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頻的震動聲吵醒了周詠恩,她緩緩睜開雙眼,四處尋找震動的來源,最後發覺來自她口袋裡的手機。她拿出手機看了螢幕一眼,上面顯示著蔡旻渝的來電。
為什麼蔡旻渝要打給她?現在幾點了?她在哪裡?成堆的問題卡在周詠恩的腦袋裡。她坐起身朝周圍看了一圈,認知到她現在正在自己房間裡的床舖上,又低頭看向手機右上角的時間,確認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四十四分。她伸出拇指正要按下通話鍵時,蔡旻渝卻將電話掛斷了。來電畫面褪去,手機螢幕回到待機畫面,顯示著今天是一月四號,星期三。
周詠恩總算開始釐清狀況,這個時間是下午的第一堂課,她應該要和蔡旻渝一起在上進階英文這堂課才對。她昨天出門時也和蔡旻渝說他今天會照常出席。所以蔡旻渝才會打給她嗎?她心裡感到有些不妙,默默祈禱著蔡旻渝不要起疑。
蔡旻渝來電的畫面再次跳出,周詠恩這次接起了電話。
「喂?」周詠恩小心翼翼地應答著。
「詠恩?妳怎麼沒來上課?」蔡旻渝以接近氣音的聲音說,背景還有一個人正在離手機較遠的地方說著話,不過那個人的聲音迅速變小,成了背景的一個小小雜音。大概是蔡旻渝在電話接通後溜出了教室。
「啊,抱歉,昨天回去一趟太累了,剛剛小睡一下不小心睡過頭了。」
「妳還好嗎?」即使透過電話周詠恩都能感受到蔡旻渝的擔心。
「還好。遲到這麼久了,我就不去上課了,我先到妳家去喔。妳趕快回去上課吧。」
「好,有事情要跟我說喔。」
「嗯,掰掰。」
掛掉電話後,周詠恩望著前方陷入了沉思。今天是星期三,所以昨天是星期二,昨天……對了,昨天她去和臘馬希教的人見面,還去了他們的祭壇。之後她似乎見到了他們的神,但接下來周詠恩就沒有記憶了。那她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的房間裡?她百思不得其解,在她什麼也不記得的這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發現還是昨天出門時的那一套,所以她大概一回到家就倒頭大睡了。
得換張床單了,周詠恩心想。她從床上起身去拿乾淨的衣物,走進浴室一邊洗澡,一邊繼續剛才的思考。
蓮蓬頭中流出的水逐漸變的溫暖,周詠恩踩進水流之中,熱水輕撫她有些發冷的肌膚,溫暖慢慢浸入她的身體,帶來生理上的放鬆與舒緩,卻無法舒展她糾結的情緒與困惑的腦袋。
她心不在焉地洗完澡,稍微整理了一下後就拿起背包準備前往蔡旻渝家。空蕩的街道上僅有三個行人在緩步移動著,路面因雨水而濕潤,幾處積水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周詠恩到現在依然有些無法相信從紀明珠那裡聽到的一切。她抬起頭,忽然覺得那蔚藍的冬日天空實在太過清澈,顯得周遭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實。
真希望這是一場夢。那些過往的信念在昨天崩解成碎片,深深劃傷了她,讓她變的體無完膚而無所適從。如果這是一場夢,那她只要睜開雙眼,一切都會回復原狀,她可以繼續過著以往那問心無愧的生活。
但這一切也許都還有轉圜的餘地,也許她從他們那裡得知的一切都是他們的謊言,畢竟他們原本就不是什麼正派人士。一個至今不知道殺了多少人的宗教組織,即使滿口謊言也沒什麼好意外的,而且母親似乎也認為他們是一群相當危險的人。
這麼說來,母親早就知道這些人是誰了。那她也知道父親參與其中嗎?如果她知道,那她對於周詠恩昨天才得知的一切又知道多少?有沒有可能連母親都是他們的其中之一,而她阻止她和那些人接觸就是為了隱瞞這一切?想到這裡時周詠恩忽然一陣暈眩,她連忙伸手扶住牆壁防止自己跌倒,腳下的積水映射出周詠恩的臉龐,看著水灘裡的自己她卻感到有些陌生,她原本以為的真實毀壞得太快,她甚至懷疑起對自我的認知。
深呼吸了一口氣後,她強迫自己邁開腳步,先回到蔡旻渝家再說。
