著複誦了一遍,儀式便在此告一段落,一部份的民眾留下來繼續膜拜雕像,其餘的人則緩緩離去。一個看起來約十歲出頭的男孩和他朋友也屬於離開的那一群人。
「剛剛那個是怎麼回事啊?」男孩問。
「不知道,但感覺好可怕。會不會是什麼不祥的徵兆啊?」
男孩沉默了一下,然後用力搖了搖頭。「不要亂想,只是剛好而已。後來重來一次不是就正常地祈禱完了嗎,一定只是巧合而已。」
「可是……可是那個血莫名其妙就突然往旁邊噴,還剛好噴在火上欸?」
「你再亂講話小心被你媽揍。」
男孩再次甩了甩頭,試著要忘掉那詭異噴濺的不祥之血。
§
刺耳的慘叫聲從門外傳來,正在進行晨禱的祭司們紛紛抬起頭,望向門口。最靠近門口的那名祭司起身把門打開,外面有四個正男人扛著一名被緊緊綑綁住的男子走向祭壇,被綁住的男子不斷扭動掙扎,發出駭人的咆哮。
「請幫幫他!」其中一名男子對著祭壇裡的祭司們大喊。
帶頭進行晨禱的大祭司走出祭壇查看狀況,看到大祭司走來,四名男子將被綁住的人放到地上,三個人壓制住他,另一個人上前和大祭司交談。片刻之後,大祭司回到祭壇中。
「比瑪、比拉、恩達和蘭苟跟我來,多羅泰你帶大家繼續進行晨禱。」
四名祭司起身跟上大祭司的腳步離開了祭壇,剩餘的祭司們則在另一人的帶領下繼續專注地進行晨禱。
「那個男人可能被邪靈附身了。」大祭司指著躺在地上的那名男子。「他們說他從昨天晚上開始就發出奇怪的叫聲和不是他原本聲音的低吼,說著一些偏離現實的話,而且還會出手攻擊他人。我們先把他帶到後面的房間檢查一下。」
大祭司上前請那四名男子帶著那個被綁住的人跟他一起走,然後帶頭走到祭壇後方的一間小屋子。進到屋子裡後,四名男子壓制著被綁住的男人,而那個男人還是不停地吼叫掙扎。
「我要進行測試,請幫我抓穩他。比拉,把他的頭向上固定。蘭苟。幫我拿蠟燭和印茄木葉過來。」
接過蘭苟遞給他的兩樣物品後,大祭司把葉子按在男子的鎖骨中央下方一點點,然後在上方傾斜點燃的蠟燭,讓液化的蠟滴落在葉片上,期間男子依然不斷掙扎,導致有些蠟液滴到了他身上。等到葉片上的蠟液凝固,大祭司拿起沾著蠟的葉片舉在臉前觀察,接著一把捏爛葉片,往窗外一扔。
「拿張椅子來,把他綁在椅子上,綁緊一點,我們馬上進行驅邪。比拉,去準備驅邪水,比瑪去幫他的忙。恩達去幫我拿聖杖和克力士,蘭苟去準備迷魂煙。」
四名祭司離開去執行大祭司的指令,大祭司本人則走到男子旁邊,用一隻手按住他的鎖骨下方開始誦經。
準備完成後,發狂的男子被用麻繩緊緊綁在一張木椅上,大祭司站在他面前,高舉法杖念誦經文,然後抽出腰間的短刀,在左手拇指上扎了一下,擠出一滴血抹在自己的額頭、眉間和鎖骨下方。接著他拿起一根水管粗的木筒,木筒中間開了一個洞,裡面塞滿乾燥植物,大祭司以蠟燭的火將其點燃,把木筒的一端靠近男子的鼻子下方,輕輕對著另一端吹氣,乾燥植物燃燒的煙霧湧出木筒漫過男子的臉,男子吸入煙霧後猛烈地咳了一陣,試著將頭偏開,不過他的頭被另外兩人固定在原處無法躲開,於是他就一邊咳嗽一邊大聲咆哮叫罵,並試著擺脫束縛。
每燻一小段時間,大祭司就會停下動作讓男子喘幾口氣。陸陸續續被煙霧燻了將近五分鐘後,男子已經幾乎不再掙扎,只是低聲地呢喃著,偶爾還會咳個幾下。
大祭司彎下腰在身旁的一個陶盆裡用左手沾了一點裡面的液體,然後按在男子的眉心,把他的頭往後推,開始念誦經文,站在大祭司身後的四名祭司也和他一起誦經。接著大祭司把手從男子的眉心移開,將整隻手掌浸入液體中,然後在敲擊聖杖的同時將手上的液體灑向男子。
最後大祭司拿起陶盆,直接將裡面的液體往男子頭上緩緩的淋下去,液體流過男子的身體,浸濕衣物,滴落在地面上。此時的男子已經幾乎沒有反應,兩眼空洞地看著地面。
「這樣就完成了。你們把他帶回去之後,先不要幫他鬆綁,讓他在家裡休息,過兩天如果狀況穩定就可以回到原本的生活了,如果還有其他狀況就來找我們。」大祭司對著將男子帶來的那四個人說。
他們鬆開綁在椅子上的繩子,將男子扛起,離開了房間。大祭司和四名祭司也隨著他們走出房間,目送他們離開。但當他們走到一半,被綁著的男子忽然猛力扭動,掙脫了四個男人的抓握摔落在地,然後在被綁縛的情況下以不可思議的動作從地面上起身,用怪異的平衡朝著右方衝去,在四人來得及抓住他之前就衝到了一顆大樹前,猛力將頭撞向樹上一塊突出的斷枝。四人連忙跑到他身旁想阻止他,連祭司們也上前幫忙,但不知道為什麼怎麼樣都抓不住他。男子的腦袋不斷砸向尖銳的斷枝,在樹上留下鮮紅的痕跡。等到他們終於將男子拉開,男子直直向後倒去,面部朝上躺在泥土地面上,額頭上開了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異常圓睜的雙眼已經失去了生氣。
§
乾涸的水田、枯黃的果樹、龜裂的泥土地面,種種跡象都揭示著水分的短缺。
「明明現在就是雨季,卻連續十八天沒下雨。再不下雨,不只那些作物,我看連我們都要變成肉乾了。每天都有肉乾吃的日子,想想就讓人興奮。」男人以毫不興奮的語調說著。
「祭司們不是正在準備祈雨大祭嗎?很快就會下雨了啦。」女子以毫無活力的聲音回應。
「是嗎?那我們也去看看吧。搞不好在祈雨大祭沾點光,能讓我們的頭頂也噴一點雨水出來。」
女子聳了聳肩,隨著男子一起離開了他們的農田前。來到大祭壇前方的空地上,空地的正中央擺著一座木製的高台,高台的四個角落各放置了許多蠟燭,前方則擺著一些農作物以及被倒吊的小羊。
祭壇的門口冒出了幾個人影,大祭司走在最前方,後方跟著兩名白袍祭司。他們繞過高台,先走到祭品的前方,開始念誦經文、用手輕點眉心和鎖骨。接著大祭司爬上高台,在一個人高的平台上跪下,兩名白袍祭司則跪在高台和祭品之間,三人再次開始念誦經文,而圍觀的群眾們一一跪下,將頭手抵在地面上。
祈禱到一半時,前來圍觀的男子聽見了天空傳來隆隆的聲響,於是偷偷抬起頭看向天空,然後就看到深灰色的厚重烏雲朝著祭壇的上空飄來,逐漸遮蔽了光線。男子在心中悄悄地驚嘆著,連忙再次低下頭繼續祈禱。
祭司們的誦經聲與天空中發出的隆隆聲交織在一起,產生了一股神聖而莊嚴的氛圍,男子不禁心生敬畏。但就在男子讚嘆著神與祭司們的偉大時,一聲巨大的爆裂聲在他前方轟然響起。他嚇得從地上彈了起來,連忙抬起頭查看是什麼引發了如此巨大的聲響。
支離破碎的木製平台散落在地,平台前的祭品被吹飛,兩名白袍祭司側身跌坐在一旁,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原本平台所在的位置。他們目光的焦點,是蜷縮在地的大祭司,斑斕的長袍冒著煙,上面多了許多焦黑的斑塊,落在一旁的長杖斷成了兩節。
經過數秒鐘的死寂,場面陷入一片混亂與慌恐,有人大喊著神對他們降下了懲罰,有些人跪在地上不斷地磕著頭,還有一些人立刻起身逃離。
男子驚恐地看向天空,縱使烏雲完全遮蔽了天空,卻連一滴雨都沒有落下,只有藍白色的光芒在裡頭鼓動著,就像是在醞釀下一道神罰一般。
§
「我們必須選出下一任的大祭司。」坐在雕像前的白袍祭司說。
黑色的雕像前坐著五名白袍祭司,他們圍成一圈盤腿坐在地上,嚴肅的討論著大祭司的問題。
「等一下,為什麼?」普勞不解地問。「笈祿刑他有一個女兒正在接受祭司教育啊,大祭司之職不是應該傳承五代嗎?」
