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稜鏡



傳承——第七章

周詠恩在黑暗的房間中猛然睜開雙眼,呈現在眼前的是房間的天花板,空氣中飄散著熟悉的香氛氣味,讓她意識到她已經從夢中回到現實了,於是稍微鬆了一口氣。

這一夜她再次夢到了那些怪異的夢境,但這次卻有些不同。夢境中的情境異常殘忍,而且內容並不連貫,就像有好幾個不同的夢境穿插在一起輪流著撥放。這是以往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情況。

當她正要伸手去拿枕頭旁的手機時,眼角卻瞥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床鋪的左前方移動著。剛才在夢中尚未完全放鬆的神經再次繃緊,她小心翼翼地在盡可能不移動身體的情況下看向那個角落,卻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有一團近似人形的黑色煙霧站在廁所旁的角落,一雙異常圓睜的眼睛直盯著她看。那雙眼睛看起來就像日全蝕一樣,細細一圈的眼白圍在外側,中央的虹膜和瞳孔則是完全的黑暗,即使在昏暗的房內都能看出那股深沉的黑暗。

周詠恩想要移開視線,但雙眼卻不聽使喚。她蓋在棉被底下的雙手緊緊抓著衣角,不住顫抖。

那雙漆黑的眼睛好像想要透過視線將她吞噬似地持續和她對視。就在周詠恩覺得自己快要因為心跳過快而死亡時,那團人形煙霧突然開始融解崩塌,如同汙泥一般在地上散成一灘,但那雙眼睛依然維持著原本的形狀,在汙泥中滑動分離。即使兩顆眼珠已經分離在汙泥的兩端,它們的視線依然盯著周詠恩看。

接著那灘汙泥開始逐漸消散,直到徹底淡去,那雙不祥的眼球也在不知不覺中消失。

和人形煙霧消失前相比,房間內似乎暗了一些,但周詠恩不確定那是不是她的錯覺。

即使那詭異的東西完全消失了,周詠恩還是不敢輕舉妄動,維持著姿勢再棉被裡又躺了一小段時間。確認房間內沒有其他恐怖的存在後,她心有餘悸地拿起手機查看時間。待機畫面的中央顯示著六點四十八分。她放下手機,閉上眼試圖再次入睡,不過睡意已經徹底被驚恐驅散,於是她索性放棄補眠的念頭,起身拉開窗簾。窗外的天空已經被剛升起的朝陽鋪上一層白色柔光,空氣中還有一絲尚未散去的薄霧。

周詠恩前往浴室想進行簡單的盥洗,卻在浴室前的一段距離停下腳步。雖然晨光已經照亮了房內,她卻依然不想靠近剛才那團人形煙霧停留溶解的地方,總覺得一旦接近那裡,就會再次喚出那個怪物然後被祂吞噬。但是她也不可能永遠不經過這塊地面,畢竟是在廁所前方。稍微猶豫了一下子,她以盡可能不碰到那塊地面的方式迅速進到廁所進行盥洗,然後再以同樣方式離開廁所。

她回到書桌前打開Macbook,將稍早的夢境記錄下來。當她試著將那些雜亂的內容分開紀錄時,卻發現沒辦法很好地分離各個不同的片段。那些夢境在轉換時,場景和內容都會以奇怪而不合理的方式混雜在一起,使她難以區分哪些場景屬於前一段,又有哪些是後一段的內容。最後她依靠猜測大致分出了三段不同的內容,但是在要歸檔時,由於不知道應該將這些夢境放在哪一部份,只好將它們放入例外的資料夾中。

把害怕與慌恐連同夢境一同存入電腦的硬碟後,周詠恩的內心稍微不再那麼緊繃了,同時腹部也傳來了一陣飢餓感。她下樓到不遠處的便利商店隨意買了一些食物後回到自己的房間中,從書櫃上抽出原文書,一邊準備期末考,一邊吃著早餐。

等她唸到一個段落打算稍作休息,時間已經快要中午了,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綿綿細雨。她拿起手機查看,發現她的好朋友——蔡旻渝傳了一則訊息來問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餐,而周詠恩當然欣然答應。

他們兩人的住處相當靠近,時不時也會跑去對方家裡過夜。蔡旻渝以前曾經問過周詠恩要不要合租一間家庭式套房,不過鑒於周詠恩對私人空間的高度需求,她還是選擇了自己住一間套房,現在想來她當初真應該和蔡旻渝合租。

