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稜鏡



傳承——第二十章

「今天下午,基隆市警方再度接到一起人口走失的報案,這是本週以來接獲的第十三起人口走失案,雖然警方持續進行調查,但至今仍未尋獲任何一名走失人員。警方在調閱各路口監視器後,發現在這十三名走失人員中,其中十一人最後被監視器拍攝到的地點都是在平二路附近,不排除是有組織的犯罪行動,請附近的居民多加注意。」

瞿仕謙從面前的筆記型電腦中抬起頭,看向正播報著新聞的電視。

「最近怎麼這麼不平靜啊,三個禮拜前發生了四人離奇命案,上禮拜又一個凶殺案,這禮拜換成十幾個人失蹤。該不會是臘馬希教搞出來的吧?」瞿仕謙事不關己地說,把視線轉回到筆記型電腦上。

「不是臘馬希教吧,他們都經營了幾十年沒被抓包了,沒什麼道理突然這麼高調。不過倒是有一群人在說幕後黑手其實是濟眾堂,他們前陣子先透過建立有求必應的名聲吸引信眾,等到人流夠多了之後就開始收割那些民眾,把他們抓去洗腦或進行邪教儀式。」

瞿仕謙皺起眉頭,看了一眼橫躺在他的沙發上滑著手機的林偲璇。

「不太可能吧?上次不是才去確認過了嗎?」

「不好說呢。如果他真的有意隱瞞些什麼,我們也沒辦法發現啊。搞不好連他跟你說的那個故事都是捏造出來的。」

瞿仕謙實在不認為事情會是像林偲璇說的那樣。從施浩昇的意識構成來看,他不太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但不知道為什麼,瞿仕謙隱約覺得這件事也許真的跟施浩昇有什麼關係。

「我稍微去確認一下好了,雖然我不覺得這會是施浩昇做的。」

林偲璇從她的手機後面探出頭,挑起一邊眉毛看著瞿仕謙。

「幹嘛這麼幫他說話?你暗戀他?」

瞿仕謙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妳才暗戀我吧,一天到晚沒事就跑來我家白吃白喝。」

回應瞿仕謙的是一陣沉默。沒有得到預期中的反駁,他抬頭看向林偲璇,發現她正盯著自己看。確認了瞿仕謙確實看向自己後,林偲璇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然後就縮回到手機後繼續盯著手機螢幕看。

「你什麼時候要去?明天?」林偲璇盯著手機問。

「大概吧。反正我明天也沒什麼事。妳想一起去嗎?」

林偲璇搖了搖頭。「我明天要去面試,晚上還要回去跟我爸媽吃飯。」

「這麼快就要找下一份工作了嗎?妳休息也才不過一個月吧?」

「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財富自由嗎?」林偲璇說。「不過我其實也就去看看而已,畢竟條件開得還不錯,也不一定真的會進去就是了。」

「是嗎。那就先祝妳面試順利吧。」

「謝啦。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掰掰。」林偲璇說著從沙發上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所以妳今天到底跑來我家幹嘛?蹭晚餐?」

瞿仕謙也跟著從沙發上站起,準備送林偲璇下樓。

「今天的晚餐我明明也有付錢,怎麼說是蹭呢?」

「所以我才更不懂妳今天為什麼突然跑過來啊。」

等林偲璇穿好她的鞋子後,瞿仕謙抓起放在櫃子上的鑰匙拉開大門,跟在林偲璇身後走到電梯前。

「沒事就不能來嗎?還是你覺得很麻煩?」林偲璇站在他的右手邊輕輕歪著頭問。

「麻煩倒是不會,妳想來就來吧。」

林偲璇露出愉悅的笑容,走進剛打開的電梯裡,按下一樓的按鈕。

「不然下次在你這裡住個幾天好了,不知道在高級大樓裡過夜是什麼感覺。」

「跟住在妳自己家沒什麼差吧,我家又不是什麼帝寶之類的。」

「肯定有差的吧。飯店也不是多高級,但跟住在家裡感覺還是不一樣啊。」

抵達一樓後,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滑開,兩人穿越大廳,瞿仕謙替林偲璇拉開大門讓她通過。