「普勞,你也聽說過笈祿刑就任大祭司的那段時間裡發生的怪事了。我知道代瑪璽部落很久沒有祭司被選為大祭司了,這次笈祿刑出任大祭司對你們來說是種榮譽和證明,但這關係到全島人民的命運。以現在民不聊生的情況,我們沒有本錢驗證那些怪事到底是巧合還是神意。」
「沒錯,我們必須馬上進行下一次的神選,看看神願不願意挑選下一任大祭司。如果下一次的神選出了大祭司,我們應該立刻改任大祭司,因為這代表了神已經不再認可笈祿刑一家的血脈。但如果神沒有選出下一任大祭司,那我們可能要盡快完成笈祿刑女兒的祭司教育,然後再進行一次神選。」另一名祭司說。
剩餘的兩名祭司也點點頭,同意他們的說法。
「而且我認為下一次的神選有很高的機率會選出新任大祭司。」坐在普勞左邊的祭司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像說出這句話的祭司,普勞聽到這句話時,心中半是不安、半是疑惑。
「怎麼說?」坐在雕像前的祭司問。
「你們還記得上一次神選的材料是誰負責準備的嗎?」
五名祭司看了看彼此,像是在互相對答案一般。普勞的心中湧起一股慌張與恐懼。
「代瑪璽部落的代表祭司之一。」其中一人低聲說道,好像怕被誰聽到似的。
「不可能!」普勞激動地反駁。「再怎麼樣我們也不可能對神撒謊,你們不能這樣無憑無據的指控我們。」
「就是有可能。」坐在普勞左邊的祭司說。「你們部落長期積弱不振,而且有越來越式微的跡象。代表祭司是是每個部落自己推薦的,就算你不會這麼做,也不代表你們部落的其他人沒有想這麼做。」
「普勞,我們也不願意這麼想,但……在這段時間發生的那些事實在太過怪異,數百年來都沒有發生過類似的情形。那些事件就好像在說……神不承認笈祿刑的正當性。」
「不可能……我們……不可能做那種事。」他在說出這句話時,內心充滿了羞恥,原本似乎還打算說些什麼來辯駁,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不用那麼緊張啦,普勞,我們也只是猜測而已,不是說事情一定就是那樣。如果到時候還是笈祿刑的女兒接任下一任大祭司,那不就還你們清白了嗎?神明自有公評啦。」坐在普勞右邊的祭司拍著他的背說。
即使他如此安慰普勞,但普勞的內心依然無法接受這種可能性。
到了下一次進行神選的日子,祭司們在黑色雕像前進行準備。這次的事前準備他們做的相當謹慎,所有會使用到的材料在備好後都經由五名祭司檢查過,並且放置在祭壇雕像的正前方,由另外五名祭司監視著。
等到所有物品都準備好後,四名壯丁進到了祭壇,他們抬起雕像將其扛在肩膀上,在五名祭司的護送下抬出祭壇,移動到上一次進行神選的位置,然後再將其他物品設置到定位。
烈陽曝曬著大地,照亮每一個角落,不允許任何黑暗與邪惡隱藏其中。十五名戴著面具的白袍祭司圍成一個圓圈,跪坐在火堆前,準備接受神的審視與選擇。
流程順利地進行著,祭司們取出鐵盤,負責主持儀式的灰袍男子一個個將泥磚壓碎,從中取出泛著金屬光澤的顆粒。接著他走到其中一名白袍祭司的面前,拿出金屬盤中的顆粒,清洗、展示,回到圓圈的正中央,高舉著金屬顆粒,讓它的擁有者將其吞下,並換上大祭司的服飾與裝備。
被選中的白袍祭司拿下面具,面具後的臉孔就是當時那五名祭司中坐在雕像前的那一位。他宣讀著就任誓詞,接下下一任大祭司的責任。而這同時也代表著笈祿刑的血脈失去了繼承大祭司的資格。
「我就說嘛,代瑪璽族肯定在上一次神選的時候動了手腳。」一個扁平而突兀的聲音在人群中悄聲說道。
§
人們聚集在空地上,空地的中央擺著雕像與祭品,不過祭司們還沒到場,圍觀者們吵雜地等待著。
「上次不是已經舉行過祭祀了嗎?為什麼又要進行一次?」少女詢問身旁的中年婦人。
「聽說好像是因為祭司們擔心由笈祿刑進行的祭祀不被神接受,所以打算重新舉行一次。」
少女的內心一陣失落,安靜地看向中央那座莊嚴的黑色雕像。
不久後,大祭司和四名白袍祭司走到人群的中央,在雕像前站定,準備開始進行祭祀,人群也隨之安靜下來。
「喂,你們是代瑪璽部落的人吧?」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在少女的右後方說道。
少女和她身旁的婦人同時轉過頭看像說話的人,發現對方是一名矮小的禿頭男子。
「是啊,怎麼了嗎?」婦人說。
「怎麼了?妳還敢問怎麼了?你們這群瀆神的畜牲怎麼敢來看祭祀啊?你們是想害我們全部人一起遭天譴是不是?」
男子對著他們大聲說到,吸引了周圍人們的注意,紛紛轉頭看向他們三人。
「我們沒有瀆神。」婦人臉色陰沉地反駁。
「在神選的時候作假,還敢說沒有瀆神?」右邊的人群中有個人大聲叫道。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我們……」婦人也拉開嗓門正要和對方爭辯,卻被後方的某人打斷了。
「還要證明什麼?祈雨到一半直接被雷劈死還不夠證明嗎?」
在他們爭吵的同時,其他人也開始議論紛紛,原本已經安靜下來的場面再次變得吵鬧不堪。
「肅靜!」大祭司在中央敲著長杖大喊。「儀式準備要開始了。」
大祭司一開口,人們立刻安靜下來。
「在開始之前,是不是應該先叫代瑪璽部落的人離開啊,大祭司大人?」有個人在人群中喊道。
大祭司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看了一眼,沒有立刻回應。他轉身走向四名白袍祭司,和他們低聲討論著。
片刻之後,大祭司走到群眾的前方,面向人們。
「為了以防萬一,我們會請示神明,看看代瑪璽部落能否留下。」
聽到大祭司的決定,少女心中感到一股強烈的痛苦和被背叛的感覺。
大祭司走到雕像前,點燃六個放在陶盤上的蠟燭,靜待他們燃燒。蠟燭的蠟逐漸融化,滴落在陶盤中。等到蠟燭幾乎完全融盡,大祭司抽出短刀,在左手掌上畫了一刀,先是沾了一滴血抹在額頭和鎖骨下,再將從傷口流出的血滴在燭火上,直接熄滅燭火。他低頭看向裝著蠟與鮮血的陶盤,安靜地觀察著。
當大祭司抬起頭時,少女的內心縮了一下,緊張地等待著大祭司的宣判。
「神說代瑪璽部落可以留下。」
一陣安心與釋然湧起,少女吐出一口不知何時憋住的氣,人們也在此時再次開始低聲談論。
「就算神好心允許你們留下,你們也該識相點自己離開吧?」站在他們右後方那名男子對著少女和婦人說。「瀆神者。」他特別強調地說了這三個字。
「對啊,自己滾開吧。」「有點自知之明,快點滾啦。」「不要留在這裡玷汙神聖的儀式好不好?」以禿頭男子的話為開頭,許多人也開始出言驅趕代瑪璽部落的人。
面對眾人的惡意,少女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尖,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就在她快要承受不了周圍的謾罵而準備轉身逃跑時,大祭司用力地敲了敲長杖,引起人們的注意。
「通通肅靜!神已經給出明確的指示,你們現在是在違背神的旨意!」他用嚴厲的聲音大聲說道。
叫罵的人們漸漸安靜下來,將身體轉向中央,不再面對少女、婦人以及其他代瑪璽部落的人們。
「神對你們真是寬容。」禿頭男子說得很小聲,卻依然傳進了少女的耳中。
§