她拿起放在床邊的後背包,拉開拉鍊要拿出錢包,不過背包裡的純白色信封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昨天周詠恩在她的信箱中發現的匿名信,裡面寫著令周詠恩好奇卻也感到害怕的內容。

她拿出信封從中抽出同樣純白色的信紙,再閱讀了一次信中的內容。前幾天突發的那些怪事讓周詠恩完全忘記這封信的事情,也忘了要向母親詢問是否知道跟這封信有關的資訊。

距離和蔡旻渝去吃飯還有一些時間,母親的咖啡廳現在應該也還沒開業,於是她拿起手機打撥了一通電話給母親。經過三次半的鈴響,對方接起了電話。

「喂,怎麼了,乖女兒?」

「啊,媽媽,妳現在有空嗎?我有點事情想問妳。」

「當然啊,什麼事情?」

「就是……我前幾天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周詠恩看著手中的信紙,向母親描述了信的外觀和內容,「妳知道這個會是誰……」

「妳怎麼拿到那封信的?」

周詠恩的話還沒說完,她母親就以嚴肅而慌張的語氣打斷了她的話。母親如此嚴肅的態度,周詠恩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過了,慌張也不是經常會在母親身上看到的狀況,她一直都是一個從容而優雅的人。

「在我的信箱裡發現的,怎麼了嗎?」

「絕對不要聯絡他們,也不要相信那封信裡的任何一個字,絕對不要。他們……他們很有可能會傷害妳。」母親頓了一下,然後突然壓低聲音。「等一下,妳剛剛說信封是純白色的?」

「嗯,對。」

「所以,上面沒有寄件地址和收件人那些的?」

「沒有。所以我覺得他們可能是親自放進我的信箱的。」

電話的另一頭沉默了幾秒鐘。

「詠恩,妳最近……可以先回來家裡住嗎?」母親一個字一個字小心翼翼地說。「我怕妳會有危險。」

「欸?可是最近快期末考了,時間可能不太夠耶。」

「那……妳有沒有比較好的朋友,可以讓妳借住在他們家的?」

「有是有啦。」

「那妳就先去住他們家,然後盡可能和他們一起行動。不要烙單,也不要回應陌生人的話。等妳考完試後,我們再想辦法。」

說了這麼多,母親卻始終什麼也沒解釋,這周詠恩感到相當徬徨和困惑。

「媽,他們到底是誰?妳為什麼這麼緊張?」

母親再次沉默,隔了一段時間才回應周詠恩的問題。

「等妳考完後,我在跟妳解釋,好不好?現在就先照我說的做,然後忙完後就趕快回來,可以嗎?」

「不能現在告訴我嗎?」

「現在……不太適合。」

母親現在似乎沒有要和她解釋的意願,而且也快要到和蔡旻渝約好的時間了,周詠恩只好暫時先妥協。

「好吧,但等我回家之後一定要告訴我。」

「當然,當然。」

周詠恩掛斷電話,將信放下,從背包中拿出錢包後就出門去找蔡旻渝了。他們約在一間早午餐店,周詠恩到達店門口時發現蔡旻渝已經早一步抵達,正坐在門口左側的座位上朝著她招手。

在蔡旻渝的對面座位坐下後,蔡旻渝將桌上的菜單轉向周詠恩,有幾個品項的後方已經作上了記號。周詠恩看著菜單考慮著應該點些什麼。

「詠恩,妳真的不去廟裡拜一下或者什麼的嗎?」

「怎麼突然又說這個?」周詠恩頭也不抬地問,想要展現出不在意的態度。

「因為妳最近的臉色真的很差啊。我很擔心妳欸。」

「我已經去看過身心科了阿,醫生也有給我開藥和交代一些注意事項了。」

兩天前當周詠恩和蔡旻渝傾訴她最近發生的事情時,蔡旻渝就建議她去精神科看一下,認為可能是連日的睡眠品質不良導致疲勞的累積所造成的後果。其實周詠恩在剛開始作噩夢時就曾經考慮過是否該看個醫生,但因為當時並沒有影響到生活,所以也就作罷。而聽了蔡旻渝的建議後,周詠恩隔天立刻就去了身心科掛號。不過她只跟醫生講述了連續的噩夢和半夜被驚醒的狀況,除此之外的事情都沒有特別提及。周詠恩很清楚她應該要全部和醫生說的,但是當下她就是無法說出口,即使面對的是一個專業的醫師,她還是擔心會被當成一個瘋子。