「謝啦。走囉,掰掰。」

「嗯,騎車小心。到家跟我說一聲。」

林偲璇點點頭,對著瞿仕謙揮了揮手,然後便轉身離開。

§

淺灰色的烏雲遮蔽了天空,雖然給人一種快要下雨的感覺,不過空氣中卻又感覺不到任何水氣,讓人難以預測接下來的天氣到底會如何。

瞿仕謙將車子停在路肩,找了一個勉強能看到坡道上的濟眾堂的位子,觀察著進出濟眾堂的人們。他已經在這裡觀察了一個小時,到目前為止進去的人都有出來,不過前來濟眾堂的人流明顯比之前少了許多。

一個頂著捲髮的青少年從濟眾堂走出來,他是在大約二十分鐘前進到濟眾堂的,在這名青少年進去後,又有另外兩人進到濟眾堂,如果沒意外的話,現在濟眾堂裡應該有一人正在請願是裡,另一人正在長椅上等待著。

再觀察下去似乎也沒什麼意義。瞿仕謙將車子熄火,下了車朝濟眾堂走去。

他邊走邊想著果然還是應該等林偲璇有空的時候再一起來比較好,套別人的話這種事情他實在不是很擅長。

他推開濟眾堂的大門,坐在請願室旁的施浩昇看了他一眼,看起來有些吃力地從位子上起身走向他。

「好久不見,瞿仕謙先生。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嗯,有點事情想要請川日上人幫忙一下,可以嗎?」

施浩昇稍微頓了一拍才點點頭。

「當然。」

說話時奇怪的頓點,加上剛才從位子上起身時的動作,讓瞿仕謙感覺似乎真的有什麼不太對勁。

「你還好嗎?感覺你好像狀態不太好?」

「還好,還好,我沒什麼問題。」

施浩昇隨意地回應完後就直接轉身回到請願室旁的位子坐下。上一次來訪時,他明明還禮數周到地接待著每一個訪客,這次的態度卻這麼漫不經心。是因為上次聊過之後,他把瞿仕謙當成了熟識的人,所以才展現隨意的一面,還是真發生了些什麼事情?瞿仕謙坐在長椅上思考著。

由於不擅長套話,瞿仕謙打算再次進到請願室對神像,也就是對川日上人進行一次意識的探索。上一次他在神像的意識中發現了由相反的信仰之心構成的聖性,以及作為核心的施浩昇的意識,而那時還沒有人失蹤。假如這次失蹤的十三個人真的是被施浩昇用在了某種宗教儀式中,根據聖性是由人們的信仰之心構成的這點來看,他也許能從神像的意識中看出些什麼端倪。

一個看起來只有國中年紀的女孩從請願室中走出,對著坐在門旁的施浩昇彎腰道謝,他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做回應。沒等施浩昇前來招呼,坐在瞿仕謙前兩排的西裝男子就逕自走向請願室,關上了沉重的木門。

濟眾堂內一片寂靜,瞿仕謙不知道是他多心了,還是這裡的氣氛真的比上次來時還要沉重。瞿仕謙看了施浩昇一眼,他正坐在椅子上駝著背,雙眼無神地盯著地面看,好像失了魂一樣。

該不會這些失蹤案真的是施浩昇搞出來的吧?但如果真的是施浩昇所為,他也不應該是這個失魂落魄的樣子,反而應該要比以往更有精神才對。

瞿仕謙一直盯著施浩昇看的視線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頭回望瞿仕謙,瞿仕謙連忙低下頭假裝正在看手機,不想引起他的懷疑。

請願室的門被拉開,剛才進去的西裝男子走出來後甚至沒有和施浩昇對看一眼就直接離開了濟眾堂。直到剛才為止還看起來精神萎靡的施浩昇忽然迅速的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瞿仕謙身旁朝著請願室比了比。