一陣猛烈的搖晃驚醒了沉睡中的男孩。男孩睜開雙眼,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家的天花板正發著紅光。接著他父親的臉從右側探出,遮住了發著紅光的天花板。
「失火了!我們要趕快逃出去。」他父親說。
失火?剛從睡夢中醒來的男孩腦袋昏昏沉沉的,正試著理解這兩個字代表的意思。一陣濃煙竄入鼻腔,男孩猛力咳了幾下,腦袋也隨之被震醒,一股恐懼與慌亂迅速佔據了他的內心。
男孩連忙從被褥中彈起,卻在站起來時再度吸入一大口濃煙,刺痛感刮過鼻腔,擴散到喉嚨中,最後在胸口堆積成一股灼熱感,猛烈的嗆咳伴隨著眼淚從他的面部噴濺而出。父親連忙抓住他的手將他的身體拉低,四肢貼上地面。
「壓低身體,我們用爬的出去。」
「媽……媽媽跟妹妹呢?」男孩一邊咳嗽一邊問。
「他們已經先出去了,我們也趕快出去。跟我走。」
說完後父親就領頭朝著他們的右側爬去,時不時回頭確認男孩有跟上,男孩依然因為剛才吸入的濃煙不斷嗆咳著。
他們爬到半掩著的房門旁,父親伸手推開房門,一道熾熱的烈火隨著房門的敞開衝入房內。男孩嚇了一大跳,頭頂與背部明顯感受到火舌拂過的熱能。
來到前廳時,男孩發現這裡的火勢比房間裡頭更加猛烈,木製的屋頂與牆壁幾乎全都著火了,連地面上都有多處冒著火,空氣中瀰漫著深灰色的濃煙,除了火光之外幾乎無法看到煙霧後的景象。他和父親將身體壓得更低,避開著火的地面爬向出口。
一聲碎裂聲在男孩的頭頂響起,男孩迅速向上瞄了一眼,發現一團火球正懸掛在他的頭頂上搖搖欲墜,接著下一秒那團火球就迅速穿越濃煙朝他砸來。男孩連忙滾向一旁,差點撞進一旁著火的地面。火球落在男孩原本所在的位置,爆出大量火星,點燃地面。
當男孩還心有餘悸地盯著那團火焰時,他的左手被用力扯了一下。男孩嚇了一跳,望向被拉扯的左手,發現是父親正拉著他的手繼續爬向出口。
煙霧越來越濃密,高度不斷降低,已經快要籠罩住男孩的腦袋了。他和父親總算爬到出口,他父親先將他拉到身前,將他推了出去,自己再接著爬出大門。
出了著火的屋子後,男孩還是不斷地咳著嗽。屋子外已經聚集了許多人,人們慌亂地喊叫奔走著,有些人緊張地和身旁的人講話,有些人正忙碌地跑來跑去,手中提著水桶,將水潑向著火的房屋,不過效果微乎其微。
男孩轉身看向著火的住家,烈火幾乎已經完全吞噬了木造的房屋,許多部分已經崩落,烈火甚至已經延伸到將房屋撐離地面的木樁,看起來再過不久就會完全崩塌了。他轉頭看向別處,發現除了他們家外,還有另外幾棟屋子也著火了。
住家外的人越來越多,每個人似乎都忙著滅火或是救援受困在屋內的人,場面一片混亂,不斷有人從男孩身旁經過,偶爾會有人不小心撞到他。男孩回過神來,來回張望著似乎在尋找什麼。突然間,有一雙手從他的背後竄出,一隻粗糙的手掌從右側按住他的口鼻,另一隻手則穿過他的腋下抱住他的胸口,將他整個人抬了起來。
男孩一時之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任由那個抓他的人將他抱在腋下,迅速跑離人群聚集處。當他察覺不對勁,想抬頭看看是誰抓了他時,他們正穿過一排削尖的木樁,但在他將頭抬到能看到對方的臉孔前,摀著他的臉的那隻手便用力一扭,把他的頭推回了原位。男孩試著掙扎,但是那雙手扣得太緊了,不管男孩如何扭動身體都是徒勞。
他們進到了一棟漆黑的屋子,抓著他的那個人把他按在地上,用繩子把他的手捆在背後。男孩繼續嘗試掙扎著,想避免被綁住,當他試圖大聲呼救時,他的後腦卻遭受到猛烈的衝擊,劇痛貫穿腦袋,使他後頸發麻,接著他的臉被用力按在地上,嘴唇與臉頰緊貼地面,使他無法發出太大的聲音。等到雙手雙腳都被徹底固定住,他的頭髮被猛力一扯,拉離了地面,男孩抓緊時機要大聲呼救,嘴裡卻被迅速塞入了一團布料,阻止他出聲求救。
他身後的人伸出手將他抱起,朝著屋子的深處走去,男孩害怕地扭動著身軀,卻又換來對著後腦的一拳重擊。他被帶進了一間黑暗的房間,粗魯地丟在地上,肩膀、手肘和髖骨撞在地面上,引發一陣疼痛。綁架他的人把男孩丟進這個房間後就離開了房間,順帶關上了門,只留黑暗與蟲鳴包圍男孩。
絕望、恐懼與痛苦在男孩心中交纏成一個巨大的怪物,啃噬著他的心智,他只能靜靜地躺在地上,任由溫熱的淚水不斷滑過臉頰。
不久後,一對男女的聲音在木門後響起,低聲交談著。
「你確定這真的有用嗎?這都已經是第三次了。」女子說。
「妳沒聽說恩達挪家的事嗎?他們也是靠這個方法成功的。聽說他們總共進行了五次才讓祂滿意。」男子說。
女子嘆了一口氣。「好吧,那我們趕快準備一下。」
說完這句話後,他們就不再交談,談話聲變成挪動物品與碰撞的聲音。一道橘色的光芒在門後亮起,光線穿過木板間的縫隙,稍微照亮了男孩所在的房間,不過男孩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的木牆,雙眼連眨也不眨一下。
搬動物品的聲音停了下來,房間的門被打開,男孩沒有抬頭察看,接著他的雙眼就被矇上了一塊布料。有個人再次將他抓起,走了幾步之後,他被側身放置在一個似乎是木製的平台上,不過頭部是懸空的,就這樣垂在自己的右邊肩膀上。
一隻手從男孩腦袋的右側將頭撐起,另一隻手則扣住他的下巴,將他的下巴上抬。他感覺到有什麼溫暖又柔軟的東西頂在他的頭頂,完全固定住了他的頭。
「神啊,我們為您懲戒背叛之人的血脈,讓他們為了欺騙您而付出代價。身為您的子民,我們主動剷除邪惡,親手將正義帶回人間。我們將邪惡之人的鮮血獻祭給您,希望您能夠賜予我們豐收與健康,保護我們不受邪惡與不潔侵擾。」剛才在門外說話的那個男聲低聲在男孩前方說道。
下一秒,一個冰冷的物體穿進了他的脖子右側,男孩渾身一僵,冰冷的異物被抽出,刺痛從異物入侵處開始擴散,一股熱流離體而去,男孩想放聲大叫,卻反而被滿喉嚨的液體嗆到。沒過多久,他的四肢開始發冷,疼痛也逐漸麻痺,只感受得到右側頸部有股灼熱感。
到了最後,那帶著些許噪音的冰冷黑暗成了他所能感受到的一切。
§
天空滿佈烏雲,吹過身旁的熱風黏膩而潮濕,沒有帶來絲毫涼爽的感覺。女子在路上緩慢地走著,朝著前方不遠處的石造祭壇前進。路過一灘紅褐色的污漬時,女子迅速瞥了一眼,引發了心中的厭惡與恐懼。
來到祭壇前時,祭壇外已經圍了一大群人,而在這群人的右後方還有另外一小群人,和主要人群隔了一小段距離。女子走向較小的人群,加入其中。站在她旁邊的人看了她一眼,朝她點點頭,沒有說話,女子也點頭回應對方。
前方的祭壇幾乎完全被人群擋住,女子只能勉強看到祭壇的頂端。過了一陣子,前方較大的人群開始騷動起來,人們交頭接耳的低語著,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從人群的前方傳了出來。
「鑒於最近其他部落和代瑪璽部落之間的衝突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激烈,為了避免無謂的鬥爭與衝突,我們將在此請示神明,代瑪璽部落當初是否有做出在神選儀式上作弊的行為,而如果真的有,他們又是否應該繼續受到懲罰。」
說到這裡,人們再次開始低聲議論。人群的前方發出大祭司敲擊長杖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交談。