「但妳的狀況看起來比昨天還要糟欸。」

「我沒幾天前天才去看的醫生,沒有這麼快就改善啦。」周詠恩在菜單上點完餐後,將手中黑色奇異筆的蓋子蓋上。「我去交菜單喔。」

她起身將菜單拿到櫃檯並結帳,在她回到座位上沒多久後,他們的餐點就陸續送上來了。

「對了旻渝,我可以……再去妳家住一陣子嗎?可能到期末考之前。」周詠恩說著一邊在蛋餅上淋上醬油膏。

蔡旻渝抬起頭看向她,正一口咬下她點的三明治。周詠恩看著她,等待她把嘴裡的那一口三明治嚥下。不知道為什麼,蔡旻渝總是能把食物吃得感覺很美味。

「當然可以啊,不如妳就在我家住到畢業吧?」蔡旻渝吞下三明治後說。

周詠恩笑了一下,突然覺得有些溫馨,對於自己能夠擁有一個能夠如此依賴的朋友感到暖心。

「下學期沒什麼課,我可能真的會一直賴在妳家喔。」

「還是我們一起去妳家住?畢竟妳家比較高級嘛。」

一說到周詠恩的住處,她就沉下臉,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是說,怎麼又突然要來我家住?妳又遇到什麼事情了嗎?」

「嗯……」周詠恩思考著該如何和蔡旻渝解釋,最後選擇將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都告訴她,包含那詭異的人形煙霧以及和母親的通話。雖然可能會讓她更加擔心,但她也並不想欺騙她的好友。

果不其然,蔡旻渝聽她說完後,就一臉凝重地看著自己。

「在妳回家見到妳媽之前,都不准離開我的視線,知道嗎?還有,今天下午上完課後,我要妳立刻去廟裡拜拜,當然我也會跟妳一起去。既然妳已經看過醫生了,那再去廟裡拜一下也沒有損失吧?」

「嗯……好啦。」

雖然理性上周詠恩還是不相信神鬼之說,但為了讓蔡旻渝不要那麼擔心,她還是勉強答應了。接著她又想起那個先前在路上遇到、警告過她的男子。她從錢包中抽出那名男子遞給她的名片,想著既然他是最早給出警告的人,而且瞿仕謙也認為他並不普通,也許她應該要去找這名男子。

周詠恩把名片放到桌上,推到蔡旻渝面前。「其實之前我在路上有遇到一個人,他說我身上有不乾淨的東西,然後給了我這張名片。」

蔡旻渝拿起名片,來回檢視著。「那要去找他嗎?」

「我想,應該會先去看看吧。」

「嗯!那我們下課後就馬上過去。順便在那裡吃晚餐怎麼樣?」

「好啊。」

周詠恩微笑地看著這位如此關心她的摯友。

§

周詠恩和蔡旻渝各自騎著機車,前往賴璽給的名片上所寫的地址。他們穿越市區來到西側邊緣,最後停在一棟灰色四層樓公寓的騎樓外。這棟公寓的一樓就是賴璽的辦公室,辦公室的正面是整面的玻璃,讓內部一覽無遺。內部靠外側的地方擺了兩張面對面的黑色皮沙發,中間放了一張設計簡單的玻璃桌,內側則擺了一張深褐色的木製辦公桌,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由金屬支架和木板組成的置物櫃靠在左邊的牆上。

兩人推開玻璃門走進明亮的辦公室內,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線香氣味,門上的風鈴宣告著兩人的到來。坐在辦公桌後的賴璽看向兩人,坐在他左手邊桌面上的女子也回過頭看向他們。