「可以進去了。」

「好的。」

等施浩昇從外側把門關上,瞿仕謙脫下鞋子走到神像前,朝著神像的方向探去。

在碰到神像的那瞬間,一股以憎恨與恐懼為主的尖銳意念如爆炸般衝擊了他的意識,他反射性地退出了神像的意識,但就僅僅那麼一瞬間,那股令人難以忍受的意念就在他的意識中留下了無法抹滅的痕跡。等瞿仕謙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跌坐在地板上,心臟在胸口裡瘋狂跳動著,雙手、額頭與背後滿是汗水,四肢止不住地顫抖著。

他看著那尊灰色的石製雕像,感覺自己似乎看到了黑色的氣息從它的四周飄散出來。

不能繼續留在這裡,瞿仕謙心中冒出了這樣的想法。他連忙從地上起身,迅速套上鞋子後就拉開請願室的門跑了出去,經過施浩昇的身旁時瞥了他一眼,只見他又變回那副頹喪的模樣,駝著背坐在板凳上。瞿仕謙快步繞過一排排的長椅,推開大門正要離開,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碰撞聲,他下意識地回頭一望,發現施浩昇面朝下地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應該要去幫他,這是瞿仕謙心理升起的第一個念頭,不過在他完全轉過身前,另一個念頭阻止了他的動作。那是一個陷阱,為了把他引回去濟眾堂裡。他停在門口猶豫了一秒鐘到底該不該回去確認施浩昇的狀況,然後在想起他在請願室裡所經歷的那種感覺後,果斷離開了濟眾堂,讓木門在他身後關上,擋住施浩昇倒落在地的身影。

一離開濟眾堂所在的短坡道,瞿仕謙立刻拿出手機想著至少幫他叫個救護車,不過卻發現手機完全接收不到訊號。

明明在濟眾堂裡都收的到訊號,到了這裡卻突然收不到了,這讓他感到有些怪異,但在他收起手機要回到車上時,收不到訊號這種小事突然變得一點也不重要了,因為他停放在路肩的車子不見了,就這樣整台憑空消失了。

瞿仕謙不敢置信地走到他原本停放車子的位置,一開始還以為是被拖吊了,但那裡什麼都沒留下,不太可能是被拖吊的,而且在這種山裡也沒道理這麼快就被拖走。他唯一想得到的可能只剩被偷走了,但是在這種山路上?短短的十分鐘裡?

他拿出手機想要報警,點開螢幕後才想起這裡收不到訊號,於是只能轉過身嘗試從周圍尋找線索。第一個引起他注意的是在他左前方的一棟民宅,屋外有一名婦人正拿著綠色的澆水壺在為窗台上以及屋子四周的盆栽澆水。瞿仕謙快步走到了婦人身後朝她搭了話。

「不好意思。」婦人聽到他的聲音,停下了手邊的動作轉過身來。「請問妳有看到剛才停在那邊的車子嗎?一輛白色的跑車。」

婦人沿著瞿仕謙手指的方向看去,困惑地打量著那塊什麼也沒有的空地。

「沒有啊,那邊沒有停什麼跑車啊。」

「不是現在。大概一個多小時前就停在那裡了,但現在不見了。」

「也沒有啊,我記得那邊一直都沒有停車啊。」婦人說著突然微微皺起眉頭,直盯著瞿仕謙的臉看。「你……該不會是瞿仕謙吧?」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瞿仕謙愣了一下。他仔細端詳了婦人的樣子,從對方的年紀來看,比較有可能的就是過去的客戶了,不過他卻完全不記得有看過她。

「我是。請問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之前我老公去找你做過天賦諮詢啊。但你對我沒什麼印象滿合理的啦,因為我馬上就走掉了。」

「原來是這樣。」

瞿仕謙急著找回他的車子,於是隨意地敷衍了一下,打算趕快結束話題,但婦人好像沒有要就這樣放他離開的意思。

「不然就順便進來坐一下吧。我老公剛好也在家裡,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他,畢竟也是滿久之前的事情了。」

「不用了,下次吧。我的車不見了,我要趕快去找回來。」

「車不見了?」婦人驚訝得睜大雙眼。「那你報警了沒?」

「還沒,我的手機收不到訊號。所以我現在要先下山去報警。」

「不然我們家的電話借你吧。」婦人還沒等瞿仕謙同意,就強勢地拉著他的手走進了那間蓋在山邊的平房。「老公啊,瞿仕謙老師來借電話喔,他的手機收不到訊號。」她在走進大門後朝屋內大喊。

