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稜鏡



傳承——第八章

上方的白燈在深色木頭桌面上映出一個白色正圓型,桌面上放著兩杯深淺不同的威士忌。ISO杯中裝著顏色較深的威士忌,放在林偲璇前方,瞿仕謙手邊的則是以古典杯盛裝的威士忌,裡面還加了冰塊。

「剩二十分鐘了,你先到旁邊去吧。」林偲璇說。

瞿仕謙點點頭,帶著他的酒杯移動到原本位置旁邊的吧檯位,告知老闆自己打算換到這裡來坐。

「吵架了?」老闆手中正開著一瓶酒,向瞿仕謙問道。

瞿仕謙輕輕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沒有,等一下還有另一個人要來,他們需要一點談話空間。」

老闆對他投以一個怪異的眼光,瞿仕謙想著他們肯定是被誤會了。不過他們也確實不是在做什麼正經的事情。

瞿仕謙口中的「另一個人」,就是五天前他們在林偲璇家裡看到的那名伊莉論壇上的回覆者。不過這只是他們的猜測而已,今晚就是要確認他到底是不是他們要找的人。

那天他們看完那篇討論串後,他們以那名回覆者的帳號進行搜尋,找到了另外兩個使用同樣帳號名的社群帳戶。其中一個是twitter上的帳戶,但是點進個人頁面後卻什麼資訊也沒有,只有四名追隨者和兩個追隨中的帳戶,全部都是幾乎毫無資訊的帳戶。另一個帳戶則是Facebook上的使用者,名字叫做趙康伸,頭貼是一名男子站在海堤上,側對鏡頭像是正在沿著海堤前進,臉部因為太遠了而看不清楚。

最令兩人振奮的是,這個人和林偲璇有一名共同朋友,是林偲璇的高中學長。林偲璇立刻點進她學長的個人頁面,按下發送訊息的按鍵,傳了一條「哈囉,學長。好久不見了。」的訊息。

根據林偲璇所說,這個學長在她高中時期曾經追求過她,雖然並沒有明確的表達他的情感,但是對她獻殷勤的程度,只要是個明眼人都看的出來他打算追求林偲璇,他甚至偶爾會對和林偲璇太過親近的男生表現出敵意。最後在林偲璇不斷地無視他後,他才放棄追求林偲璇。

「那妳還這麼毫不猶豫地傳訊息給他。感覺不是一個討喜的人欸。」瞿仕謙聽完林偲璇的敘述後說。

林偲璇聳了聳肩。

「都過這麼多年了,總會成熟一些吧。」

一收到林偲璇的訊息,她的學長立刻熱情地回覆了她。他們稍微噓寒問暖了一番,接著她的學長開始聊起了他們的高中生活。從他的敘述來看,兩人的互動似乎有來有往,時不時透露出一些曖昧的氛圍。

林偲璇回覆著訊息,同時翻了一個白眼。「他的記憶也美化過頭了吧,他的腦袋裡是自帶濾鏡嗎?」

雖然在螢幕後方是這種態度,不過她的文字訊息倒是充分展現了溫柔與認同,順著對方的說法虛構出過去的情愫。

等到聊到一個段落時,林偲璇抓準時機結束了話題,然後才切入她真正的目的,詢問對方是否認識趙康伸。

「認識啊,他是我公司裡的下屬。幹嘛突然問這個?」林偲璇的學長說。

看到這裡,林偲璇和瞿仕謙又驚又喜,沒想到他們和這個人的距離比想像中還要近非常多。林偲璇馬上問她的學長能不能介紹給她認識。

「妳認真?他又不帥,而且還有點怪裡怪氣的。妳真的想認識他喔?」

從這裡開始,她學長的態度開始變得相當冷淡,林偲璇好不容易才說服對方介紹趙康伸給她認識。他們約了隔天晚上見面,準備三個人一起吃個晚餐。

「如果他不是那個回覆者怎麼辦?」瞿仕謙問。

「那也沒辦法,只能希望他就是那個人囉。」

隔天晚上大約十一點左右,林偲璇打了通電話給瞿仕謙。

「怎麼樣?是那個人嗎?」

「不知道,沒有這麼快啦。但我覺得看起來有點不太像的樣子。」

聽到這句話讓瞿仕謙感到有些失望,不過他本來也就不太相信他們能這麼輕易就找到正確的人。

「為什麼不太像?」

林偲璇低吟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該怎麼說明。「他有點太……正常了,而且感覺相當保守。不太像是會說出那種言論的人。」

雖然林偲璇覺得這個趙康伸不太符合那番言論的形象,不過這段形容反而讓瞿仕謙看到了一些希望。「只聽妳的描述可能不太準,但我倒覺得這種人反而有可能是發表那種論調的人。」

「為什麼?」

「照常理來說,人們內心那些最扭曲、最不堪入目的一面不可能輕易地在大庭廣眾下昭示眾人,如果真的有人這麼做,大概早就被社會唾棄了。但有了網路與匿名發表這層面紗,很多人會更輕易的暴露出他們真實的想法和心聲。」瞿仕謙說著,腦中不禁浮現了一個人躲在昏暗房間裡用著電腦的畫面。「有一部份的人,內心有著一些瘋狂的想法和情緒,而他們自己也知道他們心裡的那些東西與這個社會的普世價值大相逕庭,所以將這一面徹底隱藏起來。當這些人隱藏得越多,他們看起來就越像是一個保守溫順的普通人。但他們的情緒終究需要一個出口,而網路自然就成了最適合的發洩管道。所以我才覺得以妳的形容來看,他反而有機會是我們在找的那個人。」