「妳們好。」賴璽從辦公桌後起身走向兩人。「我對妳有印象,我們是不是在海洋廣場見過面?」他看著周詠恩說。

「對,那時候你給了我名片。」

當時在海洋廣場短暫交談時,周詠恩並沒有覺得賴璽有什麼特別之處,但是現在仔細一看,她突然覺得賴璽給人一種熟悉的感覺,但同時也散發出一種讓她有些緊張的氛圍。

「那麼請問今天能為妳做些什麼呢?」

這時那名原本坐在桌上的女子也走了過來,站在賴璽身旁,周詠恩這才發現這名女子似乎就是當時走在賴璽身旁的人。

「我……最近遇到了一些怪事。本來我是不相信鬼魂的存在的,但現在也沒辦法那麼武斷了。然後我想起你之前說過我身上有些不好的東西,所以就想說稍微來看一下。」

「妳身上的稍微有點不太妙呢。」賴璽身旁的女子說。「啊!我是簡靜妍,雖然不在這裡工作,不過也常來幫賴璽的忙。」她露出開朗的微笑說道。

「請問在我身上的到底是什麼?是惡靈之類的嗎?」

「不。」賴璽打量著她說。「不是靈體,比較像是執念。」

「執念?誰的執念?我的嗎?」

「不是妳的執念。是很多其他人的,我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但他們的執念都非常強烈。是強烈的怨恨和報復之情。」

聽了賴璽的說法後,周詠恩反而更加困惑了。執念不是人產生的想法嗎?那種東西要怎麼附在別人身上?

「那……為什麼這些執念會在我身上?」

「強烈的執念會附在那些造成執念產生的人身上。舉例來說,『甲』這個人如果對『乙』做出一些讓乙非常憤怒的事情,那麼乙的執念就有可能附著到甲身上。」賴璽對上周詠恩的視線,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請問妳有沒有曾經對他人做出非常過分的事,有可能招致他們的怨恨呢?」

從賴璽眼中傳來的視線不帶任何情緒,卻有著強烈的壓迫感,就好像他能夠透過視線分解剖析你過往的人生,找出其中每一絲罪惡。即使周詠恩自認沒有做過多少虧心事,但她還是不自覺地往後縮了一下。

「我不認為我有做過那種事。」周詠恩遲疑地說。

簡靜妍伸手用力拍了一下賴璽的肩膀。「不要嚇唬女孩子。」

「我只是確認一下而已。」賴璽側頭對著簡靜妍說,然後又看向周詠恩,目光已不再那麼逼人。「如果執念的對象不是妳,那也有可能是妳身上的物品。強烈的執念除了對人之外,也有可能連帶影響附近的物品,尤其是具有身分象徵性的物品,只是不會像對人那麼直接強烈。不過如果重複暴露在類似的情緒中,那這些情緒也會相互疊加,最後也有可能形成強烈的執念,附著在物品上。」

周詠恩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攜帶的物品,思考著有哪一樣有可能帶著那樣的怨念,卻毫無頭緒。

「那找的出來是哪一樣物品嗎?」

「我看一下。」賴璽說著走到周詠恩旁邊,在她身旁繞了一圈,上下觀察著。「看起來應該是妳胸前的那條項鍊。可以讓我仔細看一下嗎?」

周詠恩的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胸口,觸碰到那枚掛在金屬鍊上的戒指。

父親的戒指?不可能,父親的戒指上怎麼可能帶有他人的怨念?她甚至想不到任何一個討厭她父親的人。一定有哪裡搞錯了。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她還是從頸後解開金屬鍊,將戒指連同金屬鍊一起取下。

「執念有可能是在物品成形前就附著上去的嗎?我是指……像是原料之類的。」

「確實是有可能的。」

周詠恩遞出戒指要交給賴璽,但卻在對方準備接過時突然縮了一下,賴璽因此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啊……抱歉。」

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剛才的反應,因為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就好像偶爾會見到毫無來由的肌肉跳動一樣。

賴璽接過再次遞出的戒指,來回翻轉著,仔細檢視每一個角落,連金屬鍊也不例外。

「這枚戒指是妳本人的物品嗎?」賴璽看著周詠恩的雙眼問。

「不是,這是我爸爸的遺物。」

「是嗎。雖然有點抱歉,但執念確實就是來自這枚戒指。這上面乘載的怨念相當驚人,若不妥善處理,可能會非常危險。」

發生在令尊身上的事情,絕非意外。突然間,周詠恩想起了那封純白信件中所寫的句子。

「危險是指什麼?有可能讓人喪命嗎?」

「最糟的情況是有可能的。所以我會建議妳盡快處理這枚戒指,妳也可以讓我幫忙處理,收費並不貴。」

周詠恩的注意力完全被賴璽的第一句話吸走了,基本上沒有聽進他所說的後半段。

所以她的父親並不是因為疲勞駕駛而死,而是因為這枚戒指上的怨念。但這枚戒指的來頭是什麼,為什麼父親會拿到這枚戒指?難道就是那封信的寄件者給她父親的嗎?也許應該向母親確認一下。

