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稜鏡



傳承——第二章

死寂的房間裡沒有任何一絲聲音,窗簾後方的世界被無光的黑夜籠罩著,孫銘峰屈起雙腳坐在床上,雙手的手肘靠在膝蓋上撐著低垂的腦袋。這是他不知道第幾次夢見那令人恐懼的夢境。

在夢中,他站在一個二十五平方公尺大的空間,前方有著一個石造祭壇,上面擺著一個石碑以及一些蠟燭,這些蠟燭是整個空間裡僅有的照明。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形似縮小版火槍的短刀,信步靠近一名上裸的男子。這名男子的嘴被一團骯髒的布料堵住,不斷嗚咽著,雙手被綁住,黑色封箱膠帶將他的大腿和小腿綁在一起,迫使他跪在原地,後面還有一個人按著他的肩膀。

來到男子的右側,孫銘峰慢慢在他身旁蹲下,伸出左手遮住男子的雙眼,將刀尖抵在他的胸口,接著用力一推,刀刃穿過肋骨的間隙,沒入男子的心臟。男子猛烈地顫抖著,孫銘峰將染紅的刀刃抽出,鮮紅的血液隨著心臟的搏動噴濺而出。站在男子身後的人用力壓下他的上半身,傷口剛好對上綁住雙手的麻繩,鮮血逐漸將其染紅,朝著祭壇的方向緩緩流去。

即使每一次的夢境都有些微的不同,但情境基本上都是一樣的。即使夢到過這麼多次了,他依然無法習慣。雖然他不曾將刀捅入任何人體內,但金屬劃破肌膚、貫穿心臟的手感卻在夢中真實地呈現,透過刀柄傳來的心跳依然在他清醒後持續在手中脈動著。

等到夢境在現實留下的殘影完全淡去後,他下床走出房間打算倒杯水喝,卻在走到門口時停了下來,雙眼盯著餐桌旁兩張木椅的其中一張,那張椅子的椅背和餐桌桌緣之間有著大約兩公分的空隙,另外一張則完全貼著桌緣。

從大約半年前開始,他發現家中的物品似乎經常有被移動過的痕跡,而為了證實自己的懷疑,他就像患上強迫症般,開始將每一樣東西都精準地放置在固定的位置。起初,所有東西都安分地待在原位,否定了他內心的懷疑。不過他認為「他們」絕對不可能那麼輕易放過自己,這肯定是為了讓他鬆懈而暫時按兵不動。過了一陣子後,異狀果然又開始出現。家具偏離原本的位置,深夜時不時傳出奇怪的聲響,原本鎖緊的水龍頭卻自己滴起水來。這一切都是有東西在他家中作祟的證據。

他們不滿他在獲得了好處之後卻決定退出,所以支使惡靈來騷擾他。這些小動作只是對他的警告,之後肯定會越演越烈。在這樣繼續下去,他遲早有一天會死於非命。

孫銘峰上前將椅子對齊並靠上,同時在心中想著明天要再去廟裡找人幫忙。他已經跑過至少十間廟宇去尋求幫忙,但都沒有任何效果,異狀還是持續發生。

也許是因為神明知道他曾經跪在那些邪魔歪道之下,透過不正當的方式圖利,所以才不願意幫助他,打算讓他承受他應得的報應。

他也想過是否該回去乞求祂的原諒,重新加入他們。但根據他們的作風,他大概只會成為下一個祭品。當初孫銘峰就是因為受不了內心的苛責才選擇退出,而那些絲毫不受罪惡感影響的人怎麼可能會願意原諒他這個叛教者?

除了不斷向廟宇求助外,他想不到其他辦法了。

他抱著沉重的心情來到廚房,從杯架上拿起玻璃杯裝了一杯水。正當他要將嘴湊上去時,卻忽然發現正對著他的杯緣破了一個小角,露出銳利的邊緣。

他將杯子輕輕放下,用雙手撐在流理台上,內心因恐懼而顫抖。他們要開始傷害他的肉體了,也許他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

杯子中的水他一滴也沒喝,就這樣將杯子留在流理台上,回到了房間。他坐在床上,將雙腳抱在胸前,用被子裹著自己。

在死寂的房間中,一陣物品在地面上被拖動的聲音從一牆之隔的客廳傳來,在孫銘峰的腦中形成木椅在餐桌旁憑空挪動的影像。接著又是兩聲木板被敲打的聲音,就像有人正躲在書櫃下方的櫃子中,提醒他這個空間中並不只有他一個人。這些聲音時不時就在客廳中響起,持續了一整晚,使孫銘峰夜不成眠。

等到朝陽點亮遠方的天際,微光穿過窗簾的縫隙流入房間內,孫銘峰離開床舖,到廁所迅速盥洗了一下,然後回到房間換上一件灰色圖騰襯衫以及白色寬鬆西裝褲,外面再套一件鐵灰色有領外套,便匆匆出門了。