「肅靜!我還沒宣布完。」人群前方的男人說。「如果神明表示代瑪璽部落當初真的有作弊,且應該受到懲罰,則會由我們進行懲處,其餘的人都不能私下對他們做出懲罰。若神明表示代瑪璽部落沒有作弊,或者不應該繼續受到懲罰,那所有人都必須停止對代瑪璽部落的迫害。如果有任何人違反命令,那就是在忤逆神意,我們會做出相對應的處理。」
這一段話引發了群眾更大的反應,他們大聲而激動地交談著,語氣聽起來充滿了憤怒與不滿。大祭司的長杖再次被敲響,不過這次並沒有因此安靜下來,只是稍微降低了一點音量。
「肅靜!問神儀式要開始了!」
聽到大祭司的命令,躁動這才漸漸平息下來。等到完全靜下來後,有個人將手舉了起來。
「什麼事?」大祭司問,語氣聽起來有些不耐煩。
「代瑪璽族都已經違背神意了,他們有什麼資格受到神意的保護?」一個偏高的男聲從人群中發問。
「誰跟你說代瑪璽族違背神意了?神託夢給你了嗎?」大祭司以不帶絲毫起伏的聲音問。
回應這個問題的是一陣沉默。
「既然不是神告訴你的,那就不要隨便亂斷定這件事。他們到底有沒有違背神意,我們會親自請示神,用不著你來告訴我們。」
大祭司說完這段話後,前方的人群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接著人群的前方傳來大祭司念誦經文的聲音,在這期間人們不斷碎動著,不過依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當誦經的聲音停止,一切回歸寧靜,只有些許的蟲鳴聲和樹葉摩擦的聲響。
過了大約五分鐘,大祭司的聲音再次從前方傳來。
「問神儀式完成,我在此代為向眾人宣告神的回答。在當時的神選儀式中,代瑪璽部落並未做出任何作弊的行為,也沒有理由受到任何懲罰。從這一刻起,任何以此為由的迫害行為,都將被視為違反神意。」
人們就像一灘碰到熾熱鐵塊的水般沸騰了起來,前方的大人群慌張而憤怒,女子所在的這一小群人則充滿了感激與慶幸。
「不可能!那當初代瑪璽族的大祭司為什麼會被雷劈死?」有個人在前方的人群中高聲問道。
「你一定是仗著只有你們祭司能解讀神意,告訴我們你自己的決定!」另一人在人群的另一端接著說 。
「你是不是因為不想惹事所以才做出這種決定?」又有一個人幫腔似地質問著。
這些高聲喊出的話語成了情緒的助燃劑,使人們越來越激動,不過這個情況很快就被大祭司嚴厲的語氣打斷了。
「你們現在是在指控我曲解神意,還在神的面前說謊嗎?」大祭司大聲地問。「如果我不想惹事,那我就會像我們家前兩代大祭司一樣,放任你們繼續迫害代瑪璽部落,而不是現在跳出來弄清楚這件事情。我很清楚你們為什麼不願意接受這件事,因為這樣你們所做過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低劣勾當就變得無憑無據,只是為了滿足你們的情緒與慾望,好讓你們覺得自己比較崇高與優越。而我現在揭露這個真相,讓你們變成了自私的混蛋,所以你們才一直否認真相。現在通通給我滾回去反省與懺悔你們幹過的那些蠢事,少留在這邊撒野,除非你是打算指控我作為一名大祭司的嚴重失職與瀆神行為!」
大祭司的話音剛落,站在人群裡的女子的右臉頰就感受到一滴冰冷的液體滑落。她抬頭看向天空,灰色的烏雲比剛才更加密集,隱約還有些絲狀的物體在空中飄盪,她又低頭看向地面,黃褐色的土地上有著一點一點的深褐色痕跡。眾人似乎也發現了這個情況,紛紛望向天空。當人們還在確認是否真的下雨時,雨勢就迅速轉大,聚集在祭壇前的人們連忙走避,有些人就近尋找遮蔽,有些人則迅速跑離。
看著雨水浸濕大地,女子心中感到一陣如釋重負,大概是覺得這陣雨彷彿是神在告訴世人,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
躺在草蓆上的男人與女孩閉著雙眼,不斷咳嗽,時不時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坐在一旁的女子憂心地看著兩人,同時也因為喉嚨發癢而反覆清著喉嚨。她走到窗邊看了天空一眼,接著進到放著爐灶的廚房,掀開了一個陶甕,不過裡面空無一物。
「媽媽,爸爸跟姐姐還好嗎?」一個看起來約莫五歲的小男孩走到女子的身後問。
女子在男孩前方蹲下,摸了摸他的頭。「他們現在要多休息,才能變好,所以我們不能去吵他們喔。」
男孩點點頭表示理解。
「媽媽出去一下,回來之後在煮飯給你吃喔。」女子柔聲對著男孩說,男孩再次點了點頭。
走出自己的住家後,女子左右張望了一下,接著轉身朝右邊那戶人家走去。她用手拍了拍木門,來應門的是一名中年男子。
「啊,是波黛啊,怎麼了嗎?」男子在說話的同時咳了幾聲。
「那個……不好意思,可以借我們一些米或菜嗎?我們家幾乎……什麼都沒有了。」
男子聽了她的話,垂下視線嘆了一口氣。「抱歉,我們家自己的狀況也很糟。你知道,這次瘟疫幾乎每戶人家都有人被感染,主要的勞動力幾乎都倒下了。所以,我想大家都好不到哪裡去。」
「啊,嗯,我理解。」
波黛簡單地和男子道別,然後用力清了清發癢地喉嚨,帶著沉重的心情前往下一戶人家。她逐一向每一戶人家詢問,到頭來卻是一場空,她的手中依然沒有任何一粒米或一把菜。她看向近乎乾涸的田地和枯萎的菜園,忽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淡漠與放棄。
她用力搖搖頭,清了清喉嚨,將視線轉向插著木樁圍籬的部落邊界。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她跨出腳步,毅然決然朝著隔壁部落前進。
穿越邊界,走過綠意盎然的稻田,波黛在最近的一戶人家門前停下腳步,伸出手拍了拍木門。
一名年輕男子拉開了門,看到波黛後眨了眨眼。然後轉頭看向木樁圍籬,又轉回來看著波黛。
「不好意思,可以……」
「妳是代瑪璽部落的?」男子打斷波黛的話問。
波黛愣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木門就在她面前被用力甩上。她挫折地咬著自己的嘴唇,勉強朝下一戶人家前進。拍了拍木門後,這次來開門的是一個看起來不超過二十歲的女子。
「妳好,不好意思,請問可以向你們借一點米或菜嗎?因為我們的都用完了。」
女子睜著她的大眼打量了一下波黛。
「請問,妳是代瑪璽部落的嗎?」女子小心翼翼地問。
面對這個問題,波黛停頓了一下,猶豫著是否該謊稱她是來自其他部落的,但最後她還是決定據實以告。「嗯,我是代瑪璽部落的。」
年輕女子抿起嘴唇,視線默默飄向一旁。「嗯……抱歉,但我被警告不要跟你們部落的人有所往來,所以可能沒辦法借妳。」
「這樣啊。」波黛的聲音中透露著無奈。
「嗯,抱歉。」
雖然動作比較輕柔,但木門依然再次在她面前關上。波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因為發癢的喉嚨咳了兩下,接著轉身準備前往下一棟房子。
