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稜鏡



傳承——第五章

回到家後,周詠恩穿過客廳進到臥室,將背包放到床鋪旁,外套掛到櫃子中,接著坐到白色木質書桌前的電腦椅上,深呼吸了一口氣。

從早上起床到現在,她的後腦勺一直隱隱作痛著,導致她一整天都有些浮躁。再加上剛才又是被指說身上有不乾淨的東西,又是遇到令人作嘔的搭訕者,周詠恩覺得自己已經快被逼瘋了。

她向後倚靠著電腦椅,試著要放空腦袋,但那些令人心煩的想法與記憶不斷從空白之中浮出,就像不斷冒泡的沸水般躁動著。她下意識伸手摸向自己胸前戴著的墜飾。那是一枚鑲嵌著水晶的白金戒指,是她父親的遺物。每當她感到不安時,就會觸碰這顆戒指。

金屬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穿過手臂,流入心中,稍微冷卻了那股躁動,也為她注入了些許力量。

在周詠恩的心中,她對父親的感情,比起親情,其實更接近崇拜。這並不是指她和父親之間情感疏離,與之相反的,他們的感情  親近而融洽,幾乎可以說是令人稱羨的完美父女。而父親的完美,並不僅止於與女兒的互動,看在周詠恩的眼中,父親幾乎是完美的存在,這也是她崇拜他的原因,她渴望成為像他那樣的人。

她的父親白手起家,憑著自己的能力創立了一間公司,賺進了萬貫家財,而他身旁的人們都敬重他。他隨時都維持著毫無破綻的儀態與形象,雖然工作繁忙,卻一定會挪出空檔和家人相處。周詠恩至今還沒有遇過任何一個比她父親更完美的人。

但再完美的人,依然違背不了生命的定律——死亡。四年前的那個夏季,周詠恩父親駕駛的車輛撞上路邊的電箱,當場起火燒成了一團火球,遺體被燒得幾乎無法辨識。調閱監視器後,警方發現當時路上並無任何狀況,她父親的車輛突然就偏向一側,朝著人行道上的電箱直衝而去,因此判斷為疲勞駕駛所導致的自撞事故。

周詠恩至今依然不相信警察的調查結果。她不認為像她父親那樣完美的人會犯下「因疲勞駕駛而死」這樣的失誤。雖然不願相信,但她也無從調查或得知造成這場車禍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周詠恩的父親過世後留下了大筆遺產,足以讓她母親和身為獨女的她奢侈地過上一輩子。雖然完全沒有經濟上的壓力,不過周詠恩的母親還是持續經營著一間位在台北的咖啡廳,周詠恩也受此影響,對單品咖啡起了興趣。

她父親的公司在失去了他的領導後便開始迅速衰敗,並在兩年後面臨倒閉的結果。儘管公司的倒閉並不影響他們家的經濟,但周詠恩心中還是覺得有些難受,那間公司就像他父親所豎立的紀念碑,紀錄了他的完美與成功,如今卻因董事會的管理不善而崩毀得只剩下斷壁殘垣。

不過即使他所創立的公司已經不復存在,對周詠恩來說,她胸前的這枚戒指依然象徵著她父親的完美與成功,每當她觸碰這枚戒指,彷彿就能從已逝的父親那裡得到些許力量。

她睜開雙眼,內心已經平靜了許多,不過腦後還是不斷傳來些許的疼痛。看了一眼時間後,她決定先小睡一下,看能不能讓頭痛好一些。因為不想弄髒床鋪,她選擇趴睡在書桌上。過不了多久,她的意識就隨著一陣失重感飄散而去。

當周詠恩再次睜開雙眼,眼前的景象卻不是她自己的房間,而是在一間原始的木屋內。她一如既往地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只能做為一名觀察者被困在這具身體內。

木屋內有著兩名女人,一人躺在一張鋪著布料的床舖上,不斷哀號著,另一人則蹲在前者的的雙腿之間,手中捧著一團濕黏的肉色物體,身旁有著一盆清水與一團火堆。

隨著躺在床上的女人的哀號與另一人雙手輕微拉扯的動作,一名新生兒就此被帶到了這個世界上。幫忙接生的女人拿起身旁的刀具,在火堆上灼燒了一下,接著切斷了連結著母子兩人的臍帶。她拿起身旁一張乾淨的布料裹住正在放聲大哭的嬰兒,放到母親的手中,周詠恩所在的這具身體也隨之靠向兩人,探頭查看母子倆的情況。

母親筋疲力竭的抱著嬰兒,以憐愛的表情看著懷中的新生命。周詠恩感覺到心中湧現一股暖流,不過很快又有另一股情緒蓋過了這欣慰的情緒,那是一股洶湧的焦慮感。她顫抖地伸出右手,小心翼翼拉開寶寶身上的布料,露出寶寶的身軀以及擺在身前的雙手。

