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強烈的寒風吹進了教室的窗戶,吹落了許多人桌面上的考卷,白紙在空中紛飛、散落,一時之間弄得教室裡一片混亂。周詠恩及時按住了放在一旁的答案卷,才沒讓它飛走。
監考的助教放下手機,從講台起身幫忙撿拾散落在地面上的考卷。其中一張散落的考卷掉在了周詠恩的腳邊,她稍微猶豫了一下,擔心助教是否會覺得她有作弊的嫌疑,不過最後還是彎下腰撿起考卷,還給了坐在她左邊的同學。
「謝謝。」對方小聲地向她道謝,接過考卷後就回頭繼續專注地答題。
周詠恩重新拿起鋼珠筆,卻突然感到一陣心煩意亂,無法專注於考卷上。明明也沒有遇到特別難的題目,她不明白這陣煩躁是從何而來。
紙張的摩擦聲、筆尖敲在桌面的聲音、寒風的呼嘯聲、有人吸鼻子的聲音,各種各樣的聲音都在瓜分著她的注意力,即使看著考卷上的文字,她也沒有理解文字的意思。
腳步聲從左前方傳來,周詠恩稍稍抬起頭看了一眼,看到助教的鞋子正沿著她左邊的走道朝她的方向走來。
接著,一切都靜止了,聲音、氣味、燈光、溫度、動作,所有事物都停了下來,唯獨周詠恩的意識沒有停止,她感受到那一瞬間的徹底靜止,然後在下一秒,所有事情又動了起來,恢復到靜止前的狀態。
在那一瞬間裡,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斷掉了,一個她掛念已久的東西離開了她身邊。那個離開她的,是負擔,也是希望,是讓她感到痛苦,卻又割捨不下的。
姐姐已經永遠的離開了,她理解到。她雖然不捨,卻也為了姐姐不用在為人所利用而感到欣慰。
一滴水珠落在考卷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響,周詠恩看了一眼,然後伸手碰了自己的臉頰,在摸到一道淚痕時感到有些訝異。她連忙抹去眼中剩餘的淚水,用袖口擦掉考卷上的淚滴。
「妳還好嗎?」助教站在她的斜前方微微低著頭問。
周詠恩立刻慌張地搖搖頭。「沒事!我沒事。」
「嗯。」助教輕聲應了一聲後就轉身離開了。
好丟臉,周詠恩一邊想著一邊搧了搧發熱的臉頰。
她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考卷上,寫完後提早交了卷,當她下樓時,看到蔡旻渝靠在系館一樓的牆邊滑著手機。
「妳怎麼在這裡?」周詠恩走到蔡旻妤身邊說。
蔡旻渝抬起頭看向周詠恩。「我今天早上沒課啊。」
「所以我才問妳怎麼在這裡啊。妳沒課怎麼會來系館?」
「當然是來接妳的啊。」
「怎麼這麼突然?」
「嗯……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一種想來找妳的感覺,所以就來了。」
周詠恩一時之間突然說不出話來,剛才壓抑下去的情緒被蔡旻渝一撥弄,又再次蠢蠢欲動,不受控地想要湧上來。
「還好嗎?」蔡旻渝柔聲問,一邊輕輕握住周詠恩的左手。
「還好,今天的考試不太難。」
「我不是在問考試,我是在問妳的心情。」
好不容易穩住的情緒,卻因蔡旻渝的一句話天翻地覆。她感覺到溫熱的淚水滑落臉頰,而這次不像剛才那般和緩,第一滴才落到一半,更多的淚水就從眼角源源不絕地湧出。蔡旻渝溫柔地把她拉近,輕輕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這段時間累積的壓力與痛苦一湧而上,周詠恩伸出雙手緊緊抱住蔡旻妤,也顧不得還站在系館的大廳,就把臉埋在蔡旻渝的肩上痛哭失聲了起來。
蔡旻渝輕拂著周詠恩的頭髮,另一手緩緩地拍著她的背。等到周詠恩的情緒稍微平復下來,眼淚不再繼續不受控制地滑落時,她從蔡旻渝的肩膀上抬起頭,用袖子把剩下的眼淚擦掉,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們先回去吧?」蔡旻渝說。