昏暗的客廳右前方的一扇木門被拉開,瞿仕謙因為光線不足的關係,看不清楚從門後出來的男子的長相。

「瞿仕謙老師?喔,好巧喔,老師你怎麼會在這裡。」

男子的聲音微微觸動了瞿仕謙的記憶,不過連帶而起的感覺卻不是懷念之情。

「他的車子不見了,來借個電話報警。」婦人代替他回答道。

等瞿仕謙的雙眼稍微適應昏暗的光線,看到男子的樣貌時,愧疚與懊悔的感覺從他的記憶中緩緩湧現。

眼前的這個男人是瞿仕謙早期的客戶之一,也是這份工作開始穩定並且調高收費的前幾名客戶。當時他對於特質與職業之間的判斷雖然有一定的熟練度,卻還不完全精準。他向這個男人收取了以現在來看過高的收費,卻給出了錯得離譜的的建議。在後續的追蹤中,瞿仕謙得知男子根據他的建議與他人合夥開了一間服飾設計公司,而且投入了大量金錢。那間公司剛起步時相當順利,讓男子誤以為自己真的能在這個領域功成名就。然而那分順利只是曇花一現的假象,在那之後公司持續虧損,男子認為那只是一時的低迷狀態,持續投入更多精力與金錢,卻是徒勞無功。到了最後,男子所創立的服飾設計公司還是倒閉了,留下的只有大量的負債與耗損的精神。

對於這件事情,瞿仕謙一直感到相當愧疚。雖然他知道創業本身就帶著極大的風險,尤其是在事業創立的前幾年尤為不穩定,也知道這種事情不全然靠才能就能成功,還帶了許多機運的成分,但他還是認為假如當初沒有給予那個建議,眼前的這名男子就不會跑去成立服飾設計公司,假如當初沒有對於他所展現的特質給予那麼高的評價,也許他就不會在開始出現虧損跡象時堅決透入更多資金。

說到底,若不是他的建議,這個男人大概也不會背上那筆負債。在瞿仕謙的心底,那債務的鎖鏈,幾乎形同由他親手掛上去的。

「對不起。」這句話脫口而出時,連瞿仕謙自己都嚇了一跳。

「對不起?幹嘛突然道歉?」男子一臉困惑地問。

「啊,嗯。就是……」瞿仕謙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他還沒準備好面對這件事情。

那對夫婦疑惑地看著他靜默地站在原地,不過並沒有開口催促,只是等待著他的話語。瞿仕謙趁著他們給予他的這段空檔稍微整理了一下心情,決定在此把這些愧疚之情做個了結。

「我是為了當時給出錯誤的建議而道歉。」瞿仕謙直視男子的雙眼,慎重地開了口。「我當時不成熟、不負責任的建議,將你導向了錯誤的道路,做出錯誤的選擇,我想為此道歉。雖然遲了很久,但我想退回當時和你收取的費用,如果可以的話,連帶著對你一部份損失的賠償一起。」

「不需要啦,也不完全是你的責任嘛。真的要說的話,大多數的問題其實都是我自己搞出來的。」男子面帶寬容的笑容說道。

「但是……」

「我不是在客套或客氣,但我也因為那件事才了解到我真正希望的是什麼,也因此才能和我老婆平凡幸福的站在這裡。我一點都不怪你,甚至還有點感謝你呢。所以你也就別責備自己了吧?」

男人說著溫柔的話語,他的妻子也帶著認同的表情點著頭。

瞿仕謙看著眼前的兩人,感動與寬恕還來不及觸及他,另一股不合時宜的情緒就撞進了他的腦中。反胃、作嘔、可笑、愚蠢,剛才他所說出的一切、所聽到的、所感受到的一切都令他打從心底感到厭惡。

我到底在幹嘛?瞿仕謙面不改色地想著,沒有在臉上透露出任何一絲想法。剛才他們所演出那令人動容的完美大和解,簡直就是一齣只為賺人熱淚而撰寫的愚蠢劇本。突然之間,他覺得在場所有的存在都失去了真實感,好像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一般。