「不愧是偷窺人心的大師,真是精闢的見解。」

「我才沒辦法偷窺人心,少在那邊造謠。」瞿仕謙說。「那麼妳什麼時候才能確認這個趙康伸是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我應該會先再單獨約他出來一次,製造一些氣氛讓他放下戒心。然後在這個周末把他約到酒吧,在喝一點酒後試試看能不能套他的話,讓他說出和那則回覆相關的事情。」

「玩弄人心的惡魔。真是可怕的女人。」

林偲璇低聲笑了兩聲。「這我倒不否認。」

「我記住妳的手法了,以後我一定多加提防。」

「我也沒打算在無趣的男人身上使用這些技巧。」她語帶諷刺地說。

週四的晚上,林偲璇約了趙康伸一起吃晚餐,徹底發揮她的演技與魅力,在短短兩個小時內把對方迷得神魂顛倒,然後在吃完晚餐後邀請他一起去酒吧喝點酒,不過卻在前往酒吧的路上假裝接了一通電話,以家中有急事為藉口取消了前去酒吧的計畫,同時和趙康伸約好周六晚間再來彌補今晚的遺憾。

「所以明天你要和我一起去。」星期五的中午,林偲璇在餐廳裡對瞿仕謙說。

「我跟你一起去?那樣超怪的吧,跟別人約會還帶另外一個男的去?」

如果哪天瞿仕謙接受了一個女生的邀約,結果當天她卻帶了另一個男人一起來赴約,瞿仕謙大概會感到無比錯愕,甚至因為那荒謬到可笑的情況而留下來看看他們到底在想些什麼。

「當然不是要你直接坐在我旁邊跟他一起聊天啊。我們那天早一點到約好的酒吧,然後你就坐在附近假裝成陌生人。」

林偲璇說得好像這樣解釋了一切,但其實只是讓另一個問題替換了原本的問題而已。

「為什麼要這樣做?如果是要聽趙康伸的說法,等妳套完他的話再回來跟我說不就好了嗎?」

「我怕你沒有參與感,而且這樣你還可以聽到第一手消息,不覺得這個做法很有趣嗎?」

瞿仕謙聳了聳肩。「妳開心就好。」

這種臨時起意、率性而為的個性,瞿仕謙早已見怪不怪,她從大學開始就一直是這個樣子,也許那根本就是刻在她基因上的本能。不過她這些奇怪的想法通常也都滿有趣的,因此瞿仕謙並不排斥跟著她一起胡鬧。

於是今晚的八點二十分——比和趙康伸約好的早了四十分鐘——他們在這間位於狹窄巷弄內的酒吧碰面。

瞿仕謙坐在吧檯前,拿出手機點開電子信箱,查看是否有新的工作郵件寄來,同時留意著身後的狀況。

過了一陣子後,他的視野最左側捕捉到了酒吧的門被推開,一名看起來和這裡格格不入的男子走入店內。這名男子穿著深藍色的羽絨外套和一件寬鬆的深褐色卡其褲,留著稍長的瓜皮髮型。

「啊,這裡!」林偲璇用比平常高了一階的聲音在瞿仕謙身後說。

瞿仕謙看了看手機左上角的時間,趙康伸提早了八分鐘抵達。

瞿仕謙身後的兩人閒聊著,幾乎都是由林偲璇開啟話題,承接趙康伸簡短的回答,引導他表達更多想法。而這些話題幾乎都以趙康伸為中心進行延伸,產生出一種林偲璇對他很感興趣的感覺。

聽著他們的對話,瞿仕謙一直覺得有一種不協調感。接著他才發現這份不協調感是源自林偲璇的形象差異。即使早就知道她很擅長扮演一名氣質溫順的良家婦女,親身體會這個虛假的形象還是讓瞿仕謙感到有些怪異。

明明以前並不會這樣,怎麼這次突然有了這種感覺?

也許他最近太常和林偲璇單獨相處了,導致她原本的個性已經在他腦中根深蒂固,所以才和現在她這個溫柔賢淑的形象產生了衝突。

瞿仕謙拿起手邊的酒杯,卻發現裡頭已經空了。當他看向老闆,對方似乎也感應到他的視線,從吧台的另一側朝他走過來。

「可以推薦一支清爽一點的威士忌嗎?如果可以多點煙熏味更好。」接著瞿仕謙歪頭想了一下,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然後也幫我送一杯同樣的給我身後那位女士。」

老闆轉身從後方整面的酒櫃上拿出了其中一支擺到瞿仕謙面前。「那麼這支二零年的艾德摩爾怎麼樣?香氣甜美,口感清爽,還帶有一點海水的鹹感。」

「好的,就這支。不用加冰塊。對了,給那位女士時請不要提到我們認識。」

老闆點點頭,著手為他倒酒。雖然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瞿仕謙還是捕捉到老闆眼中一閃而過的疑惑。

送上瞿仕謙的酒後,老闆另外倒了一杯送去給林偲璇。

「這是那邊那位先生請妳的。」瞿仕謙聽到老闆在他身後說道。

「欸?」林偲璇聽起來有些驚訝地輕呼,不過瞿仕謙很肯定那個驚訝是她裝出來的。「啊,好的,請替我向他道謝。」

老闆回到吧台後方,盡責地向瞿仕謙轉達謝意,不過表情看起來依然相當困惑,讓瞿仕謙感到相當有趣。

「嗯……雖然我喜歡嘗試各種酒類,但實在沒辦法喝太多……」林偲璇以困擾的語氣對趙康伸說.。

「呃,那我幫妳喝吧?」坐在瞿仕謙左後方的趙康伸用低沉而有些扁平的聲音說。

「欸?真的嗎

?謝謝你。」林偲璇的語調甜得幾乎要讓瞿仕謙起雞皮疙瘩了。

玻璃杯在木頭桌面上滑動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接著玻璃杯放置回桌面上的輕微碰撞聲在幾秒鐘後響起。