周詠恩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肩並肩走出系館,外面又颳起了一陣刺骨的寒風,帶著寂寞的氛圍迎面吹來,但近在咫尺的蔡旻渝的手背傳來的體溫,讓周詠恩不受那股寒冷的寂寥影響。
再見。她在心中最後一次向姐姐道別。
§
施浩昇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昏暗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剛才在做些什麼,他的記憶只到自己低著頭坐在請願室的門前,濟眾堂裡一個人也沒有,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個地方全然的黑暗、寂靜,什麼也沒有,連他的身體都不存在於此,他只能感覺到自己在這裡。就像……就像一個沒有肉體的意識。
接著他感覺到一條通道逐漸在他面前展開,他知道那條通道通往何處,那是一條如細絲般的通道,也許比起通道,更像是一條棉繩,而他是液體般的存在。如果他沿著這條細絲流向盡頭,他會回到現實世界,也就是他的肉體所在的地方。而這條絲線既熟悉又陌生,原本也是他的一部份,應該說,曾經是他的一部份,而現在回到了他原本的所在。
他輕輕碰了一下那條絲線,一股巨大的引力把他拉向現實,不過他也沒有多加抵抗,只是任由那股引力把他帶回他的肉體之中。
他再次睜開雙眼,眼前是有著大理石紋的石磚地板,他首先感覺到的是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手指、肩膀、腰際、背部、膝蓋,無處不痛。他雙手撐著地板起身,看到濟眾堂內一片混亂,他的不遠處還躺著一個臉色發白、動也不動的人。施浩昇爬到他旁邊,伸手摸了那個人的脈搏,但一點動靜也沒有,不知道為什麼他完全不感到意外。
他聽到外頭的警笛聲越來越近,他知道大概就是來找他的,不過絲毫沒有想要逃跑的念頭,只是慢慢從地板上起身走到最近的長椅上坐下。
習慣了物質世界後,他發現自己好像少了些什麼,而且還不只一點點。接著他才想到,川日上人的那部分靈魂早就被吞噬了,但現在就連吞噬了川日上人的周詠欣都不見了,他體內突然間變得無比空虛,總覺得剩下的靈魂好像快要不足以支撐這具身體了。
他聽著警笛的聲音停在了定點,不再繼續靠近。他閉上雙眼,靜靜地等待,等待著濟眾堂的大門被推開,等待著眾多腳步踏入的聲音,等待著那被冤枉卻無從辯解的結局。
§
白色的天花板與長方形的照明燈,這是瞿仕謙醒來後看到的第一個景象。他感覺到自己正躺在一個柔軟的物體上,身上還蓋著一個蓬鬆的布料。剛恢復意識的他頭腦還有些混亂,他維持著仰躺的姿勢,等待腦袋中糾纏成團的毛線一點一點被紓解開來。
等到腦袋恢復得差不多了後,他坐起身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床邊放了一個和床等高得塑膠製櫃子,窗外的天色有些陰暗,不過有幾束陽光已經穿透雲層,建構出一道道上帝之梯。
從單調整潔的空間來看,瞿仕謙很容易就猜出自己現在正坐在醫院的病床上。他稍微活動了一下四肢,沒有感覺到哪裡特別不適,硬要說的話就只是有點口渴而已。
穿著白色護理師服的女性護理師從病房的門口走入,在和瞿仕謙對上眼時輕輕「啊」了一聲。
「你醒啦。我去請醫生過來,稍等一下喔。」
說完後她又走出了病房,沒多久後就跟一個醫生一起回到瞿仕謙病房。當兩人走進來時,瞿仕謙發現了奇怪的現象。
醫生和護理師的身上都帶著微微的光芒,就好像他們被一層會發光的薄霧包圍了一樣。瞿仕謙用力眨了眨眼睛,但眼前的景象還是沒有任何改變,而且仔細一看還能看到那層光芒正在緩緩地向外散出。
「有哪裡不舒服嗎?」醫生站在他的病床旁用沉穩的聲音問。
瞿仕謙看向醫生的臉,暫時忽略那個奇怪的現象,但心中依然滿是疑惑。
「沒……」他一開口,發現聲音沙啞到自己都認不出來,趕緊清了一下喉嚨。「沒有。」