「瞿仕謙老師,你怎麼了?」

瞿仕謙回過神來,連忙搖了搖頭。「沒事。」

他不解地思考著為什麼自己會突然冒出那樣憤世嫉俗的想法,是因為他最近看到了太多以感人或治癒為題材的創作,對於那份氾濫感到煩躁嗎?然而在他思考著這個問題的同時,那股厭惡感依然沒有散去,不斷要他離開這個地方、遠離這兩個人。

「那就麻煩借我用一下電話,可以嗎?」瞿仕謙立刻回到他的主要目的,想要盡快解決這件事。

「當然,當然,請用吧。」

他隨著婦人來到電話旁,拿起電話撥出了110。

「110基隆市警察局您好。」一個明亮的女聲在電話的另一頭說道。

「你好,我的車子好像被偷了,想要報案。」

「好的,請問您的車子是在哪裡被偷的呢?」

「呃,請稍等我一下。」瞿仕謙移開了話筒,轉向正站在他旁邊的婦人。「請問這裡的地址是?」

「地址嗎?平二路四十四巷四號。」

瞿仕謙對著電話複述了一次婦人告訴他的地址。

「那麼請問是什麼時候被偷的呢?」

他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時間,向前回推了大約十分鐘。「應該是在兩點半到兩點四十之間被偷的。」

「那麼您的車牌號碼是?」

「KTW6354」

「好的,我們會立即派人前往處理,請在原地稍待。」

「好,謝謝。」

瞿仕謙掛上電話,向那對夫妻道了謝,婉拒了他們讓他在家中等待的提議,迅速離開了這間昏暗的屋子,回到路上找了一個那間平房看不到的角落等待警察抵達。

他沒有等待太久,就看到紅色與藍色的燈光在他的左前方交替閃爍著。兩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員警從車上下來,瞿仕謙上前表明自己就是報案人。有著剛毅臉部線條的員警簡短地問了些問題,然後和另一名員警稍微調查了一下現場。

「看起來是沒有留下什麼線索。可能要麻煩你跟我們回去派出所製作一下筆錄。」

「好的。」

瞿仕謙跟著兩名員警一起上了警車,不過他們卻沒有朝著警車來時的方向駛去,反而沿著上坡開進了山林之中,讓瞿仕謙覺得有些奇怪。警車不斷往山裡前進,紅藍相間的燈光映照在兩側的樹林上顯得相當突兀,而這條偏僻的道路上一輛車也沒有,更進一步提升了從剛才就沒有散去的不真實感。

行駛了近十分鐘後,四周完全失去了都市的氣息,路面變成了簡陋的水泥地,道路的兩側沒了圍欄,直接與樹林相接,有些樹木的枝幹甚至擋住了將近一半的道路,在警車經過時在車身上刮擦出聲。

雖然地點相當偏僻,但他們確實抵達了一間位在深山之中的派出所。這間派出所和大部分的派出所一樣,有著紅色的外觀,不過它的紅色是來自充滿傳統氣息的紅磚,紅磚之上還攀附著許多藤蔓與枝條,二樓幾乎完全被樹冠遮蔽,就好像有人把一間廢棄在深山中的三合院改造成了派出所一樣。

員警把警車隨意地停在路邊就下了車,瞿仕謙也跟著從後坐走出。

「來吧。」看起來帶著剛毅之氣的員警對他說。

瞿仕謙跟隨在兩名員警身後,回頭望了警車一眼,心想把警車停在那裡沒問題嗎?