「不好意思,明明是我說要來酒吧的,還要讓你幫我擋酒。」

「沒關係,沒關係。」

瞿仕謙放置在桌面上的手機跳出了一則提醒,顯示著林偲璇傳了一則訊息。他點開訊息,上面寫著「感謝你的幫忙,讓我能早點灌醉他」。

瞿仕謙對於這樣的情況感到既失望又佩服。失望是因為他們對自己的干擾無動於衷,同時也佩服林偲璇的將計就計。

又過了一小段時間後,林偲璇的其中一句話引起了瞿仕謙的注意。

「那你有聽說最近Netflix要上的《以神之名:信仰的背叛》這部影集嗎?」

在這句話之前,他們似乎正在討論最近觀看的影視作品。雖然瞿仕謙平常並不常看影集,也沒有在關注相關的消息,不知道《以神之名:信仰的背叛》這部影集是在講述些什麼,不過其中的關鍵字讓他開始仔細聆聽他們的對話內容。

「沒有。那些上片前就一堆人在推薦的影集,都是靠商業行銷在堆流量的,通常根本沒什麼內涵,我不看那種的。」

從趙康伸坐下開始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一小時,在這段時間內,若算上瞿仕謙請的那一杯,他已經喝了兩杯烈酒、一杯調酒以及正喝到一半的威士忌。隨著酒精的攝取,趙康伸回應的長度也逐漸變長,內容也變得越來越偏激。

「是這樣嗎?但我還滿期待那一部的耶。好像是一部在講韓國邪教的影集。你有遇過在路上被攔下來,然後一直向你推廣宗教的人嗎?」

「有啊,之前……之前有遇到過,然後還拿了一張傳單。說得滿嘴什麼神愛世人那些狗屁,真的只有智障才會信。那些信徒每個人看起來腦子都有點問題,還在那邊以為自己被神眷顧。」

在身後兩人的閒聊過程中,坐在一旁的瞿仕謙不禁對林偲璇感到越來越佩服。他佩服的並不是她的套話技巧,而是佩服她竟然能跟這個人閒聊快要一個小時,而且中間幾乎沒有尷尬與冷場。如果換作是他,大概早就自顧自地滑起手機了。

「那你那時候怎麼辦?聽起來那個人有點纏人欸。」

「沒有……我就直接走掉了,但他們就硬塞了一張傳單給我。跟他們講話根本浪費時間,應該要立法禁止那種人在路上發傳單。台灣就是被那種人耽誤太多時間才會越來越爛。」

「那你還滿精明的啊。但是我有一個朋友就運氣不太好,被一個宗教團體招攬,然後後來也不知道怎麼樣,就加入了那個我沒聽過的宗教。那時候她也有找我一起去,雖然我沒有去就是了。我記得那個宗教好像叫做…………『臘馬希』嗎?有點忘……」

林偲璇的話還沒說完,瞿仕謙就聽到身後傳來「碰」的一聲,聲音大到嚇了瞿仕謙一跳。坐在他旁邊的客人和吧台後正在斟酒的老闆都望向聲音的來源,查看發生了什麼事,於是瞿仕謙也回過頭看向林偲璇和趙康伸,

趙康伸左手握著酒杯,右手扣在桌子的邊緣,雙眼凶狠地看著林偲璇。受到驚嚇的林偲璇上半身稍微後仰,睜大的雙眼錯愕地回望趙康伸,接著看了一眼瞿仕謙,又轉回去警戒地盯著趙康伸。

「絕對不准接近那個叫臘馬希的宗教。」趙康伸用低沉的聲音說。「絕對不要。他們非常邪惡,視人命為草芥。為了達到他們的目的,殺幾個人對他們來說根本無關緊要。」

眼看沒有什麼大事發生,那些原本看著趙康伸的人都轉回去繼續做自己的事。瞿仕謙也再次背對他們,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今天前來這裡的重點。

「為什麼這麼說呢?」林偲璇問。

「我之前曾經差點被他們殺死。」趙康伸說得很小聲,瞿仕謙差一點就要漏聽了。「在我高中的時候,班裡有一群整天耍白癡的死猴子,有事沒事就跑來弄我。他們有一次一大群人抓住我,脫掉我的衣服,然後用繩子把我綁在路邊的樹底下,還撒了一堆垃圾和泥土在我身上,就這樣直接離開。該死,那群白癡,真希望他們趕快被車撞死。」

情緒以酒精作為燃料在他心中迸發,遮蓋了原本的想法,導致他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所以是他們差一點殺死你的嗎?」林偲璇試著引導趙康伸繼續說下去。

「殺死?喔,不是……不是。那群猴子跟臘馬希的那些人根本沒得比。我被綁在那棵樹下一直到天快黑了,然後有個禿頭老男人來幫我把繩子解開,跟我說他家在附近,讓我去他家等一下,他會幫我弄一套衣服來。我也不想裸體在路上跑來跑去,就照他說的做了。」

在停頓的期間,瞿仕謙聽到玻璃杯用力放在桌上的聲音,大概是趙康伸喝了一口酒。

「到他家後,他跟我說可以用浴室,他會去幫我買一套新的衣服。但我清洗完,披著毛巾在等衣服的時候不小心睡著了,等我醒來時我就已經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了,而且手腳都被綁住。我前面有兩個人在吵架,但我根本沒空管他們在吵什麼,因為在更前面一點,我看到有一個男的跪在地上,被他旁邊的那個人拿刀捅死了,該死,整個地板上都是他的血。」