接著醫生又問了一些簡單的問題,並且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後,就告知他可以出院了。在辦理出院手續的過程中,瞿仕謙看到的每個人幾乎都散發著一圈淡淡的光芒,連他自己都是,讓他既困惑又好奇,而且還很不習慣。
聽了護理師的說法,他才知道自己是在濟眾堂所在的那座山的其中一條路上被人發現昏倒在路邊的樹叢中,送到醫院後昏睡了大概一天的時間才清醒過來。
把東西收拾好後,瞿仕謙穿過米色的走廊,下樓穿過大廳離開了醫院。他在醫院的大門外停下腳步,在袋子裡稍微翻找一下,找到了自己的手機。他不抱期待地點了一下螢幕,本來以為大概已經沒電了,螢幕卻出乎意料地亮起並解鎖,但電量確實所剩不多。
瞿仕謙向下一滑,大量的通知就佔據了整個螢幕,他大致看了一下,其中有三分之一是林偲璇傳來的訊息,另外有將近一半是工作上的電子郵件,以及剩下一些無關緊要的提醒。
他最先點開了林偲璇傳來的訊息,大多數都是日常的閒聊,其中有幾則引起了瞿仕謙的注意。
「欸你有看到臘馬希的那個新聞嗎?
有四個人被抓了,好像是因為他們前領導者的日記被找到了
四年前的一個女大生失蹤案就是他主導的,涉案的另外四個人就被抓了
原本只是一個單純的失蹤案件,結果網路上有人跑出來爆料他們跟臘馬希的關係
後來越來越多人跳出來,臘馬希教就炸鍋了,引發很大的輿論」
也早該曝光了,瞿仕謙想著,不如說他們過了這麼久才被發現反而讓他比較驚訝。
最後幾則訊息大概是林偲璇聽說了他昏倒被送往醫院,傳了訊息來詢問他的狀況,不過瞿仕謙理所當然地無法回應。
「我醒了,現在要回去了」他輸入遲了將近一天的回覆。
訊息才剛送出,末端立刻就掛上已讀的字樣,接著跳出了來電的畫面。
「你出院了?」林偲璇劈頭就說。
「嗯,對啊。」
「等我一下,我馬上過去。」
林偲璇一說完馬上就掛掉電話,留下搞不清楚狀況的瞿仕謙愣在原地,看著切回聊天室的手機螢幕。
他再次拉下通知欄,點開電子郵件,看到有個人寄了將近十封信給他。他點開那些信件,每一封都只有短短幾行字,而且通通都沒有主旨。瞿仕謙原本以為只是垃圾郵件,不過看了內容後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你要怎麼賠我,就是聽了你那些狗屁建議才會這樣
他根本就不適合你說的那些
把我付的錢還來」
「都是你亂給建議唐宇才會自殺
我一定會告你」
「把你收的那什麼諮商費吐出來然後去死
你把一個小孩害死了你都不會良心不安嗎
垃圾詐騙神棍」
這些信件的內容差不多都是像這樣。一股煩躁感在瞿仕謙心中油然而生,不過這時他突然想起了施浩昇曾經跟他說過的那些有關唐宇的事情。他立刻傳了訊息詢問施浩昇是否與此有關,稍微等了幾秒,但施浩昇沒有如他所期待地立刻回復訊息。
他再次看了看那些信件,接著就退回桌面、把手機放進口袋裡,暫時不想管工作的事情了,反正之後再拿住院當擋箭牌就行了。
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觀察起路上來往的人們,仔細端詳著他們身體周圍散發出的光圈,想確認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名牽著狗的年輕女子從他面前悠閒地漫步而過,她所散發出的光芒並不顯眼,幾乎沒有在向外散出,穩定地維持在身體表面。在馬路的對面,一對情侶從便利商店中走出,男生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女生則看著男生的側臉,雙手攤在胸前,神情激動地對著男子不斷謾罵,音量大到連瞿仕謙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兩人身上的那層微光都相當厚實,而且如仙女棒般向四周激烈噴發著。
「妳念夠了沒!」