四百公尺的路程,她幾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四周發生了些什麼,只是讓雙腳憑記憶帶著自己前行。進到蔡旻渝的住處並關上門後,周詠恩在書桌前坐下稍作休息。明明也不是多長的距離,她卻覺得自己好像翻過了一座山一樣。
周詠恩想要釐清自己昨天在祭壇前昏倒後到底是怎麼回到家裡的,也想知道一切被隱藏的真相,但現在似乎並不是個好時機,因為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明天好像有一個科目的期末考正等著她。
她從背包裡抽出Macbook,點開了講師給的PPT想要為明天的考試做些準備,卻怎麼也讀不進去。才看不到幾行字,她的腦袋就會不由自主地開始思考父親和臘馬希教的那些事。她很想立刻打電話向母親詢問她心中的那些疑問,但一想到母親也是他們一員的可能性,並且正在幫助他們隱瞞事實,她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斷斷續續看了二十分鐘的PPT,她發現無論是考試內容,或是那些她想弄清楚的真相,她似乎都遺漏掉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她靠到椅背上,已經無心繼續念書,腦中思索著她漏掉的到底是什麼。
昨天去見了紀明珠,她說了關於周詠恩父親那些她所不知道的事情,之後又跟著她到了他們的祭壇,菈耶尼告訴了周詠恩連紀明珠都不知道的隱情。到這裡為止,關於她父親的一切似乎都已經拼湊上了,那她遺漏的部分就是母親那一邊嗎?她覺得應該不是,那麼就是在此之前的問題。
她之所以會和紀明珠見面,是因為那封信的關係。周詠恩開始回想那封信的內容,然後終於想到自己遺漏了什麼。那封信中寫著「發生在令尊身上的事情,絕非意外,甚至和令姊的失蹤也有關係」,為什麼他們會說這和她姐姐也有關係?難道連她姐姐也知道這一切,整個家中唯一被蒙在鼓裡的只有她一人嗎?
還是……周詠恩的腦中浮現了一個瘋狂的推測,她趕緊甩開這個念頭,好像她如果再多想幾秒,這個推測就會成真。她寧願相信一家四口中只有她沒有和臘馬希教有所牽連。
既然已經找到她遺漏掉的問題了,那尋找真相就等到考完是再說,周詠恩試著這麼說服自己,嘗試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臨近的期末考上。
但是人一旦意識到了,就很難消除那項認知了。在她看著考試內容的同時,剛才那僅僅在她心中冒出一瞬間的念頭不斷敲打著她的思緒,亟欲引起她的注意。
不可能,別想了,周詠恩告訴自己。就算再怎麼想,妳也不會知道答案的。只有透過知道真相的人,才有可能得到答案。但她還是忍不住拿起了手機,點開聯絡人,手指懸停在母親的手機號碼上猶豫著。
她應該問嗎?如果不知道這一切,對她來說反而比較好的話,她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不該試圖挖掘這些事情?那是不是應該在此止步,在自己陷得太深之前?她覺得這大概不會個好辦法。如果就這麼置之不理,讓問題卡在半空中,她只會陷入無盡的猜想與懷疑之中。最後她還是按下了通話,撥了一通電話給母親。
響了三聲之後,母親接起了對話。
「怎麼了,女兒?我正在開店。」
「媽,我有一些問題想問妳。」
「咦?我現在有點忙耶,可以等到我關店之後嗎?」
周詠恩想了一下,她不喜歡造成別人的困擾,但這不明不白的狀況實在讓她太過焦慮。
「很快就好,拜託。」
「好吧,妳問吧。」
「媽,妳……也參與了臘馬希教這個宗教嗎?」
一陣短暫的沉默佔據了手機的另一端,凸顯出了背景中許多人交談的聲音。
「妳跟他們接觸了嗎?」她母親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以低沉的聲音問她。
「妳要先回答我的問題。」
「我沒有。」她母親回答得快速而堅定。「雖然我知道妳爸和他們有所牽扯,但我和他們完全沒有關係。」