「那你是怎麼逃出來的?」

「妳是白癡嗎?怎麼可能逃出來,我都被綁住了,我是被放出來的。後來有個女的跑來跟我說,如果我當做什麼都沒看到,出去也不准跟任何人說這件事,她就放我走。我也只能答應,不然死的就是我了。」

「還好你沒事欸。但是他們為什麼要放你走?你都看到犯罪現場了。」

林偲璇對於趙康伸開頭的謾罵毫不在意,繼續引導他透漏更多資訊。

「後來那女的開車載我回家時她才告訴我,她是一個記者,她好不容易才說服他們放走我。原本是潛入臘馬希要蒐集證據,但最後被高層擋下來了。」接著他突然又拍了一下桌面,再次嚇到周圍的人們。「我想起來了。在那個奇怪地方看到的人裡,有好幾個好像是現在的議員還委員之類的。」

「欸?真的嗎?那感覺……是一個很龐大而且有系統性的犯罪。那你說的那個女記者有告訴你她的名字嗎?」

他們安靜了一段時間,其他客人的聊天聲與店內播放的音樂傳進瞿仕謙的耳中,讓他一度以為他漏聽了趙康伸的回答。

「江……郁亭,應該是吧。記錯我也沒辦法,都過十幾年了,誰記得那種事情。」

瞿仕謙在他的手機中記下這個名字。

「你能想得起來我覺得已經滿厲害的了。十幾年耶,是我一定記不住。但你之後有報警嗎?」

「是要報什麼警?跟警察說我看到一群人捅死一個流浪漢嗎?什麼證據都沒有,警察只會把我當作惡作劇的白癡高中生吧。」

「也是啦。但你是怎麼知道他們都找不被注意的社會邊緣人士下手的呢?」

當瞿仕謙聽到林偲璇問出這個問題時,內心先是頓了一下,感覺這個問題似乎有哪裡不妥,接著他想到趙康伸是在網路回覆裡提到臘馬希專門找社會邊緣人士下手的,而不是在剛才的對話中透漏的。林偲璇大概是一時沒注意,將兩邊獲得的資訊搞混了。

瞿仕謙緊張了起來,擔心趙康伸會發現不太對勁,不過他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點,只是普通地回應著林偲璇的問題。

「他們在吵架的時候自己說的啊。他們說他們訂下規定必須找那些即使消失也不會被注意到的人,就是不想要曝光,結果卻抓了我回來。我跟妳說,之前那個柬埔寨詐騙事件,他們八成也有摻一腳。」

提到柬埔寨人口販賣事件,林偲璇就順勢將話題轉到這個議題上,大概是覺得和臘馬希相關的問題問得差不多了,瞿仕謙因此也就沒那麼專注於他們的談話內容了。他擺弄著手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開始感到有些無聊,索性決定來觀察一下趙康伸這個怪人。

他朝著背後大概是趙康伸所在的位置探去,準備探索一下他的意識。當瞿仕謙感覺到應該是碰到了對方的意識,正要進一步深入他的靈魂時,一股洪流般的情緒朝他湧來,衝擊了他的意識。

因為新冠肺炎導致失業的焦慮、對政府失能的憤怒、來自人際關係疏離的不安、由於通貨膨脹造成的經濟壓力等等,無止無盡的負面情緒沖刷過瞿仕謙的思緒,讓他徹底陷入了迷茫,就像一顆意識的震撼彈在他面前爆炸。

然而那些情緒卻突然在下一刻瞬間消失無蹤,留下一個巨大的意識真空,瞿仕謙的心智被拉進那股真空之中淹沒、吞噬,因此失去了意識。接著真空自噬,他的意識被解放,重新開始感知到周圍的世界。但他眼前已經不再是佈滿整面牆的酒瓶,而是林偲璇的臉龐,所在位置從吧台變成後方的座位,原本正在和林偲璇談話的男子則憑空消失。

「你怎麼了?喝太多了?」林偲璇歪著頭挑起一邊眉毛看著瞿仕謙問。

瞿仕謙迎上林偲璇的目光,然後轉頭張望四周,但是依然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呃,那個,那個男的呢?」他遲疑地問。

「什麼男的?你該不會真的醉了吧?」

什麼男的?當然就是……

就是什麼?瞿仕謙開始思考自己為什麼會問出這個問題。今天下午時,林偲璇傳了訊息跟他說,她總算透過伊莉論壇內建的訊息系統,說服那名回覆說自己是臘馬希受害者的用戶她並不是臘馬希的人,從對方那裡得到了一些資訊,於是和瞿仕謙約在這間酒吧,要告訴他最新進度。

那他口中的男的到底是誰?瞿仕謙隱約感覺似乎還有另一個人在,但今天約好碰面的只有他們兩人,而這一桌也確實只有他們。那為什麼他會覺得應該還有另外一個男人?該不會他真的喝醉了吧?