又詢問了四戶人家,所有人無一例外都拒絕了他,其中三人在波黛開口詢問前就關上了門。到了這個時候,她的內心已經麻痺,無法感知到挫折、痛苦和不悅,這也讓她毫不猶豫地前往下一戶人家。她穿越一片菜園,就在快抵達下一棟屋子時,三名男子朝著她這裡快步走來,最後停在她面前,阻擋她繼續前進。
「妳就是那個代瑪璽族的對吧?」站在右邊的男子厲聲問道。
「對,我是。」波黛毫不猶豫地回應。
「麻煩妳立刻離開。」
「我們的米用完了,我是來借米的。」
中間的那名男子向前踏了一步,逼的波黛不得不後退。「沒有人會借妳的,快點滾,不然我們就要用武力強迫妳離開了。」
波黛咬了咬牙,依然停留在原地。「你們不能對我動粗,祭司們明令禁止迫害我們。」
三名男子同時露出輕蔑的眼神,不屑地打量著她。
「迫害?是妳先主動侵犯我們的領地,我們沒有立刻把妳拖出去就不錯了,妳最好乖乖聽話快點滾回自己家。」
三人又向前逼近一步,波黛不得已之下只好聽從他們的話轉身離開。
當波黛回到部落時,她發現有一處聚集了一群人,於是她便前往查看發生了什麼事,結果在人群的前方發現了兩名白袍祭司和一群穿著黑袍的人的身影。
波黛拍拍她前方男子的肩膀,對方轉過頭來看向她。
「發生什麼事了?」波黛問。
「好像是因為瘟疫的問題,所以他們派了祭司來為我們祈福並驅退疫病之靈。」
聽到這個消息,波黛心中一振,似乎從中看到了希望。她踮起腳尖,希望能看清楚祭司們正在做什麼。白袍祭司和穿著黑袍的男女圍成一圈低聲交談著,由於距離太遠了,波黛聽不見他們在討論些什麼。
「你知道他們現在在幹嘛嗎?」她問前方那名男子。
「不清楚,等等看吧。」
過了十分鐘後,兩名白袍祭司和四名黑袍人士轉身面向人群。
「對於這次發生的瘟疫,各個部落都蒙受嚴重的損失,無以計數的人受疫病所苦。祭壇將為此進行一次鎮靈儀式和一次祈福祭祀,來鎮壓太過活躍的疫病之靈並向神明祈求庇佑。」其中一名白袍祭司高聲向人群宣告。「而在進行儀式之前,為了使儀式達到最大的效果,有件事情要請各位配合。疫病之靈會受到任何形式的屍體所吸引,因此所有在近期內死亡的人或牲畜,他們的屍體都必須透過烈火燒毀。現在我們會請你們的地方祭司協助各位將屍體集中焚毀,所有人都請務必配合,避免疫病之靈更加猖獗。再次強調,在瘟疫結束前死亡的任何人和動物都必須焚毀。」
白袍祭司的這段話在人群中引起了軒然大波,每個人都看起來無比震驚。
「如果我們把他們的屍體燒掉,那他們的靈魂要怎麼辦?」一個女子大聲地問。「靈魂離去後,肉體不是要透過埋葬,緩慢轉化到靈魂上,讓靈魂重新還原成完整的模樣嗎?」
女子問出這個問題,其他人就安靜了下來,等待祭司給出答案。
「被疫病之靈腐化而逝去的人,他們的肉體如果轉化至靈魂上,讓靈魂重塑,那他們就會成為下一個疫病之靈,所以我們不能讓他們的肉體轉化。而那些不完整的靈魂,終究會由神所收留,各位不用擔心。」
人們再次低聲議論,不過比起前一次冷靜許多。等到人們的討論聲逐漸緩和後,一名穿著黑袍的男子清了清喉嚨,吸引眾人的注意。
「在集中焚毀場準備完成後,我們會前往各戶進行通知,請各位在此之前先確定你們家中有哪些屍體應該焚毀。」男子說。
「鎮靈儀式將在兩天後舉行,祈福祭祀則在四天後舉行,舉行地點都是在大祭壇前,有意參與的人可以前來觀禮。」另一名白袍祭司接著說。
解說完後,祭司們便轉身離開,人群也逐漸散去。波黛連忙跑到黑袍祭司身旁,拉住了其中一名女子。
「祭司!可以幫幫我們嗎?我們家已經沒有任何東西能吃了,不知道你們能不能先借一點食物給我們?」
這名黑袍祭司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看了其他祭司一眼。
「由於作物歉收,我們其實也沒剩多少存糧。妳需要多少呢?」
「兩……不,一餐就好,我們家有四個人,先讓我們撐過這餐就好。」
女祭司再次轉頭向其他祭司徵詢意見,另外三人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
「好吧,那就跟我們來吧。」
「謝謝,真的很謝謝你們。」
§
男人坐在屋外的長椅上,頭頂上突出的屋簷為他提供躲避烈陽的遮蔭處。他的雙手放在大腿上,手指不斷焦急地敲擊著。五分鐘後,嬰兒嚎啕大哭的聲音從他身後的木牆傳出,男人連忙從木椅上起身,轉身熱切地盯著門口看,直到一名年約三十歲的女子拉開木門從中走出。男人連忙上前,卻在看到女子的表情時停下了腳步,心中一陣慌亂。
「不可能吧。我妻子……應該還活著吧?」在男人向女子詢問的同時,嬰兒的哭聲依然不斷從女子背後傳出。
「你妻子沒事。」女子淡淡地說,臉上依然掛著稱不上愉快的表情。
「那妳為什麼這個表情?」
女子迎上男人的視線,沉默了數秒。
「自己進去看看就知道了。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男人連忙將女子從門前推開,進入到屋內。印入眼簾的是一名女子躺在鋪著布料的地面上,懷中還抱著一個嬰兒。男子在女子身旁跪下,輕輕撥開因汗水而黏在女子臉上的頭髮。
「妳還好嗎?」
女子看向男人,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我還好。」
親自和妻子確認後,男子才總算放心地吐出一口氣,接著他將視線移向妻子懷中地嬰兒,卻在看到看向嬰兒的同時渾身一僵。
嬰兒的手掌上只長著三根手指,就像是食指和中指黏在一起,小拇指則和無名指合而為一一樣。
無法接受雙眼所見的男人伸出手,用觸覺再次進行確認。在觸碰到嬰兒那雙小手的瞬間,男子的內心有什麼崩塌了。他緩緩看向他的妻子,但對方並沒有回應他的視線,只是一臉悲傷地看著嬰兒的臉龐。
放開嬰兒那異樣的雙手後,男子雙拳緊握,抵在自己的大腿上。
「懲罰,這一定是神給我們的懲罰。我們的家族關係太接近了,我們根本不應該結婚的。」
「但這也不是我們能決定的啊。」他的妻子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當初那場瘟疫死了太多人了,其他部落也不願意和我們通婚。」
「那生下這種受到神的懲罰的孩子就有什麼幫助嗎?」
妻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說到底,你根本不能說這是神的懲罰這種話。神意只能由祭司解讀,你這樣是在曲解神意。」
「那又如何?一個不會眷顧與保佑我們的神,我們還有信仰他的理由嗎?」
「你怎麼能說這種話?瀆神是重罪!」
「本來就是如此。」男子理所當然地說。「神、靈與鬼本是同樣的存在,而那些夠強大且會幫助我們的靈體被我們視為神,我們以信仰和祭祀換取祂們的保護。那既然祂不再幫助我們,祂就不應該是我們的神了。就算是曲解好了,如果對象是隨便一個靈體,曲解祂的想法也沒有犯任何罪。」
「但祂已經保護了我們好幾個世代,不能這樣說不是就不是!」隨著情緒越來越激動,她的音量也逐漸變大。
「那也是受保護的那幾個世代的事情。當祂不再保護我們時,我們就應該尋找新的神了。」男子的第二句話說得很小聲,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般。
他的妻子這次沒有反駁他的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帶著顫抖的喘息聲。男子抬起頭看向他的妻子,發現她正震驚而憤怒地看著自己。