當他走到警局前時,發現這間派出所的入口相當詭異,他甚至不確定能不能稱之為入口。在水泥門框中間的是一片徹底的黑,不是光線昏暗,也不是有東西擋住了入口,而是什麼也沒有的黑,在那個入口之後沒有任何東西存在。

瞿仕謙停下了腳步,在他還懷疑著是否真的能踏進那片虛無時,兩名員警就已經毫不猶豫地穿過了派出所的門口。他們就像是走進了一片不會反光的黑色墨水牆,和那片虛無融為一體,徹底消失了。

這不能進去吧,不管是誰站到了這裡肯定都會有這樣的想法。他無所適從地呆愣在門口前,剛才進去的那名臉部線條剛毅的員警從虛無中探出了頭,對著瞿仕謙招了招手。

「進來啊,你在幹嘛?要做筆錄喔。要做完筆錄,完成報案後才有辦法幫你找車喔。」

對喔,他來就是為了把車子找回來的,所以一定要進去才行。但是……但是什麼?瞿仕謙突然之間想不起來他猶豫的原因是什麼了。他邁開腳步朝著虛無走去。

「不能進去喔。」一個聲音在他快要踏入虛無之中時從他背後傳來。「進去的話就死了喔。」

那個聲音像一把冷水潑灑在他的腦中,讓他清醒了過來。他剛才怎麼會想踏進那一片虛無之中?

瞿仕謙轉身看向那個阻止他的人,一個留著黑色短髮,有著中性外表的年輕人正以深沉的黑色雙眼回望著他。

「請問你是?」瞿仕謙有些警戒地問。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不過我是這座山的神靈。」他用那沉穩而柔和的聲音說。「這裡……」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嘴唇維持著半張的狀態,黑色的雙眸越睜越大,震驚的表情攀上了他原本淡然的臉孔。

「你還好嗎?」瞿仕謙試探性地問。

那個自稱山神的人嘴巴反覆開合著,好像想要說些什麼,不過從他嘴裡傳出來的只有一些毫無意義的聲音。他的雙眼又睜得更大了一些,大到瞿仕謙懷疑他的眼角會不會因此被撕裂。他就這樣像是被什麼東西定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接著突然倒抽了一口氣,渾身僵硬的向後倒去,跌進了背後的灌木叢裡,整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瞿仕謙一頭霧水地靠近他跌落的位置,發現他剛才站立的地面上留著一些濕潤地泥土。他撥開還在輕輕晃動的灌木叢,灌木叢後是一片陡峭的山坡,滿布著枯黃的落葉,不見任何人影。他迅速從灌木叢邊退開,擔心自己也會一不小心摔落山谷。

有人摔下山谷了,好像應該要找人來幫忙救援才對。不過他現在手機沒有訊號,身後的派出所也被警告不能進去,何況既然他自稱山神,應該不會在自己的山裡摔死吧?抱持著這些想法,瞿仕謙決定不要多管閒事。

唯一一個可能能夠向他解釋現在情況的人消失了,那兩名可疑的員警也沒再出來,瞿仕謙一時之間陷入了手足無措的狀況。

總之先離開這裡吧,經過短暫的思考後,他做出這樣的結論,畢竟在這種只有樹木的深山裡也沒有其他選項了。

他走到被隨意停放的警車旁,不抱期望地拉了拉門把,車門卻出乎意料地沒有上鎖,甚至連鑰匙都還放在排檔桿後的置物箱裡。他站在敞開的車門前,猶豫著私自把警車開走是不是不太好,但最後還是坐進了駕駛座,想著反正那兩個人大概不是真正的警察,這台車也就不會是真正的警車了。

把鑰匙插進鑰匙孔,準備發動警車時,瞿仕謙的腦中突然冒出了這台車其實是一個陷阱的念頭。他考慮著是否應該下車徒步走下這座山,可是從剛才開上來的路程來看,他大概走到天黑都走不回濟眾堂,更別說是離開這座山了。比起在天黑後杳無人煙的山林裡行走,他選擇在這裡賭一把。他轉動插在方向盤下方的鑰匙,順利發動了警車。

他鬆了一口氣,輕輕踩下油門將車子迴轉一圈,沿著唯一一條道路行駛。在開了一段距離後,原本的下坡路段突然變成了上坡,但是剛才他們來時的路上分明只有上坡路段,如果他沒有走錯路,根本不應該遇上上坡路段。瞿仕謙回想著剛才的道路,相當確定他沒有看到任何岔路,不可能走錯路。

