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體內流著與我們相同的血液,曾經與我們一同受到神的恩寵,卻褻瀆了神的旨意,試圖隻手遮天。
寬容的神曾經原諒過他們,但他們不知悔改,被仇恨與利益蒙蔽了雙眼,崇拜起邪惡之靈。
為了避免更大的災禍,我們將帶著神的聖旨,解放那些誤入歧途的子民。
即使生性狡猾的他們暗度陳倉,逃到我們無法觸及之地,依舊無法逃離祂的法眼。
祂會派出使者,跟隨在漏網之魚身後。在他們遇上彼此之時,就是最終斷絕後患之時。」
這段文字被記載在賴璽的外曾祖父傳下來的筆記中,據說是當時他前往南洋上的小島時,當地祭司所做出的預言。
對於外曾祖父,賴璽唯二知道的資訊只有他的名字叫何金生,以及他就是將祭司身分帶進他們家的人。
原本他是不太相信預言這種事情的,如果未來真的能夠被準確預測,代表未來只有一種可能,但在這麼多事物都彼此相互影響著的情況下,實在很難相信未來有什麼是必然的。而若預言給的是未來的其中一種可能,那好像又不具有什麼參考價值,幾乎跟瞎猜是沒什麼不同的。
但是現在賴璽對於預言有了一種不同的看法。也許預言給的確實是一種必然的未來,卻不是每一刻的未來都是必然。當無數的可能在偶然的情況下同時導向了無數個極度相似的結果,這時就產生了能夠被預言的單一結果。而這本近百年前的筆記,就預言了他現在的必然結果。
在過去的二十八年裡,他一直對這個預言相當不以為然,也沒有多加在意。但他沒想到即使將其置之不理,預言還是親自找上門來了,甚至帶走了他重要的人,逼他不得不面對預言。
他為此感到無比懊悔。假如他更早一些正視這本筆記,她是否就不需要承受這種痛苦,也不必和他分別了呢?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他僅剩的選擇,只有在此做個決斷。
車窗外的天空還有些黯淡,因為太陽才剛升起沒多久。賴璽這麼早前來濟眾堂的原因,是為了確保過程中不會被人打擾。他還將車子停在斜坡下,完全擋住了斜坡的入口,並做了一個偽造的暫停開放公告,用來勸退想要前來的人們。
賴璽拿出一根醫療用的採血針,刺破了自己的指尖,將血抹在眉心與鎖骨之間,開始念誦經文恭請神明上身。等到感覺神明進到體內,與自己共用著同一具身體後,他拿出一個鐵盤,點燃一根蠟燭等到它幾乎完全融化在鐵盤中,用力擠了幾滴血在蠟燭上,接著看向鐵盤中給出的指示。
少量的鮮血在凝固的蠟油上微微顫動著,構成了一幅不規則的圖案。賴璽看著蠟與血構成的圖示,解讀其中的意義。雖然其中確實顯示出他的目標就在斜坡上的濟眾堂裡,卻不像以往的指示那般明確,帶著一種不確定與怪異的感覺,就像是被人為干預過一般。
大概是他太久沒進行占卜,所以多心了吧,賴璽一邊想著一邊下了車,從後座拿了一個提袋朝著濟眾堂口走去,不過他並沒有直接進到濟眾堂裡,而是在距離濟眾堂十公尺的地方停下腳步,從提袋中拿出三支蠟燭、一張白色符咒與一小罐香粉,把符咒放在地上,在符咒上堆了一小堆香粉,再用蠟燭圍成一個三角形,最後點燃香粉與蠟燭,煙霧從香粉堆的尖端緩緩飄散,形成了一道若有似無的障壁。
他在同樣距離濟眾堂十公尺的另外兩個點重複了這個做法,將濟眾堂以一個正三角形包圍。他這麼做是為了避免對方在過程中逃離,也為了防止其他靈體進到這個範圍內對他造成干擾。
為了確認屏障有確實建立,賴璽拿出一條掛著一個小玻璃瓶的鍊子,走到邊界前拿著鍊子把手伸到邊界外,不鏽鋼製的鍊子順利穿過了那層薄博的煙霧,但下方的玻璃瓶卻被綿延的煙霧牆嚴實地擋了下來,即使把鍊子拉扯至完全水平的程度,也沒辦法將玻璃瓶拉出。
他把玻璃瓶收回提袋裡,走道濟眾堂正前方,拿出一個有著明顯燒焦痕跡的金屬盤,放了幾張淨化用的符進去,在撒入一點香粉一併點燃,靜靜等待它燃燒殆盡。