男子突然轉頭對著女生大吼,讓路上的行人都嚇了一跳。被那樣一吼,女子縮起肩膀,震驚且有些害怕地看著男子,男子沒有理會僵在原地女生,轉身就離她而去。女子低下頭動也不動,但身體周圍的微光和她的舉止相反,開始更加激烈地向外發散。幾秒鐘後,女子就從低聲的抽泣,變成了嚎啕大哭,而男子依舊沒有理會,逐漸離她遠去。
瞿仕謙移開了視線,看向街道的右側,一名婦人牽著一個約莫國小年紀的男孩朝他的方向走來,婦人的光芒微微發散,大概和剛才看到的大多數人差不多,小男孩則幾乎看不出有任何發散的情況。
醫院前的道路並不算繁忙,來往的人不算太多,瞿仕謙坐在醫院前的矮圍牆上,在等待林偲璇的期間,陸陸續續觀察了也有數十個人,大致看出了一點規律。這層光芒似乎和負面情緒有關,一個人心中所帶有的負面情緒越強烈,光芒向外釋放得就越激烈,而且不只人類,所有動物都帶有這層光芒,只不過人類尤為明顯。
在猜到了光芒的規律後,瞿仕謙開始興味盎然的觀察起每個路過的人。一名年輕的上班族男士經過他的面前,第一眼,瞿仕謙感覺到了些許違和感。當他仔細一看,他發現這名男子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他的光芒不但沒有向外散出,反而是空氣中不斷有細碎的光芒聚集到他身上。
瞿仕謙因為驚訝而不斷盯著男子看,引起了對方的注意,於是連忙道歉並將視線移開。當他還在思索著那名男子身上的狀況,一輛計程車在他前方停了下來,從迅速推開的車門後方下來的人正是林偲璇。林偲璇一和他對上眼,立刻朝他衝了過來,唐突地一把抱住剛從花圃上站起身的瞿仕謙,不過很快就向後退開,雙手順著瞿仕謙的手臂滑落,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後就放開了。林偲璇和他對視了幾秒,然後默默垂下了視線。
「該死,你真的快嚇死我了。」她用瞿仕謙幾乎快要聽不到的音量說。「我那時候就一直在想,早知道就不應該去什麼面試了,我應該要跟你一起去的。」
「如果妳跟我一起去,妳可能也會躺在醫院裡喔?」
林偲璇抬頭看了他一眼,瞿仕謙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反唇相譏,她卻只是咬了一下下唇,就又低下了頭。
「那也……」她這一次又說得更小聲了,瞿仕謙完全聽不到她說了什麼。
「妳說什麼?」
「沒事!」當林偲璇再次看向瞿仕謙的臉時,已經變回了以往的神情。「走吧,你要回家對吧,那我順便去拜訪一下好了。」
她拉著瞿仕謙的手走向還停在原地等待的計程車,早已習慣她這直來直往的作風的瞿仕謙也就任由她把自己拉進了計程車。
一坐進計程車,瞿仕謙就發現這整台車都包覆著一層幾乎不可見的微光,類似於人們身上的那層微光,卻微弱的多,而且這層微光就像剛才那名男子,以緩慢的速度由空氣中往物體聚集。
正當他仔細觀察著那層微光時,左手傳來的觸感打斷了他的思緒。有些冰冷的掌心緩緩覆上了他的手背,纖細的手指悄悄鑽入掌心,瞿仕謙有些訝異地看向林偲璇,剛好和她四目相交,不過她很快就躲開了他的視線。
「到你家之後,記得告訴我你在濟眾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林偲璇看著窗外說。
「當然。」瞿仕謙說著輕輕握住了林偲璇的手。 兩人之間的這股氛圍持續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瞿仕謙也就無暇深思那些發光的物體到底代表著什麼意義,因此要等到很久以後,他才會了解那些人們的情緒粉末竄改著記憶、改變了歷史、引導著人們的行為來維持平衡,也才會驚覺,這個幾乎可以說是虛構的世界,有將近一半的存在都是由那些微光所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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