「你不能說這種話。我們會……被……」女子語帶恐懼,甚至無法說完這句話。
剛才男子心中還帶著的悲傷與懊悔,突然之間就被一股冰冷的漠然所覆蓋。他從地上起身,靜靜地走出了屋子,踏進陽光之中,然而他卻感受不到陽光灑落在皮膚上的溫暖,彷彿心中的那股無謂浸染了整個世界,連太陽都失去了溫度。
§
「我,泮展,從今天開始,作為最高大祭司,神的第一代言者。不分年齡、性別、部落,我將把神的福音傳遞給每一個人,關照每一位神的子民。我絕對公正而公平,絕不偏私,將個人意志擺在最後順位,將神的旨意奉為最高原則。我將成為神在人間的雙手與雙眼,是所有信仰者的奴僕,亦是所有信仰者的最高管理者。我在此宣誓,作為神的第一代言者,我,泮展,至死不渝。」
大祭司念誦宣示之詞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的,男子閉著雙眼,握拳的雙手抵著自己的額頭,下方靠在泥土地面上。除了大祭司的聲音之外,周圍一片寂靜。接著大祭司開始念誦經文,同時敲擊著長杖,這莊重的誦經聲卻在男子的內心引發了一陣不以為然。
念誦完經文後的那一段寂靜,令男子覺得作做而矯情,就像一段華而不實的表演,只為了滿足觀眾的感官。長杖最後又被敲響了一次,人們一個個從地面上起身,開始讚揚下一任大祭司的出任。然而在這一群圍觀的人們中,有一區的人們的態度明顯比其他人冷淡許多,而男子也身處這群人之中。雖然其中還是有一些人表現出喜悅與感動,但更多的人只是漠然地看著圍在中間的白袍祭司與大祭司。
「竟然選了佈姆部落的人做為大祭司,我看神估計不是眼睛瞎了就是腦子壞了。」站在男子旁邊的一名青年說。
「噓!小聲一點!等一下被旁邊的人聽到。」男子用手肘頂了一下青年。
「被聽到又怎樣?我說的是事實阿。」
「被聽到又怎樣?」男子語帶震驚地複述了青年的問題。「你知道如果被祭司們聽到你剛剛說的話,他們是可以以嚴重瀆神為由將你處死的嗎?」
青年愣了一下,嘀咕了幾句後就閉上嘴巴,顯然沒打算拿自己的命去挑戰祭司們的權威。
人們歡聲慶祝了一陣子後,中間的祭司便宣布神選儀式結束,人們逐漸散去,男子也和青年一起離開了祭壇前。
「我真的不理解為什麼神會選擇佈姆部落的祭司作為大祭司。讓那個蠻橫殘暴又吝嗇的部落的人成為大祭司,估計他們大祭司之職還沒傳一代,我們就要完蛋了。」遠離人群後青年又再次低聲抱怨。
男子沒有立刻回應,只是凝視著道路緩步向前。
「從特定群體中觀察到的特質,並不一定會反映在來自那個群體中的某個人。當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他們所展現出來的幾乎都是由情感所驅動的特質,而其中每個人的個人想法並不會被展現,通常他們自己也不會意識到那些個人想法。」男子說。「所以也許那名大祭司其實是一名非常好的人,只是你無法從人群中看出他的優秀。而且祭司都是經過特殊教育的,所以我想情況應該沒有你認為的那麼糟糕。」
青年斜眼看向男子,皺起眉頭。
「你幹嘛幫他們講話啊?」
「不是我在幫他們說話,而是你的想法被部落間的對立所蒙蔽了。部落間的對立情緒與仇恨雖然能讓部落內更加團結,卻對我們的現況沒有什麼太大的幫助。如果想突破我們現在的困境,我想我們必須要從其他方面著手。」
青年的眼神和剛才相比已經沒有這麼多的憤恨,反而是多了一些好奇。
「那應該從什麼方面著手?」
男子再次沉默了一陣子,心中浮現了苦澀與失落。
「不知道。我們已經被這些問題困擾太久,那些令人沮喪的情緒與思想已經深植於我們的心中。而且現在已經超過價值觀衝突上的問題了。我們陷得太深,而我還沒有睿智到能靠自己的智慧將整個部落拉出萬丈深淵。」他痛苦地說。「而且我也同樣受到那些對立情緒的影響,畢竟我也是在部落裡出生長大的。」
男子說完這段話後,兩人一同陷入了沉默。他們穿越一段隱藏在樹蔭之中的道路,穿出樹林後是一小片的草地,接著便來到插著成排木樁的部落邊界。
當他們走過水田之間時,男子再次幽幽地開口。
「也許要解決這些問題,只有離開這座島,或是讓我們部落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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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有著黝黑膚色的女子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著,汗水不斷從她的額頭滑落。另一名綁著頭巾的中年婦女跪在她的腳邊,一邊鼓勵著女子,一邊小心翼翼地從她的雙腿之間拉出即將降臨世上的新生命。
女子聲嘶力竭地大喊了一聲,然後深深吸了口氣,疲憊不堪地喘息著。中年婦女將嬰兒從女子的雙腿間抱起,嬰兒的哭嚎聲頓時間響徹整間屋子。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工具,經過一陣處理後斷開了嬰兒和母親之間的聯繫。她接著從身旁拿起一條沾溼的布料擦拭嬰兒,再用另一條乾淨的毛巾包裹住嬰兒,交到母親的手中。
坐在一旁的男子連忙上前關心自己的老婆和孩子,看到女子憐愛地看著大哭中的嬰兒,男子也揚起欣慰的笑容。然而這個笑容並沒有持續太久,一股巨大的焦慮溶解了他心中的寬慰。他緩緩把手伸向包裹著嬰兒的布料並將其拉開,露出隱藏在下方的雙手。
那是一雙各只有三隻手指的小手。一股渾沌的暗流在他心中湧起,將他帶進了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他轉頭看向跪在後方的婦人,希望對方告訴他那只是他的錯覺,然而對方只是神情悲傷地搖了搖頭。
男子舉起雙手掩住他的臉,淚水不斷從他的眼眶中湧出,沿著手臂留下,滴落在身上。
「我們……真的被神遺棄了嗎?」女子以毫無起伏的語調呢喃道。這句話在空氣中逐漸溶解,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等到淚水停止滑落雙頰後,男子放下雙手,無神地看著泥土地面。
「我……我去祭壇一趟。」男子低聲說道,接著就起身離開了屋子。
他頂著烈陽走過一排排的屋子和田地,腳下的泥土有些濕軟,最後停在了一棟由大石磚蓋成的梯形建築前。
這棟建築正中央的入口前站著六個人,分別站在兩側。其中四人是手中拿著矛與盾的男子,眼神肅殺,另外兩人則是白袍祭司。
男子來回看了看這六個人,內心不禁有些膽怯。他低下頭朝著入口走去,站在最前面的兩人卻揮出長矛擋住了他的去路。
「後退,代瑪璽族的。你們部落從今天開始被禁止和神交流,也禁止一切的祭祀和祈禱等活動。你們現在是棄民了。」
「什……!為什麼?誰決定的?」男子不可置信地問。
「大祭司已經做出裁決,認定你們背棄了神,違反了祂的教誨。如果讓你們繼續拜神,那就是對神的不敬。我們不打算讓全部人民承受你們所犯下的罪孽。」
「我們沒有背棄神!我們……我們……」男子本想和他們爭辯,卻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緩緩低下頭盯著腳尖,雙手緊緊握在身側。