在她專注地思考這些事情時,蔡旻渝拍了拍她的肩膀,喚回她的注意力。

「詠恩,妳想怎麼做?」

「嗯?什麼?」

「那個戒指啊,妳要請他幫忙處理嗎?」蔡旻渝指著賴璽手中的戒指說。

「呃,嗯,處理的話要很久嗎?」她對著賴璽問。

「不會,如我需要的話,我馬上處理,很快就好了。」

「那請問收費是?」蔡旻渝替周詠恩問道。

賴璽舉起戒指端詳了一下。「這個程度的話,四百塊。」

這個價錢讓周詠恩有些意外,她本來以為費用大概會更高一些,甚至超過千原。花四百塊就能解決前些日子發生的種種怪事,對她來說是再划算不過了。

「那就麻煩你了。」周詠恩說。

「好的,那麼兩位先在那邊稍坐一下。」賴璽指著窗前的黑色沙發說。

周詠恩和蔡旻渝在沙發上坐下,看著賴璽將戒指交給簡靜妍,然後走到一旁的置物櫃,從中取出一些物品。

簡靜妍回到辦公桌旁,從抽屜中拿出一個小夾鍊袋,將戒指連同金屬鍊一起裝進去並封好,在賴璽走近時交給他。

賴璽將手中的物品放到桌面上,包含了一疊白色長條狀的紙張、一瓶裝著透明液體、約五公分高的小塑膠瓶以及一支打火機。他抽出其中一張紙張放在桌面上,然後將戒指和塑膠瓶壓在上方,抽出另一張紙以打火機點燃,拿在正上方讓紙張燃燒,在快要燒到底時放進一旁的菸灰缸中讓它完全燒盡。

他拿起塑膠瓶,用另外一張白色紙張裹住瓶身,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一條紅色繩子將其綁住。接著他替換壓在戒指下的紙張,將原本那張點燃後放進菸灰缸,又點起另一張紙張,同樣舉在空中讓它燃燒,在快燒盡時放進菸灰缸中。

雖然燒了三張紙,不過空氣中的煙味並不特別強烈,大概是被裝設在角落的排風扇排掉了。

完成之後,賴璽將裝著戒指的夾鍊袋交給簡靜妍,自己則走進後方的一扇門中。簡靜妍拿著戒指朝周詠恩走來,然後將戒指交還給她。

「那這邊跟妳酌收四百元。」

周詠恩從背包中拿出錢包,付了四百元給對方。她將戒指從夾鍊袋中取出,拿起來端詳了一下。明明全程都放在夾鍊袋中,戒指本身應該沒有任何變化,但周詠恩總覺得看起來似乎變亮了一些,就像是被仔細打磨過了一般。

雖然已經交由賴璽處理過了,但對於是否應該繼續配戴這枚戒指,周詠恩產生了猶豫。這枚戒指作為父親遺物的同時,很可能也是導致他身亡的主要原因。將害死父親的的凶器戴在身上,似乎不太合理。

「怎麼了?不把它戴上嗎?」蔡旻渝問。

「嗯,可能晚一點吧。」周詠恩說著將戒指再度放進夾鍊袋中,然後收進背包裡。

賴璽從後方的門中出來後來到他們旁邊。

「那麼還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這樣就解決了嗎?這樣就不會再碰到那些奇怪的事情了嗎?」

賴璽稍微退了一步,再一次打量著周詠恩,搓著下巴遲疑了一下。

「理論上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了。但如果妳之後還有遇到什麼事情可以再來找我,或是先打個電話來問我也可以。」

他那有些不確定的說法讓周詠恩覺得有些不安,不過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好,那就先這樣就可以了。」

「好的。」

周詠恩向賴璽道了謝,準備和蔡旻渝一起離開賴璽的辦公室,但卻在中途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賴璽。