空氣中飄散著若有似無的煙霧,雖然視覺上幾乎不可見,但氣味相當明顯,光是這股香粉與燃紙的味道,就營造出一種神聖莊嚴的氛圍。賴璽繞過依然冒著煙的金屬盤走向濟眾堂,伸出手慎重地推開了厚實的木門。
從濟眾堂裡明亮的光線和整齊的擺設中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異常之處,但那僅限於在一般人的眼中,因為從推開門的那一刻起,賴璽就感覺到從裡面不斷衝出來的強烈惡意。他看向這棟平房內除了他之外的唯一一個人,施浩昇正低垂著頭坐在請願室旁,一聽到開門的聲音就微微抬起頭看向來者。
雖然施浩昇身上確實散發著邪穢之氣,但他並不是賴璽要找的對象,那股邪穢之氣不夠強烈,賴璽也感受不到從他身上傳來的惡意,大概只是因為太過接近或是受到控制才浸染上了惡神的穢氣。
「您好。」施浩昇說著從座位上起身走向賴璽,臉上寫滿了疲憊與不適。
賴璽站在門口,靜靜觀察著對方。當施浩昇走到賴璽前方約五公尺的距離時,他身上的邪穢之氣忽然急遽增加,同時抓起了左手邊的陶瓷花瓶猛力朝著賴璽砸來。賴璽彎身勉強閃掉了迎面而來的花瓶,身後響起了陶瓷碎裂的聲響,噴濺而出的碎片劃傷了他的臉頰,他還來不及起身,就看到施浩昇的拳頭從下方往他的臉揮來。他退了一步閃過施浩昇的拳頭,但對方絲毫不給他喘息的空間,立刻欺身將他按在牆上,伸出手扣住了他的脖子。賴璽抓住他的手腕試圖掙脫,但那雙手像是石像般動也不動,於是抬起腳用力往對方的腹部一踹,才免強擺脫了他的箝制。
這一踢讓施浩昇失去了平衡向後跌坐在地,賴璽迅速從提袋中抽出了兩張符,口中喃喃念誦著經文,但他還來不及念完,施浩昇已經起身抽出一旁櫃子裡的其中一格抽屜砸向他。沉重的原木製抽屜撞在賴璽舉起的手臂上引起了一陣疼痛,差點讓他停下了口中的經文。他唸出這段經文的最後一個字,甩出符咒指向正朝著他飛撲而來的施浩昇,一舉驅散了他身上大部分的邪穢之氣,但卻止不住他身體的衝勢,和他撞成了一團倒在地上。賴璽將失了魂的施浩昇推開,撿起因為衝撞而掉落在地上的提袋,拿出一張符按在施浩昇的身上,原本他還想設立一個屏障將施浩昇徹底隔絕,但在他翻找著提袋時,那鮮明而巨大的惡意猛然從他的後方壓來,他立刻舉起一張符阻擋惡神的侵襲,同時大聲唸出經文嘗試驅退惡神。賴璽手中的白色符咒開始浮現黑色的污漬,像是有泥巴滴落在紙面上一般,而那會侵蝕人心的惡意非但沒有被逼退,反而不斷向前迫近。
賴璽想要做出反制,但是在左手抓著提袋、右手舉著符阻擋惡意的情況下他什麼也做不了。他朝著四周看了一圈,尋找著能夠利用的物品,接著在注意不被惡意壓倒的前提下緩緩蹲下,放下手中的提袋改拿起一片陶瓷碎片,忍著疼痛在左手拇指上劃開一個傷口,用力往右手臂上一抹,以降駕在體內的神性驅散了惡意。
惡意才剛散去,賴璽就看到一個勉強維持著人形的黑影從請願室的那堵牆後穿牆而出,祂身上散發出來的穢氣充斥著整間屋子,幾乎要讓人窒息。
賴璽從提袋中抽出三張符咒,以依然流著血的左手拇指拂過三張符咒,染上象徵神意的鮮血,用打火機點燃紙張,讓符咒的效力以最快的速度釋放。那道黑色的人影在眨眼之間穿越了五公尺的距離,朝著賴璽襲來,但在最後一公尺被一賭隱形的牆壁擋了下來。惡神撞在障壁上,連空氣都為之震動,祂又再次猛撞嘗試突破,但障壁到目前為止依然固若金湯。
賴璽拿出他帶來的最後一個金屬盤,把還在燃燒的符放在裡面,另外拿出了一隻竹製的管子,以打火機點燃塞在裡面的乾燥草葉。光是碰到竹管中冒出的灰煙,惡神就向後退避了幾步,賴璽推著金屬盤,維持符咒效力的邊界,逐步逼近惡神,將竹管靠上嘴唇吹出煙霧,濃密的灰煙從竹管前端噴灑而出,惡神在轉瞬之間閃到了濟眾堂的角落躲避煙霧。