即使有所猶疑,眼前的路也就這麼一條,要嘛繼續往前開,要嘛回到那間詭異的派出所前,瞿仕謙選擇了前者,打算看看這條奇怪的水泥路到底會通往哪裡。

經過幾乎與剛才的下坡同等的距離,這條路來到了盡頭。一棟白色的小木屋孤獨地矗立在道路末端,青綠色的屋頂與周遭融為一體,周圍的樹木如同一雙巨大的手掌小心地包圍著它。一個穿著水藍色洋裝的小女孩站在木屋前,雙手背在背後,面帶微笑地面對著輕輕踩下煞車的瞿仕謙。等車子在女孩前方五公尺的地方完全停下,她伸出右手朝著坐在車子裡的瞿仕謙招了招手。瞿仕謙順從的下了車,走到女孩面前。這個地方有股奇怪的魔力,撫平了他的猶豫和懷疑,同時也帶走了他的不安和壓力。這個地方不存在惡意,也不存在會加害於他的事物。

「你好。」小女孩用符合她的年紀的聲音說。

「妳好。」瞿仕謙點點頭輕聲回應。

「剛才你有遇到一個自稱山神的人,對不對?」女孩的臉上依然掛著溫柔的微笑,即使是最凶狠的殺人犯大概都不忍心對她下手。

「對,妳認識他嗎?」

女孩輕輕點了點頭。

「他啊,千萬不能相信。他就是把你帶到這個奇怪地方的罪魁禍首。他先是設下陷阱,然後阻止你踏入陷阱,好讓你以為他是想要救你,最後在假借帶你離開這裡的名義,將你帶回他的巢穴,好整以暇地將你吞噬。」

一想到剛才差點信了那個騙徒,一陣寒意就爬上了瞿仕謙的後背,不過這陣寒意也很快就被這裡的魔力帶走了。

「那妳又是誰呢?」

「我嗎?我跟你是同一類人喔。」在說這句話時,她的笑容又擴大了一些,看起來相當愉快。

「同一類人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看到別人的靈魂對不對?」

「靈魂?妳是指陰陽眼嗎?」

「不是,不是。」她搖了搖頭,頭髮也隨之飄逸著。「我是指人的本質,他們的特質與個性。」

「啊,妳是說意識嗎。那我看得到沒錯。」

「嗯。我也看得到。除此之外,我同時也有陰陽眼。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能到這裡來,到這個祂創造出來,想要將你困住的空間裡來。」

「原來還有這種功能嗎?」

她挺起胸膛,驕傲地點點頭。

「而且啊,我還看到了另一件事。」她伸出右手,豎起食指指向了瞿仕謙。「你,不曾看過自己的靈魂。」

瞿仕謙愣了一下,不置可否地沉默著。

「我就當作你是默認囉。讓我猜猜,你是因為害怕,才沒有去看的,對不對?害怕自己明明有著天賦,卻白白浪費了好幾年的時間,沒能盡早發揮。與其知道了後感到後悔,不如一輩子都不要知道,就這樣把那不為人知的天賦帶進墳墓裡。你就是這樣想的,我沒猜錯吧?」

瞿仕謙繼續沉默著,因為女孩的一語中的而驚訝,也因為自己的內心被看穿而害臊。

他第一次想到應該看看自己的天賦,已經是大學畢業後好幾年的事了。那時候為人探詢天賦的工作正發展到一半,所以他決定先專注在這件事情上。直到最近幾年,這項事業終於穩定後,他已經不敢去知道自己到底擁有什麼天賦了。那就像要對一張已經過期的樂透,如果真的中獎了,也只會讓他感到懊悔而已。

「那,我來幫你看看吧?」

「啊?」

她都已經知道他並不想探勘自己的意識了,還提出這樣的提議,這讓瞿仕謙有一瞬間感到有些不爽,不過很快就因為女孩天真的笑容而原諒她了。

「比起放任那份天賦,讓它以種子的形式腐朽,趁現在還來的及,讓它能夠發芽並成長還是比較好的吧?就算不是淋漓盡致,至少還是有所發揮啊。」

這樣的論調瞿仕謙當然不是第一次聽到了,幾乎每一個知道他的想法的人,都會說出類似的話,聽到他都對此有些感冒了。然而這次卻有些不一樣,也許是這個地方的魔力的關係,他沒有像以往那麼牴觸。他低下頭稍微考慮了一下後,竟然冒出了試試看也無妨的想法。