「不好意思,我還想問個問題。」她稍微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請說。」

「請問我們有在哪裡見過嗎?我是指在海洋廣場之前。」

從賴璽身上感受到的熟悉感實在令她太過在意,無法置之不理。那種感覺就好像他們已經認識許久,她卻失去了與他有關的大部分記憶。

賴璽將雙手抱在胸前,看著天花板思考了一下。

「我不這麼認為,在海洋廣場時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沒錯。」

「好吧。不好意思,問了奇怪的問題。」

「不會。」

周詠恩點了點頭,就和蔡旻渝一起離開了賴璽的辦公室。

他們接著在附近吃了晚餐,去蔡旻渝喜歡的古著店逛了逛,然後兩人先去周詠恩的住處拿了一些她會用到的日常用品和衣物,最後回到蔡旻渝的家中。

洗完澡的周詠恩坐在床上,閱讀著昨天在書店裡買的《貓與城市》。正前方的浴室門在她讀到一半時被拉開,她抬起頭看向浴室,蔡旻渝頭上纏著毛巾,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上衣,伴隨著一陣霧氣走出浴室。

「好冷!」她說著縮了一下肩膀,快步走到書桌前從座椅上拿起一件水藍色的浴袍穿在身上,然後在周詠恩身旁輕輕坐下。「在看什麼?」

周詠恩將書籤夾進書頁中,闔上書本將封面展示給她看。她看著封面念了一遍書名,點了點頭。

「嗯,沒看過。」

「妳如果看過我還比較驚訝。」

「少瞧不起我,我還是會看書的。」蔡旻渝輕輕用肩膀撞了一下周詠恩以示不滿。「那這本書好看嗎?」

蔡旻渝和周詠恩不一樣,沒有特別喜歡閱讀。雖然不特別喜歡閱讀,她卻很喜歡讓周詠恩介紹書本給她,如果覺得故事有趣,就會向周詠恩借來看。

「感覺不是妳會喜歡的類型。」周詠恩根據蔡旻渝以往和她借過的書籍得出了這個結論。

「好吧。」蔡旻渝向後躺倒在床上,雙手大大地攤在兩側。「對了,妳有沒有覺得今天下午過得特別……順暢?」

「順暢?」周詠恩回頭看向蔡旻渝,對於她奇特的形容感到有些好笑。

「我也不知道怎麼講,就是覺得以往和妳走在一起的時候,好像沒有那麼流暢的感覺。」

周詠恩回想著今天下午的行程,發現似乎真的和以往有哪裡不太一樣。接著她赫然發覺,從賴璽那裡離開後,一直到來到蔡旻渝家,似乎都沒有被男生攔下來或搭訕,甚至連較為直接的注視都沒有。

「這麼說來,路上的男生好像沒有那麼注意我了。」

「對!就是這個!」蔡旻渝用力坐起來,直勾勾地看向周詠恩。「為什麼會這樣?妳長得還是一樣可愛啊?」

聽到這麼直接的稱讚,周詠恩不禁覺得有點害羞,所以笑了笑來作為掩飾。

「現在這樣才是正常吧。我想可能跟戒指上的執念有關係,因為一直到昨天為止都和過去一樣,是去了賴璽那裡後才解決這個狀況的。」

「執念可以讓人變得受歡迎嗎?那還真希望執念也來附在我身上,好久沒交男朋友了。」說完蔡旻渝又向後倒回床上。

「最好不要亂說話。那可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

「開個玩笑而已嘛。」蔡旻渝忽然從後面抱住周詠恩,將她也拉倒在床上。「不然妳來當我男朋友好了。」

「不要說蠢話了,快去吹妳的頭髮。」周詠恩笑著說道。

兩人之後又漫無邊際地聊了一陣子。到了凌晨一點,由於周詠恩明天一早還有體育課,兩人就將電燈關掉準備睡覺。雖然兩個人睡在一張單人床上稍微有些擁擠,不過在寒冷的冬夜裡反而讓人覺得相當溫暖。 戒指上的怨念已經被處理掉,那枚戒指現在也不在周詠恩身上,身旁還有摯友陪著她,她本來以為今晚終於能不受噩夢侵擾地睡個好覺了。然而當她遁入夢鄉,事情卻不如她所想,那些噩夢依然再次盤據了她的夜晚。

和朋友分享文章

留言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