他看了桌上的杯子,林偲璇和他的面前各自放了兩個酒杯,他也記得他只喝了兩杯威士忌。雖然他的酒量沒有林偲璇這麼好,但也不至於兩杯威士忌就醉到搞不清楚狀況。

「你還好嗎?如果不舒服要直接跟我說喔。」

「沒事,只是恍神了一下而已。」瞿仕謙說,把男子的問題拋在腦後,當作是自己腦袋一時混亂搞錯了。「剛剛說到哪裡?」

「你剛看完那個臘馬希教受害者傳給我的訊息啊。」

稍微回想了一下,瞿仕謙想起他用林偲璇的手機讀了她和那名用戶的對話訊息,從中得知那名用戶因為高中時的霸凌事件意外差點被臘馬希奪去性命。

「妳覺得那個人的話可信嗎?」

「其實我覺得還是有點可疑。他的敘述中沒有太詳細的內容,感覺也有可能是隨手編出來的故事。但是他最後有提到人名,可能可以從這裡查查看。」

「那要google看看嗎?江郁亭。」瞿仕謙說著從桌面上拿起了手機。

「好,先找找看吧。」

兩人各自用手機搜尋著,不過出來的結果都不符合他們的期望。瞿仕謙以「記者 江郁亭」作為關鍵字搜索,但出來的結果不是只取了「記者」作為關鍵字,就是雖然兩者都包含了,但「江郁亭」是新聞內容提到的名字,而不是記者的名字。

「我用幾個社群軟體找了那個名字,但實在看不出來他們是不是記者。」林偲璇說。

「嗯,我也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資訊。」瞿仕謙說著將手機放回到桌面上。

「我之後再去問問看在那個圈子裡的朋友好了。」林偲璇拿起手邊殘餘著一點威士忌的玻璃杯一飲而盡。「那個人最好不要是在編故事。」

「但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那也滿恐怖的吧。繼續追查下去搞不好還會有危險。」

「是沒錯啦。如果真的不太妙就算了。」

「妳才不會就算了,妳哪一次見好就收過了。」

林偲璇對瞿仕謙翻了個白眼,不過並沒有出言反駁。

這時瞿仕謙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起來,螢幕上跳出了一則提醒。瞿仕謙看向手機,林偲璇也跟著探頭察看。

「周詠恩?」林偲璇念出通知欄裡的名字,然後看向瞿仕謙。「妹子?」

「是之前的顧客。」

瞿仕謙點開提醒,查看訊息的內容,林偲璇也繼續看著他的手機,不過因為她是從對面倒著看的,瞿仕謙覺得她大概很難看懂上面寫了些什麼。

「瞿仕謙老師,你好

你還記得上次我找你討論的那些奇怪狀況和拉扯現象嗎?我想我知道其中一部份的原因了。

當時我們在海洋廣場時有一個男的給了我一張名片,就是你說有著特殊特質的那個男子。後來我去找了他,在他幫我處理了身上不乾淨的東西後,男性對我的異常注意好像就停止了。所以我想你所說的『拉扯現象』可能也是同一個原因。

因為你說你也對此感到好奇,所以跟你說一聲。」

看完訊息後瞿仕謙向後靠到椅背上,將手機留在桌上讓林偲璇繼續看,於是林偲璇直接把手機拿到自己手中。

不乾淨的東西影響了人的意識,所以是某種負面氣場扭曲了他們的意識,還是有某種幽靈能夠影響他們的意識?

「拉扯現象是什麼東西?」林偲璇一邊看著瞿仕謙的手機一邊問。

「就是……之前在這個女生旁邊時,我發現在他附近的男生的意識會出現奇怪的變形,就像有什麼拉扯著他們的一意識一樣。一個我之前從來沒見過的情況。」

林偲璇的視線越過手機的上緣,看向瞿仕謙。「你怎麼沒跟我說過這件事?」

「跟妳講幹嘛?」

「這麼有趣的事情你竟然沒有告訴我。真是過分。」林偲璇說。「但你怎麼確定那個拉扯現象和她說的『男性的異常注意』有關聯?」

「因為在周詠恩附近的男生……」瞿仕謙正要解釋他的想法,卻突然發現他先前思想上的漏洞,垂下視線重新思考了一遍。「對欸,妳點出了我的盲點。確實沒辦法認定他們有關聯。」

雖然當時他們確實觀察到對周詠恩有興趣的人,意識中出現了拉扯現象,但卻沒有確認意識受到拉扯的人是不是一定對周詠恩有興趣。也許兩者源自同一個原因,但兩者本身並沒有因果關係,甚至有可能拉扯現象根本和「不乾淨的東西」沒有關係,只是拉扯現象和「不乾淨的東西」同時都影響了周詠恩周圍的男性而已。如果是後者的情況,只要之後再和周詠恩見面確認一遍就能知道了,但如果是前者,在不乾淨的東西已經被處理掉的狀況下,大概是沒辦法確認了。

「難怪當初統計學的期末考要跑來找我求救,根本沒學進去嘛。」林偲璇臉上掛著一抹嘲諷的笑容。

瞿仕謙皺起了眉頭。「我有找妳救過我的統計學嗎?我怎麼沒什麼印象。」

「看來你不只邏輯不好,連記憶力都不太好。」林偲璇說。「你打算怎麼辦?放任這個問題卡在心裡嗎?」

「也是,可能要再麻煩她讓我進行一下確認了。」

「就是在等你這句話!」林偲璇倏地伸出了食指。「我也要一起去。」

「妳去幹嘛?」

「這麼有趣的事情,當然要親自參與吧?」林偲璇一臉像是瞿仕謙說了什麼蠢話的表情。

瞿仕謙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總覺得這情況似乎最近才發生過。「我會問問看周詠恩的。」

他從林偲璇的手中拿回自己的手機,傳訊息詢問周詠恩是否能讓他在確認一次情況,以及能否另外帶上一名朋友,而對方也很大方地答應了他,並告訴瞿仕謙她也會帶一個朋友過去。

「如何?」林偲璇問。

「她答應了。我們約了明天下午四點在東岸商場前。她應該也會另外帶一個朋友過去。」瞿仕謙說。「怎麼感覺情況變得有點奇怪……」

「你想太多了。明天四點在循環站是吧,我一定會準時到達的。」

明天又會見到林偲璇,這是這星期的第四次見面了。自從大學畢業之後,他們似乎就沒有這麼頻繁的見面過了。不過瞿仕謙其實還挺樂見這樣的狀況的,在步入社會後,和那些學生時期的朋友們見面的機會就越來越少了,而隨著交流的減少,最後就斷了聯繫的也不在少數。