那些被壓抑在心中的話語成了帶刺的荊棘,在他內心撕開了無數個痛苦的傷痕。
「懂了就快點離開。你會擋到神的路徑的。」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男子感到有些困惑,他抬起頭看向祭壇的入口,看見大祭司敲擊著長杖從中走出,身後還有四名男子抬著一座黑色的雕像。他們走下祭壇前的樓梯,從男子的身旁繞過,逐漸遠去。
親眼看著雕像的離去,男子雙腿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面上,思緒被絕望的洪流所淹沒。他緩緩將握拳的雙手靠在一起並抵在額頭上,然後彎下上半身打算對著雕像進行叩拜,卻在快要碰到地面時被其中一名拿著矛的男子從身後扯住頭髮,強行拉起了他的頭。
「我不是說不准祭祀和祈禱嗎?」那名拉著他頭髮的男子惡狠狠地盯著他說。「下一次再讓我看到,我會直接捅穿你的胸口。」
抓著男子頭髮的那隻手用力往後一甩,男子的頭也跟著被向後拉扯,最後整個人躺倒在地面上。
剛才還豔陽高照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被厚重的烏雲遮蔽,一滴冰冷的液體滴落在男子的眉心,沿著他的額頭滑落。越來越多的雨滴從天空中落下,一道青白色的閃電撕裂天空,雨勢迅速變大,沒多久就將男子籠罩在彷彿要淹沒世界的暴雨之中。
§
四名男人和兩名女人坐在一間破舊的屋子內,屋子裡悶熱且潮濕,屋頂上還有幾處破損,陽光從破損處和窗戶撒入,使屋內的溫度進一步升高。
帖帊從其中一扇窗戶望出去,從地面升起的蒸騰熱氣扭曲了視野,在部落邊境的木樁旁站著一群人,他們正圍著兩個看起來似乎是父女的人。
圍成半圓的人們每個人手中都握著能作為武器的器具,諸如菜刀、鐵耙、魚叉等等。被他們圍在中間的父女低著頭,縮起肩膀,看起來相當恐懼。
其中一個拿著鐮刀的男子向前站了一步,舉起鐮刀朝著女孩指了指,然後又接著指向地面,女孩抬頭看向男子,猛力地搖著頭,卻換來往她腹部地猛力一踹。女孩向後跌坐在地上,抱住腹部蜷起身子,痛苦地倒臥在地上。男子上前拉住女孩的頭髮,硬是將她從地面上拖起來,女孩下意識抓住對方的手想阻止他繼續拉扯,男子卻舉起鐮刀往她的左手一劃,女孩痛得放開雙手,用另一隻手按住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男子的手用力一拉,讓女孩整個人趴倒在地面上,接著他伸出鐮刀抵在女孩的後腦勺,張口激動地說了些什麼。
看著眼前景象的帖帊緊咬著牙關,憤怒與挫折刺痛著全身上下。
站在一旁的女孩的父親似乎是看不下去了,正想上前阻止拿著鐮刀的男子,他旁邊的一名女子卻立刻豎起魚叉對準女孩父親的鼻尖,制止了他的動作。拿著鐮刀的男子又更用力地對著女孩說了些什麼,女孩緩緩舉起她那只有六根手指的雙手,顫抖的程度連在一段距離外的帖帊都看得一清二楚。將雙手貼上額頭後,女孩彎下上半身,要將雙手貼到地面上。看著女孩低下頭地男子後退了一步,把視線轉向女孩的父親,用鐮刀對著他指了指,然後再指向跪在地上的女孩,旁邊的女子也在同一時間將手中的魚叉遞給女孩的父親。
痛苦與怒火幾乎要將帖帊撕裂,他站起身走向門口,正當他要將門打開時卻被旁邊的另一名男子按住了。
「不要衝動,帖帊。」
「不要衝動?你在開什麼玩笑,你們怎麼有辦法眼睜睜看著這種事情發生,坐在原地什麼也不做?」雖然帖帊壓低了音量,卻依然聽得出那充滿憤怒的語氣。
屋內的一男一女在帖帊的目光下低下了頭,另一名女子則偏開了目光,剩下的那個男人則不為所動地坐在原地。當帖帊看向毫無反應的男子時,心中的怒氣進一步上升了。
「你現在出去和他們起衝突,甚至動手傷害他們,只會讓祭司們名正言順地聯合所有部落將我們全部處死而已。冷靜下來。」抓著帖帊的男子說。
帖帊看了對方一眼,嘴裡發出「嘖」的一聲,用力將對方推開後再次坐回原位,望向窗外的那群人。
女孩的父親手中握著魚叉站在女孩前方,拿著鐮刀的男子將鐮刀抵在他的頸部威脅著他。他慢慢地舉起魚叉,看以來似乎正瞄準著跪在地上的女孩,卻在下一秒跟著跪倒在地,雙手依然撐在魚叉上,魚叉的尖端則插入土地裡。
帖帊的心裡鬆了一口氣,卻又緊接著縮了一下,因為站在女孩父親側邊的一名男子往他的頭部猛力一踢,使他撞在魚叉桿上,連帶壓倒了魚叉。踢了他一腳的男子依然沒有放過他,走上前抬起腳往他的臉上猛踩。拿著鐮刀的男子推開施暴者,彎下腰對女孩的父親說了些什麼,女孩的父親停頓了一下,接著放下護住頭部的雙手,抬起頭高喊了一句話,頓時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第一個做出反應的依然是鐮刀男,他朝著原本拿著魚叉的女人努了努下巴,然後整個人坐到女孩的父親身上,用雙手抓住他的頭,讓他面向女孩。站在旁邊的女人抽出被男子壓住的魚叉走向女孩,一腳踩在女孩頭上壓住女孩,然後高高舉起魚叉,一舉刺下。女孩的父親放聲慘叫,連坐在屋裡的帖帊都聽到了他悲痛欲絕的哀號。
帖帊衝向門口打算出去,卻再次被兩名男子壓制在地。
「放開我!我要殺了他們!」帖帊憤怒地對著壓在他身上的男子咆哮。
其中一名男子連忙遮住他的嘴巴,並抬頭朝著窗戶外窺視,另一名男子則扣住他的下巴,避免他再次大叫。
「你殺了他們,就等於殺了我們全部人。在你殺了他們之前我就會先殺了你。給我安分一點。」壓在他身上的男子說。
帖帊依然用力地掙扎了一陣子,然而還是敵不過兩個男人的力氣,最後只好認命地停下動作。壓制他的兩名男子看他不再反抗,才從他身上離開。
「難道你們要就這樣放任他們的所作所為嗎?就算祭司們沒有處死我們,我們遲早也會被他們殺光。」帖帊躺在地上盯著天花板冷冷地說。
「乾脆就讓他們把我們殺一殺吧,反正這種只生得出畸形兒的血脈也沒有什麼保留的意義。」坐在帖帊右前方的男子說。
「閉上你的嘴,勘憚。」阻止了帖帊兩次的男子說。「我們不會讓他們毀了我們部落。」
「但你也不反抗他們,那你到底想怎樣?還是你只是嘴上說說,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懦夫?」帖帊說。
「不,我們有個想法。」他將視線轉向坐在他左前方的女子,其他人也跟著看了過去。
那名女子原本正低頭看著地板,等到所有人都看向她後,她抬起頭,環視了其他五人一圈。
「我們,要創造自己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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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木屋裡擠滿了人,人群的正中央放著一塊以木材架高的石板,石板的三分之一處開了一個洞,四個角落及下方都有火堆在燃燒著。石板的外圍有九名男女圍成一圈,每個人身上都只穿著最低限度的衣物,雙手被粗麻繩綁住,麻繩的另一端朝著石板延伸,散落在石板周圍。