「那就麻煩妳幫我看一下吧。」

女孩用力地點點頭。「站著不好說話,先到我家來吧。」

說完後她就轉身帶著瞿仕謙往那棟白色小木屋走去。走到一半時,瞿仕謙突然興起了一個念頭,想要看看這女孩的意識長什麼樣子,畢竟他也從來沒有遇到過和自己有著同樣能力的人。

他朝著女孩的方向探去,在碰到女孩意識的瞬間,那股由憎恨與恐懼所編織成的意念再次衝擊了瞿仕謙,與上次殘留在他腦中的痕跡相互共鳴著,激盪出混濁的黑色巨浪,幾乎快要把他的靈魂壓碎了。他向後跌坐在地,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在用力地眨了幾次眼後,視線才逐漸恢復。當他總算能夠完全看清眼前的景象,那女孩正站在他前方,彎下腰把臉貼到距離他的鼻間不到五公分的地方,瞪大了雙眼死盯著他。瞿仕謙嚇了一大跳,手腳並用地往後退了一些,然後才想到退這麼一點根本不夠,立刻翻身用腳用力一蹬,想要盡可能遠離這個女孩,但才剛踏出三步,一隻長著利爪的手就抓住了他的腳踝將他拉倒在地,慢慢地往女孩所在的位置拖去,即使他試著用雙手和另一隻腳抵抗也沒有任何效果,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越來越靠近那個臉孔開始融化、身體四周開始冒出黑煙的怪物。

「他是我的!」

一聲如野獸般嘶啞的咆嘯從瞿仕謙的左邊傳來,一個黑色的人影隨之從聲音的方向竄出,猛力撞在那個已經不是女孩模樣的怪物身上。他們糾纏成一團飛向右邊,抓著瞿仕謙腳踝的那隻手也鬆了開來。瞿仕謙定睛一看,看到剛才那個自稱山神的人壓著怪物,舉起右手一拳捶在怪物的臉上,怪物的腦袋化作一攤黑色汙泥炸了開來,在水泥地上留下了噴濺的痕跡。

不是看戲的時候了,他心中的理智對著因太過震撼而傻住的他大吼。瞿仕謙連忙起身,趁著兩人打得不可開交時跑到警車旁,迅速跳上了駕駛座並發動警車。他將排檔打入倒車檔,在踩下油門前看了還在扭打的兩個不知名生物,怪物依然躺在地上,腦袋正在逐漸重構,但並不是回復成原本的形狀,而是變成了一個長滿利齒的巨大嘴巴,朝著那個正忙著拆解他四肢的人一口咬下,就這樣奪去了那個人的上半身。

瞿仕謙慌張地將方向盤打到底並踩下油門,以快要翻覆的速度調轉了車頭,車身還沒完全停止,他就打入前進檔,全力將油門壓到底,他感覺到車輪摩擦著地面空轉了幾圈,車子才像離弦之箭般彈射出去。即使車子已經到了其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對瞿仕謙來說還是太慢了,他從後照鏡確認後方的狀況,看到腦袋依然維持巨嘴的怪物一腳踢開身上的半具殘骸,不慌不忙地爬起來,然後往前方一指。瞿仕謙順著祂的動作看向車子的前方,一顆比他雙手張開還寬的巨樹突然憑空出現,他的腳還來不及換到煞車上,車頭已經因為巨大的衝擊而扭曲變形,白色的安全氣囊慢了一拍在他的身前炸開,將他正在向前傾倒的身軀用力往後撞去。

承受了兩次衝擊的瞿仕謙眼前逐漸陷入一片黑暗,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著,耳朵裡彷彿被塞入了兩顆蜂鳴器不斷鳴響著。在這片鳴響之中,他隱約聽到車門被打開的聲音,接著有個人抓住了他的手臂將他拉下車子。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背部與粗糙水泥地面之間的摩擦成了他最後感受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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