工作的繁忙他能夠理解,雖然他自己的工作跟繁忙根本扯不上邊。忙碌後只想趕緊回家放鬆他也能理解,但是當人生最顛峰的時期有一半的時間都被這樣的時間佔據了,他就不能理解了。他不能理解的不是人們為什麼選擇這樣的人生,或是為什麼不努力獲得更好的生活,而是為什麼他們得這樣生活。也許用「生存」一詞更加恰當一點。人們過著這樣的生活,嘴裡雖然偶爾會抱怨,但似乎都不覺得有哪裡奇怪,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走上這樣的道路,這就是瞿仕謙最不能理解的地方。

「怎麼了?你在想什麼?」林偲璇歪著頭,從下方看著瞿仕謙的臉。

「沒有,我只是在想我們最近是不是太常見面了。」

「常跟正妹見面不好嗎?其他人可能求之不得呢。」

瞿仕謙挑起一邊眉毛,靜靜地看著林偲璇,看看她會不會因為自己的話感到羞恥,不過她只是無動於衷地回望著他,還學他挑起一邊的眉毛。

「再悅耳的音樂,如果聽得太多遍,終究是會膩的。」瞿仕謙拿起手邊僅剩一點的威士忌,看著旁邊說。

林偲璇露出笑容,似乎對這個幾乎稱不上是奉承的奉承感到滿意。

「我去結帳。」瞿仕謙喝掉最後一口威士忌,然後起身到吧台結帳。回到座位旁時,林偲璇遞出了她的酒錢。

「你打算怎麼回去?計程車?」她在瞿仕謙收下鈔票時說。「還是今天乾脆睡我家好了,反正明天還是要過來市區嘛。」

「去妳家是要睡哪啊,沙發嗎?」

「也可以睡浴缸啊。」林偲璇若無其事地說。「或是地毯上也可以。」

「真是感謝妳的好意,不過我搭計程車回去就好了。」

§

板岩灰的地磚上因為如霧氣般的細雨而形成一道漸層色的灰階,區隔出了商場的內與外。瞿仕謙提早十分鐘抵達,站在半開放式走廊的南側,等待林偲璇和周詠恩。一陣寒風迎面吹來,細小的雨絲朝著瞿仕謙飄去,他往走廊內退了一步避免被雨淋濕,朝前方的公車循環站掃視,然後在左側的斑馬線前看到了周詠恩和另一個女孩正撐著傘朝他走來,周詠恩在胸前輕輕對他揮了揮手,瞿仕謙也招手回應。

「你們好。」瞿仕謙在兩人走到他面前時說。

「你好。」周詠恩說,然後手掌朝上比向站在她身旁的朋友。「她是我的朋友,蔡旻渝。」

「你好!」蔡旻渝以帶著些許娃娃音的聲音說。她穿著杏色的針織毛衣和緊身牛仔褲,將烏黑的長髮在腦後扎成一顆丸子,配上圓潤的臉蛋看起來有些稚氣。

「不好意思,我的朋友還沒到,可能要再等一下。」瞿仕謙說。

「沒關係,是我們早到了。」周詠恩說著從口袋中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我們先來討論等一下要在哪裡測試吧。你們有什麼想法嗎?」

「上面面對港口的座位區怎麼樣?」蔡旻渝指著上方說。

瞿仕謙稍微考慮了一下。「應該不錯,人流不會太多,而且會稍微停留一下。」

「我也覺得不錯。」一個人突然在他背後說,嚇了他一跳。

他不必轉身就知道站在他身後的人是林偲璇了,畢竟她的聲音他再熟悉不過了,不過還是轉過頭看向對方。她帶著滿意的微笑迎上他的視線,接著轉向周詠恩和蔡旻渝。

「哈囉,我是林偲璇。瞿仕謙的好朋友。」她以比平常略微低沉的聲音說,臉上掛著親切的笑容。

「你好,我是周詠恩。」

「你好!我是蔡旻渝。」

林偲璇點了點頭,然後側頭看向瞿仕謙。「你怎麼沒有先告訴我是兩個這麼可愛的女生?」

聽到林偲璇說的話,周詠恩看起來有些害羞地低下頭,蔡旻渝則望著林偲璇,露出微笑。

「你們是大學生嗎?」林偲璇接著問。

「嗯!不過今年就要畢業了。」蔡旻渝說。

「好年輕,真羨慕你們。」

「欸?」蔡旻渝輕輕把頭歪向一邊。「我以為你跟我們差不多年紀耶。」

「謝謝。」林偲璇臉上帶著開心的笑容說。「那現在呢?要開始測試了嗎?」

「嗯。既然人到齊了,我們就走吧。」瞿仕謙指著身後說,然後轉身帶頭出發。

他們搭上設置在走廊左側的電扶梯來到三樓,樓層的正中央有著一個方形的廣場,四周是各式餐廳,不過他們的目的地是最外側玻璃欄杆旁的座位區。當他們來到座位區時,卻發現桌面和座椅上都被雨淋濕了。