一直讓祂閃避也不是辦法,賴璽一邊想著拿出了用來束縛的符,同樣以血附上神意,當他準備點燃符紙時,原本在他視野正中央惡神忽然朝著他的左側快速移動,下一秒賴璽的腦袋就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衝擊,整個人騰空飛了出去,撞上右邊的牆壁摔落在地。
他勉強撐開雙眼,無法理解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那三張符咒應該還沒燒完才對。惡神不給他思考的時間,再次迅速逼近,賴璽還來不及阻止對方背後就又受到一次重擊,面朝下的貼在地面上滑行了幾公尺。他的眼角餘光看到那團黑影一躍而起,立刻抽出放在口袋裡備用的符咒擋在身體上方。對方如他所願落在了符咒上,但符咒發揮的效果不如預期,惡神像是碰到烙鐵般向後彈開,符咒也同時裂成碎片,還在他拿著符咒的左手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賴璽看了鮮血不斷泊泊流出的傷口,內心對此毫不擔憂。這個充滿生機的暗紅色液體正是大祭司與神之間聯繫的媒介,他們透過血讓神明降駕,也用血來證明神意,越多的鮮血代表著他們能對外展現越強烈的神意。
惡神再次朝他撲來,他將湧出的血全部抹在右手掌中,在心中請求神明保護他的祭司讓他能力抗眼前的邪惡。他感覺到降駕在體內的神力開始湧動,舉起右手以濡濕的鮮紅手掌為盾,試圖阻擋向他襲來的黑色巨浪。
惡神遠比他以為的強大。他擋下了祂的強襲,但手也失去了知覺。他看著落在惡神身後的提袋,盤算著該怎麼將它取回,而惡神就在這時忽然失去了身影,賴璽警戒地舉起手擋在臉前,預期又會受到一次攻擊,不過卻意料之外地什麼也沒發生。
賴璽看準這個機會起身奔向提帶,跑到中途時他視野的邊緣忽然動了一下,接著就看到原本已經不省人事的施浩昇往他撞了過來,把他撞到了成排的長椅上,發出了巨大的碰撞聲。賴璽扶著長椅想要起身,但施浩昇馬上跳到他身上再次把他壓回地面,雙手扣住他的脖子,用混濁且血絲滿布的雙眼狠瞪著他。賴璽覺得自己的頸椎和環狀軟骨幾乎要被他捏碎了,施浩昇的指甲嵌入他的皮膚裡引起陣陣刺痛,但逐漸發黑的視野讓他根本無暇顧及那股刺痛。
施浩昇壓在賴璽的腰際使他無法像上次那樣用腳將他踢開,憑賴璽的力氣也扳不開那對鐵爪,不斷收窄的視線範圍預告著他所剩的時間不多了,他拼命抵抗著越來越模糊的意識,思考著該怎麼辦。
惡神為什麼會盤踞在這個地方,又為什麼選擇了這個人來控制?因為祂是以吞噬靈魂來提升自己的存在,而這裡主祀的是一個近期才興起的民間信仰的神明,大概和已經吞噬了好幾個人的祂完全不在同一個程度,因此祂選擇吞噬這個方便下手又充滿營養的目標。這解釋了祂來到這裡的原因,但為什麼到現在依然盤踞在此?因為這個壓在他身上的人,控制了他就能吞噬更多自己送上門的人類,但就連這個人的靈魂也在剛剛被祂吞噬了,所以他現在才會是這副模樣。那麼現在在場只剩下最後一個靈魂能讓祂吞噬了,而當神降駕於人,力量就會受限於凡體。
賴璽悄悄將溢出的鮮血塗抹在左手拇指上,然後吃力地抬起左手。此時他的眼前已經陷入一片漆黑,依然保有意識可以說是奇蹟了。他用力擦去額頭上用來降駕的痕跡,感覺到體內的神力以他不曾體驗過的速度退去,在他體內形成了一個靈魂的空洞,惡神就像受到吸引一般脫離施浩昇的身體,填補進了那個空缺。身體的控制正迅速流向惡神的意識,賴璽在最後一刻將拇指上的血重新抹上額頭,將自己的靈魂與肉體完全獻給了神。 他感覺得到自己的靈魂正在破碎與消逝。他那殘留在體內的意識碎片,看到了神聖與混濁混雜在一起,然後彼此消滅,最終歸於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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