那雙手並不是正常人的手。寶寶的雙手上都只有三根手指,呈現鳥爪般的外型,就像她曾經在其他的夢境中見過許多次的畸形雙手。

心中的暖流迅速褪去,恐懼、焦慮、不安、甚至是絕望佔據了她的內心。她的視線看向那名幫忙接生的女人,好像在期望著這一切只是她的錯覺,但對方帶著哀傷的表情搖了搖頭,這個反應引發她心中一陣撕心裂肺的痛苦。

周詠恩的雙手覆在她的臉上,溫熱的液體從臉頰滑落。她壓抑著放聲大哭的衝動,只是低聲啜泣著。

原來生出畸型的孩子會令父母感到如此痛苦嗎?她在腦中如此想著。

受到這具身體所感受到的情緒影響,周詠恩的思緒也蒙上了一層負面的陰影。才剛平復的心情再次湧動了起來,連帶拉出了以往痛苦的回憶。兩層情感的堆疊,讓她本身的心情墜入了無光的深淵。

「我們……真的被神遺棄了嗎?」抱著嬰兒的母親呢喃般地說道。這句話是以周詠恩在過往的夢境中聽過許多次的語言所說,而她也像往常一樣聽懂了其中的內容。

回應她的是一片沉默,而周詠恩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她會說出這句話。是因為生出了畸形的孩子嗎?在科學與醫療技術不發達的年代,將疾病與災難歸因於超自然力量的干涉確實情有可原,但生出一個畸形兒有嚴重到代表被神遺棄了嗎?

周詠恩放下覆在臉上的雙手,低頭看著地面,淚水已不再從眼眶中溢出。

「我……我去祭壇一趟。」低沉的男聲從周詠恩的口中發出,簡短地說道。

她低著頭走出木屋,屋外豔陽正曝曬著大地,腳下的泥土地面有些濕軟,似乎剛下過雨。走過一排排架高的木屋以及農田,她最後停在了一間石造建築前。這棟石造建築的入口前有一小段階梯,建築本體呈現梯形,由深灰色石磚堆砌而成,屋頂以黑色瓦片鋪成,形狀就像兩頂連在一起的斗笠。

入口的兩側各站了兩名像是戰士的人。他們右手拿矛,左手持盾,雙眼透露出肅殺之氣。另外還有兩人穿著白色長袍站在戰士身後,他們拿著一把木製長仗,腰間繫著一把約三十公分長的匕首,形似一把迷你拐杖。

周詠恩來回看著祭壇前的六人,皺起了眉頭。當她低下頭朝祭壇的入口走去,那四名戰士立刻揮出長矛,將矛頭對準周詠恩,阻止她繼續前進。

「後退,代瑪璽族的。你們部落從今天開始被禁止和神交流,也禁止一切的祭祀和祈禱等活動。你們現在是棄民了。」

「什……!為什麼?誰決定的?」

「大祭司已經做出裁決,認定你們背棄了神,違反了祂的教誨。如果讓你們繼續拜神,那就是對神的不敬。我們不打算讓全部人民承受你們所犯下的罪孽。」

「我們沒有背棄神!我們……我們……」周詠恩舉著雙手,似乎打算和對方爭辯,但才說了沒幾個字,就說不下去了,懸空的雙手也緩緩放下。最後只能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泥土,雙手握拳,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痛苦、愧疚、冤枉、悲傷,這些情緒如帶刺的荊棘般在她的心中竄動,不斷凌遲著她。

「懂了就快點離開。你會擋到神的路徑的。」

這句話讓周詠恩抬起了頭,看向祭壇的入口。一名穿著斑斕長袍的人在這時帶頭走出了神殿,他手中的長仗頂部掛著成串的黃銅色金屬條,隨著他每一次敲擊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身後跟著四名男子,他們正合力端著一座黑色的雕像,緩緩步下祭壇前的台階。

他們看也沒看一眼地從周詠恩身旁走過。看著他們將雕像端走的周詠恩,雙腿忽然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面上,雙眼依然直盯著雕像。接著她舉起握拳的雙手抵在額頭上,慢慢伏下自己的身體。就在雙手快要碰到地面時,一骨刺痛從她的後腦勺傳來。有個人曳著她的頭髮把她拉了起來。

「我不是說不准祭祀和祈禱嗎?」其中一名戰士粗魯地抓著她的頭髮,用凶狠的眼神瞪著她。「下一次再讓我看到,我會直接捅穿你的胸口。」

周詠恩什麼也說不出口,絕望的淚水再次滑落她的臉龐。戰士的手用力往後一甩,她的頭也隨之被扯向後方,然後撞在後方的地面上。

天空中的熾陽不知何時已經被厚重的烏雲遮蔽,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她的眉心,接著更多的水珠落在她的身旁,濺起無數的水花。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她整個人都被籠罩在暴雨之中,一道藍白色的閃電撕裂遠方的天空,雷聲震盪著她的身驅,然而這具身軀似乎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只是慢慢閉上雙眼,任由這陣雷雨蹂躪著她。

周詠恩睜開雙眼,淚水沾濕了她的右側臉龐以及壓在下方的手臂,甚至有幾滴落在了她的書桌上。她抬起頭,拭去臉上的淚水,輕輕嘆了一口氣。剛才在夢中所經歷的情緒依然殘留在她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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