「啊,怎麼辦?沒辦法坐了。」蔡旻渝說著伸手試著將坐椅上的水撥掉,不過雨水已經滲透到木製坐椅裡,即使把表面的水撥掉依然會弄濕衣物。

瞿仕謙看向右側沒有設置座位的欄杆,本來有許多遊客會駐足拍照的地方也因為下雨的關係只有兩、三個人站在那裡。

「看來只能換個地點了。」

「不如我們去旁邊的遊樂場吧,人多停留時間也長。」林偲璇提議道。

「他們兩個大學生就算了,我們兩個三十歲的人去遊樂場?」瞿仕謙好笑地看著林偲璇問。

「怎麼了嗎?又沒規定幾歲以下才能去遊樂場。」林偲璇轉頭看向另外兩人。「你們覺得呢?」

「我們……都可以。」周詠恩說著聳了聳肩。

林偲璇朝瞿仕謙投以一個「就你問題最多」的眼神。

「還是我們去樓下的服飾店?如果在男裝區就會有很多觀察對象,而且女生站在男裝區也不會特別突兀。」

「有道理耶。我覺得這個提議不錯。」蔡旻渝說。

「嗯,那我們就走吧。」見到有人同意了他的說法,瞿仕謙立刻順水推舟的決定了下一個目的地。

當瞿仕謙正要踏出腳步帶頭折返回電扶梯時,林偲璇忽然從後方拉住了他的外套,巧妙地讓周詠恩和蔡旻渝走在前面。跟上前面兩人的腳步後,他疑惑地看了林偲璇一眼,後者若無其事地走在瞿仕謙右邊,然後用力地用腰部撞了他一下,似乎是在表達她的不滿。瞿仕謙這才理解她之所以拉住自己,是要避免前面那兩人看到她這個有點幼稚的動作。想通之後瞿仕謙暗自笑了一下,不禁覺得有點有趣。

來到一樓服飾店門口前時,瞿仕謙叫住了走在前方的兩人。

「等一下我們就分成兩組進去,你們兩個先進去隨意逛逛,按你們的意思來就可以了。我們會跟在你們附近,觀察周圍的人,等到你們覺得逛得差不多了在過來跟我們說一聲就可以了。」

「好的。」蔡旻渝說,周詠恩也在旁邊跟著點了點頭。

「那就去吧。」

兩名大學生走進明亮潔白的服飾店,朝著男裝區走去,瞿仕謙和林偲璇也隨後進入,跟隨在他們附近。周詠恩和蔡旻渝先是走到掛著連帽外套的架子前,瞿仕謙走到他們右邊,讓林偲璇站在他和兩個女生之間,自己面對著林偲璇,方便觀察走到周詠恩附近的其他客人。

兩名看起來似乎是大學生的男生走到周詠恩的左側,挑選著眼前的縮口棉褲,不過那兩人距離瞿仕謙太遠了,他碰不到他們的意識。

瞿仕謙輕輕拉著林偲璇,走到那兩名男大生的後方,停下來假裝在挑選衣架上的休閒襯衫,然後悄悄觀察起身後的兩人。

他先接觸了右邊那個男生,感受著他的意識,很快就找到了他想找的答案。接著他觀察起另外一個男生,得出的結論依然沒變。

觀察完這兩個人後,周詠恩和蔡旻渝也剛好開始朝著別的地方移動。他們往反方向走去,最後停在掛著寬版長袖上衣的衣架前。瞿仕謙並沒有跟著他們移動,而是站在原地從這裡看著兩人,打算等到有人靠近他們在過去。

「欸,你看這個,好可愛喔。」林偲璇突然用手肘頂了頂瞿仕謙,從衣架上拿起一件襯衫。白色的襯衫上有著許多讓人聯想到寒冷的小圖案,像是雪、企鵝、冰山等等。

「妳是不是有一件類似圖案的衣服?」他總覺得似乎看過林偲璇穿著類似設計的服飾。

「有嗎?」林偲璇歪頭思考了一下。「喔,你說那件短洋裝嗎?那件上面是冰塊跟冰淇淋啦。」

瞿仕謙聳聳肩。「是嗎?不過我覺得那件滿好看的。」

「我也覺得那件很可愛。」她說這句話的同時拍了拍瞿仕謙的手臂,用下巴朝著周詠恩他們的方向指了指。

瞿仕謙抬起頭,看到三名外籍移工在他們兩人身後的座椅上坐下,於是他和林偲璇也移動到那三人旁邊,然後輪流觀察三人的意識。不過這次得到的結果,卻讓瞿仕謙感到有點困惑。

他們隨後又在服飾店裡待了一陣子,接著周詠恩和蔡旻渝就走向他們。瞿仕謙在這段時間內觀察了將近十個人的意識。

「我們看得差不多了,你們覺得可以了嗎?」周詠恩走到瞿仕謙面前問。

「我也覺得差不多了。那我們出去吧。」瞿仕謙說。

離開服飾店後,他們決定找一間咖啡廳坐下來討論。瞿仕謙撐起手中的雨傘,跟在周詠恩後方,讓她帶著其他三人前往她推薦的咖啡廳。

過了幾分鐘的路程,他們到了一間帶著些微復古感的咖啡廳,內裝以深色木頭為主,空氣中飄散著帶有莓果味的咖啡香。店內有著整整兩面牆的藏書,氣氛寧靜安穩。雖然假日午後的客人稍微有些多,不過卻不吵雜。

他們在窗邊的六人座坐下,看著菜單選擇品項。最後他們點了兩杯摩卡、一杯烏娜佳單品、一杯茶拿鐵以及兩個戚風蛋糕。

「那麼你有什麼發現嗎?關於拉扯現象。」林偲璇右手撐在桌上托著臉頰,看著瞿仕謙問,坐在對面的兩個女生也好奇地看向他。

「情況有點複雜。」瞿仕謙說。「拉扯現象依然存在,但是比之前微弱非常多,如果我沒有仔細看,可能不小心就會忽略了。而且如過在周詠恩附近同時有超過兩個以上的男生,那拉扯現象只會出現在其中兩人身上,而且拉扯的程度還會變得更微弱。」