在這九人後方還有另外三個人,他們站在圓圈外,身上穿著稻草編織成的斗篷,只露出雙臂,連臉部都用比臉還長的皮革面具遮擋住了,面具上還用白色顏料畫著奇異的紋路,並在頂端叉了幾根顏色鮮艷的羽毛。在九人圓圈內、石板的旁邊,有一個穿著同樣服飾的人,手中握著一支大木槌,正筆直地望向木屋的入口。
就像所有其他重大儀式一樣,除了這些儀式的參與者外,他們的外圍還有一大群普通的群眾。也許稱呼他們為「普通」並不那麼恰當,因為在他們之中的半數人都有著一個奇異的特徵,那就是如鳥爪般的三指手掌。
「她……真的必須要死嗎?」人群中的一個年輕男子低聲詢問他身旁的長者。
「活人是不能成為神的,神性無法被賦予在活人身上。所以我們只能選擇讓她犧牲,這樣才有可能拯救我們的部族。」長者以滄桑的嗓音回答青年。
「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青年似乎原本還想說些什麼,不過最後放棄追問並閉上了嘴。
沒了兩人的交談聲,屋內就只剩下火堆燃燒的劈啪聲。這短暫的安靜氛圍很快就被三名穿著斗篷的人所打破,他們開始低聲念誦著一些句子,三人的聲音彼此交織著,好像整個屋子內的空氣都隨著他們的聲音微微震盪著。在他們的低語聲中,有兩人從木屋的入口走了進來。一名看起來像是少女的人走在前方,身後跟著一名穿著稻草斗篷的人。少女身材纖細,身上僅以布料遮蔽胸口及下體,雙眼被一塊皮革所遮擋,在她身後的人和另外四個穿著斗篷的人一樣戴著面具,手中還握著一支拳頭粗的木樁。
他們穿過人群讓出的空隙,跨過九人圍成的圓圈來到石板旁。停下腳步後,少女伸出正常的雙手摸向石板,確認石板的位置,然後小心翼翼地爬上了石板。
站在石板旁、穿著斗篷的兩人伸手握住少女的手臂,引導她爬到石板上。爬上去之後,少女在開了洞的石板上靜靜躺下。
看著這一幕的青年開始低聲啜泣,參雜進了三名穿著斗篷的人的低語聲之中。
拿著木樁的人從石板的周圍拾起粗麻繩,一個個繫到木樁上。等到他全部繫上,那些麻繩就如同一支傘的骨架,在石板上方撐開。他放下綁滿麻繩的木樁,轉身面向人群,伸出雙手張開手掌,然後將手掌往下一壓,人們跟隨他的動作將頭叩在地面上。他再次轉身面向少女,低頭在她的耳邊說了些什麼。少女輕輕點了點頭,他隨即拿起木樁,將尖銳的末端對準少女的胸口舉在她的上方,同時嘴裡開始念念有詞,加入另外三人的低語合唱之中。
拿著木槌與木樁的兩人對看了一眼,確認對方已經準備好,拿著木槌的人便使勁舉起木槌扛到肩膀上,跨開雙腳站穩腳步,接著身體一扭,木槌順勢甩出,猛擊木樁的頂端,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將木樁深深埋入少女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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吶喊、慘叫、咆哮、哀嚎在與之不相稱的黑夜中反覆響起,偶爾還會傳來房屋崩塌的巨大聲響,烈火沖天的屋子更是近一步減損了夜晚該有的黑暗。
一大群身穿皮甲、手持矛與盾的男女在部落內奔走,其中還有一小群穿著金屬護甲、手中拿著彎刀的菁英部隊。他們追逐著奔逃的人民,大多數被追逐的人都手無寸鐵,少部分手中握著武器試圖反抗,而那些穿著精良護甲的戰士一發現試圖反抗的人,就會立刻前往鎮壓。每當這些戰士經過木造房屋時,就會順便用手中的火炬點燃房屋,有些甚至會進到屋裡搜刮,在找尋有沒有人躲藏其中的同時也拿出易燃物助長火勢。
在其中一個角落,有一群人手中拿著各種器具,正試圖抵抗包圍他們的戰士。
那些包圍他們的人都是穿著皮甲的戰士,拿著彎刀的精兵依然在其他地方奔走,尚未前來協助,因此兩方人馬此時只是瞪視著彼此,誰也沒打算輕易賠上性命。
「乾脆一點,放下武器接受你們該受的懲罰!」其中一名戰士對著抵抗的人們大喊。
「我們沒有任何該受得懲罰,你們這是單純的殺人暴行。」
「你們背叛了神,對邪靈進行崇拜和祭祀,這就足夠判你們死罪了。」
戰士們進一步推進,縮緊了他們的包圍網,豎起他們的長矛,將死亡的項圈更進一步逼近抵抗者的脖子。
「是神先遺棄了我們。」一個女人說。
「不對,遺棄我們的是那群自稱祭司的人,你們搞不好根本沒有問過神。」一個低沉的男聲說。
「你們只是在排除異己而已,假借著神的名義。」一個中性的聲音說道,雖然音量不大,卻清晰的傳遞到每個人耳中。「因為你們害怕自己的信仰是錯誤的,害怕自己口中的『神』不像你們以為得那麼神聖且絕對。」
這輕柔的聲音釋放出強烈的影響力,動搖了舉著矛的士兵們。其中幾人轉頭看向對方,確認著彼此的想法,另一些人雖然展現出堅定的表情,他們的矛尖卻下垂了幾公分。
「住口!」看起來似乎是隊長的人大吼。「不要用你們被邪靈控制的思想來污染我們!」
那些垂下的矛尖再次抬起,堅定地對準抵抗的人們。
「愚蠢而悲哀的孩子們啊。」那道聲音再次開口。雖然他的語調輕柔且毫不具有威脅性,卻讓人不敢、也不願打斷他的話語。「人是無法思考或理解那些自己不曾意識到的事物的。而一旦他們意識到了,卻會本能地拒絕它,因為那些不曾被意識到的東西會帶來改變,而且是巨大的改變。人們害怕改變,無論是好的或壞的,就算是毫無意義的也一樣。但這些改變,若以正確的角度觀看,必然能找到其中的價值。對你們來說,這個東西就是『神之外的其他選項』。」
他說完後迎來了一陣靜默,不過隊長的大吼很快就打破了這個情況。
「少在那邊試圖散佈邪靈的惡意!」
隨著他的咆哮,隊長跨出一步,刺出了他的長矛,精準的貫穿了發言者的喉嚨。被貫穿的是一名小女孩,手中沒有任何武器,被抵抗者們包圍在中間,隊長的長矛卻不知道怎麼地穿過人群刺中了她。
站在刺出的長矛左側的人在經歷了一秒的震驚後,立刻伸手抓住矛桿,朝著隊長的頭部揮出手中的菜刀,不過卻被隊長用左手上的圓盾擋了下來,站在隊長左手邊的戰士馬上刺出長矛,刺穿了攻擊者的腹部。以這波攻防為開端,兩方人馬各自舉起武器衝向對方,吶喊與慘叫在空中迴盪,鮮血與汗水灑落地面。一個男人甩出手中的鐮刀,被攻擊的戰士舉起圓盾,鐮刀釘在木製盾牌上,牢牢的卡住了。戰士用力一拉,鐮刀從男人的手中滑出,接著他順勢刺出長矛,矛尖從男人的下頷貫穿了他的頭顱。
雖然穿著皮甲的戰士們也受到了一些傷害,但比起抵抗者們只能說是微不足道的損傷。當第二名戰士倒下時,抵抗者已經只剩半數人還有呼吸了,而穿著金屬護甲的精兵們在此時前來支援,抵抗者們已經毫無還手的餘地。
戰士們攙扶著受傷的同伴,看著滿地的屍體與鮮血。然而,在這一堆屍體的後方,他們突然發現有個身影站在火炬光芒的邊緣。戰士們立刻將長矛對準那個人影,負責照明的戰士舉高火把讓他們看清出敵人,卻赫然發現那是最一開始被殺害的那個女孩。
女孩直挺挺地站立著,雙眼自然地閉上,兩手垂在身側。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退了一步,接著女孩就在下一秒向後倒下,加入了其他已逝的抵抗者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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