他這次並不打算前往那些道教或佛教的廟宇尋求幫助,而是要去他前幾天從同事口中聽到據說相當靈驗的「濟眾堂」。這間濟眾堂最近在這一帶的居民之間廣為流傳,沒有人確切知道他到底屬於哪一個宗教派別,大家都說只要真心誠意告訴他你的需求或困難,事情就會順利被解決。聽說無論原本的信仰是什麼,都可以去請求他的幫助,也不需要特定的入教程序或儀式,只需要真心相信他會在暗中幫助你,並視他為一個善心的無名神祇就可以了。

對於這樣一個神祕的新興宗教,也有許多人抱持不信任的態度,懷疑這間濟眾堂其實根本心懷不軌,實際上在暗中策劃著某種陰謀,而那些去尋求他的幫助的人都被他利用了。

即使有著這樣的論調,孫銘峰依然決定要去一趟濟眾堂。就算真的有什麼陰謀,那也是之後的事,現在必須先解決抵在他腦門上的死亡威脅。

他騎上停在社區外的機車,穿越人煙稀少的清晨道路,來到市區的邊緣,稍微爬了一小段緩坡,抵達了一棟建在半山腰的平房。

這棟平房有著類似寺廟的外觀,外牆以橘紅色調為主,正面有著四根圓柱,正中間是兩扇木門,上面掛著一塊寫有「濟眾堂」的匾額,屋頂則以灰色瓦片鋪成。

孫銘峰推開木門進到平房內,第一眼看到的是四排竹製長凳,看起來就像復古風的醫院候診室。內部的牆面是白色的,牆上的梁柱以淺褐色的木材構成,地面鋪著淺灰色的大理石紋磚。入口對面牆壁的最右側有著一扇和梁柱同樣顏色的木門,上面掛著一塊招牌,寫著「請願室」,門旁還有一名閉著雙眼坐在圓凳上的男子和一個石雕人像。

雖然時間才剛過七點,不過長凳上已經坐了幾個人,包含一名年輕男子和兩名老婦人,三人專注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手機,只有男子在孫銘峰進到濟眾堂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坐在請願室旁邊的男子睜開雙眼,濃密的眉毛加上炯炯有神的雙眼讓他看起來有股正義之士的氣魄。他看向剛進門的孫銘峰,朝他點了點頭,然後起身朝他走來。

「您好,請問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嗎?」男子的雙手擺在身前,彬彬有禮地問。

「我聽說……這裡能夠幫人解決問題。」

「川日上人會為前來尋求幫助的人們提供祂認為最適合的幫助。祂不要求任何奉獻或回報,只要受助者在心中默默為祂保留一份信仰之心就夠了。如果您也有需要向祂傾訴的煩惱或困難,請在藤椅上稍後。輪到您的時候我會請您進到請願室,向川日上人傳達您的需求。」

突然聽到一個像是日本人的陌生名字讓孫銘峰一時之間有些混亂,接著才理解那大概是濟眾堂所主祀的神明。

「川日上人……是你們供奉的神明嗎?」他向男子確認心中的想法。

男子眨了眨眼,似乎是對於孫銘峰連神祇的名諱都不知道感到有些驚訝。

「是的,雖為神明,但上人認為自己還不夠格稱為神,因此希望我們以上人代稱。」

「所以你是類似於住持的身分?」

「我是上人與眾生之間的橋樑,為祂傳達祂的旨意,並協助前來尋求幫助的人們。如果您想稱呼我為住持也可以。」

「好。我還想再問一個問題,就是,等等跟川日上人告知困難的時候有什麼特別要注意的嗎?」

「進到請願室後,請面向神桌雙手合十,清楚地將您的需求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說出口,並心懷敬意,盡量不要有所懷疑。如果川日上人接受了您的請求,便會出手相助。」

孫銘峰點頭表示理解,然後走到籐椅旁坐下,在等待的期間拿出手機打發時間。

請願室的木門被拉開,一名中年女子從中走出。她帶著安穩的表情向住持輕輕行禮,接著就離開了濟眾堂。住持上前請坐在最前方的老婦人進到請願室,然後在她身後關上木門。她剛進去的前幾分鐘相當安靜,聽不到任何聲音,但接著開始隱約傳出一些聲音,到最後變成了大聲的哭嚎,不過那扇門似乎有著不錯的隔音效果,從中傳出來的哭嚎聲聽起來就像隔了一段距離般。

當老婦人走出請願室時依然在啜泣著,不過心情看起來已經平復了不少。住持攙扶著她,送她離開了濟眾堂,她在臨走前還給了住持一個塑膠袋,裡面看起來似乎裝著蔬菜或水果。

在孫銘峰等待的期間,又有一個老爺爺來到濟眾堂,不過似乎不是來求助,而是來還願的。他不斷向住持道謝,並將一盒看起來似乎是水果禮盒的物品交給住持,上面還放了一包有點厚度的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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