「所以拉扯現象跟原本我身上那些不乾淨的東西無關嗎?」

「我猜應該還是有關的,只是不是直接的因果關係。當然也有可能毫無關係,也許變弱是因為其他因素,像是隨時間遞減之類的。我們所知道的資訊太少了。」

「有沒有可能是不乾淨的東西沒有除乾淨?」蔡旻渝說。

「可是那個人說那是附著在我原本帶的一枚戒指上,但我最近已經沒有帶著那枚戒指了。不過……他那時候的語氣確實有點不確定。」

「有沒有可能因為妳一直戴著,沾染到妳身上了,所以還是殘留了一點影響?」林偲璇說。

「嗯……我也不清楚,可能要再回去問一下才知道。」周詠恩低頭看著桌面說。

「不過既然拉扯現象依然影響了周詠恩附近的人,那些人卻沒有對周詠恩產生特別的興趣,是不是代表這兩者之間其實沒有因果關係?」林偲璇說。

「但也不能排除是因為拉扯現象太微弱,無法激起他們的行動。」瞿仕謙輕輕嘆了一口氣。「本來還以為能得到答案,結果卻引出了更多問題。」

「雖然沒有得出答案,不過詠恩的困擾能夠被解決才是最重要的,對吧?」林偲璇對著對面兩人露出溫柔的微笑。

「沒錯!」蔡旻渝跟著附和著,周詠恩也輕輕點了點頭。

店員在這時來到桌旁,送上了他們的飲料和餐點。他們暫時安靜下來,品嘗各自的飲品。

過了幾分鐘,周詠恩右手輕輕摩娑著陶瓷杯身,再次提起了剛才的話題。

「其實……困擾我的事情沒有完全被解決,雖然我不確定跟這個有沒有關係。」

「咦?我怎麼不知道。」蔡旻渝瞪大眼睛,一臉驚訝地看著周詠恩。

「沒有啦,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只是我晚上還是會做惡夢而已,我之前也跟妳說過了。」

「噩夢?什麼樣的噩夢?」林偲璇問。

「就是……一連串圍繞著同一個主題的夢。前陣子開始,我常常在睡著時作夢,但以前我是不太作夢的。這些夢都是在類似的場景發生的,偶爾也會出現同樣的人物。雖然不一定會是很恐怖的場景,但都不會是什麼令人高興的內容。而且因為那些夢異常真實,所以我在醒來之後,情緒還是會受到一些影響。但最大的問題其實是這些夢會害我睡到一半時驚醒,睡眠就變的斷斷續續的,所以我已經睡不好一段時間了。」

「妳之前去看醫生的時候,沒有告訴醫生這件事嗎?」蔡旻渝柔聲問。

周詠恩抿了一下嘴唇。「其實當時我主要說的就是睡不好和惡夢的問題。雖然不是說看醫生完全沒有幫助,但惡夢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那妳覺得有可會是科學以外的原因嗎?」瞿仕謙問。

「我本來是這麼懷疑的,期望惡夢會跟著那些奇怪的問題一起消失,不過卻沒有。所以我才會在這時候提出來。」

「可以問一下妳記不記得夢的詳細內容嗎?」林偲璇問。「還是這樣會引起妳不好的記憶?」

瞿仕謙瞥了林偲璇一眼,內心想著她果然問了這個問題。他剛才還因為她竟然沒有追問夢境的內容而感到有些奇怪,林偲璇就不負期待地問了這個問題。

「不會。其實每次我作了夢,都會將夢境記錄下來,存在電腦裡。」

瞿仕謙在林偲璇的眼中看到一閃而過的興奮,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來。

「為什麼會想記錄下來?妳說那些夢都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夢對吧?」林偲璇問。

「把那些夢記錄下來感覺就像是把情緒封存進電腦中一樣,能幫我舒緩情緒。所以我才會把它記錄下來。」

「好特別的方式喔。那在那些夢裡,有沒有什麼線索可能可以找出這些夢境是來自哪裡或是想告訴妳些什麼事情?」

周詠恩盯著裝著咖啡的杯子,右手拇指輕點杯子的握柄,似乎在回想夢境的內容。

「我只知道夢裡的地點應該不是在台灣,時間應該也不是現代。雖然夢的內容好像能連成一部故事,但我也不清楚我知道了這個故事後能做什麼。」

「搞不好是前世的記憶?」蔡旻渝豎起右手食指說。

周詠恩看向她露出苦笑。「怎麼可……」不過她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接著移開視線,陷入沉默。

「還是妳方便讓我們看一下妳記錄下來的夢境內容嗎?也許能找出些什麼也不一定。」林偲璇說。

周詠恩抬起頭看著林偲璇,眨了眨眼,看起來有點訝異。「是沒什麼關係,不過篇數有點多,可能要花一點時間才能看完。」

說完她拿出手機開始操作,瞿仕謙看到她的動作心中浮現了一個疑問。

「現在就可以看嗎?妳的檔案不是存在電腦裡嗎?」

「我把檔案存在雲端裡,所以現在就能看了。」周詠恩說。「那我直接將檔案傳給你們嗎?」

「好啊,麻煩妳了。用Line可以嗎?」林偲璇說。

「可以啊。」周詠恩說著將手機螢幕轉向林偲璇,上面顯示著她的行動條碼。 互相加為好友後,周詠恩將檔案分別傳給另外三人。瞿仕謙看著傳來的數十個檔案,點開了第一篇夢境,開始閱讀其中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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