「那妳知道爸在那裡做了些什麼嗎?」
周詠恩的心跳越來越快,對於即將面對的答案感到緊張。
「這……我不知道,我不想干涉他的事業。」那短暫的猶疑讓周詠恩起了疑心,覺得她母親似乎隱藏了些什麼。「我們需要談談,詠恩。妳今天可以回來嗎?」
周詠恩沒有立刻給出回應,稍微思考了一下明天的期末考是否有危險,最後認定應該不算那麼緊迫。
「好,我今天會回家一趟,但我明天早上還要考試。」
「妳明天有考試?還是妳考完再回來?」
「不用,沒關係。」
早點解決這些事,她才有辦法專心面對剩下的科目。
掛掉電話後,周詠恩傳了一則訊息給蔡旻渝,告訴她自己有急事要回家一趟,接著就把東西收拾一下,背上背包離開了蔡旻渝家。
一走出大樓大門,她就發現剛才稍微放晴的天空再次被淺灰的烏雲籠罩,柏油路上已經有了幾滴深色的雨滴痕跡零星散佈。她打消了騎車回去的念頭,改為走到臨近的公車站牌搭乘客運。在等車的期間,雨勢逐漸轉大,雖然不到傾盆大雨,不過以基隆冬季的雨來說還是稍微大了一些,讓周詠恩不得不撐起雨傘,但同時也慶幸自己沒有選擇騎車。
客運在十五分鐘後抵達,車上除了周詠恩外僅有三名乘客,周詠恩挑了距離前門不遠的位子坐下,車窗因為車內溫暖的空氣而起了霧,她伸手抹去一部份的霧氣,看著車窗外的景色緩緩向後滑去。
在雨中行駛了四十分鐘後,客運抵達了終點站——市政府轉運站。周詠恩步下客運的階梯,穿越轉運站來到馬路旁,隨機攔了一輛計程車並報上地址,計程車穿越擁擠的車流,將周詠恩送達了目的地。
當她總算回到家中,卻沒有感受到以往回家時的放鬆與安心,反而覺得整個家裡似乎都變得有些陌生。她進到自己的房間,放下背包拿出電腦,想著多少還是準備一下明天的考試。在那之前,周詠恩決定先到廚房泡一杯咖啡,順便整理一下情緒。她看著櫃子裡的四包咖啡,挑了一支風味較為活潑鮮明的豆子,希望能緩和她心中的陰鬱。
熱水浸潤咖啡粉,從濾杯底部流出,香氣隨著白色蒸汽升起,擴散至空氣中。周詠恩端著泡好的咖啡走出廚房要回到房間,卻在另一間房門緊閉的房間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過去她父親工作的房間,他所留下的物品幾乎都還原封不動地擺在裡面。在整個家中,這扇房門看在周詠恩的眼中尤為陌生。這個房間裡,到底隱藏了多少秘密在裡頭?
周詠恩伸手握住門把,帶著些顫抖慢慢將其壓下,門把順利地轉動至底部,但她卻遲遲不敢將門推開。她有一股預感,這扇門後就藏著她最為害怕的答案。
她真的想知道真相嗎?還是乾脆繼續相信那些虛假的信念算了?周詠恩再次詢問自己。
她站在門前猶豫了許久,門把因為手心滲出的汗水變得有些濕滑,最後還是下定決心推開了門。信念已經破碎,不可能復原了,那不如就讓它碎得徹底一點,然後再將其扔掉。
一股悶熱的空氣從門後湧出,門口正對面的窗簾緊閉著,房內一片黑暗。周詠恩伸手將電燈打開,房內的所有物品都覆上了一層灰塵,看起來就像一張褪了色的相片。她小心翼翼地走進房裡,好像一不小心就會驚動什麼東西一般。
木製的書桌上擺著一台電腦,旁邊還有兩個書櫃,上頭擺滿了各式專業書籍,在書櫃的對面有一個嵌在牆壁裡的櫃子,櫃子的拉門沒有關好,露出了一條隙縫。
周詠恩先是走到了書桌旁,逐一拉開書桌的五個抽屜。左邊的兩個抽屜裡放了許多紙本文件,整齊的收納在資料夾中。她抽出其中的資料,一張張檢視上面寫的內容,裡面有半數是以英文撰寫,其餘則是中文,文件的內容看起來大多與父親的公司有關,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意的地方。 她接著拉開中間那格寬而淺的抽屜,裡面放了一些雜物,像是眼鏡、機械錶和拆信刀等等。右邊的上面那一格抽屜裡收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和電源線,周詠恩拿出電腦放在一旁,打算晚點再檢查,然後拉開下面那層抽屜,裡面放了許多相片,隨意地散佈在抽屜裡。周詠恩拿起其中幾張,看著照片中兒時的自己、姐姐與母親,心中突然感到一股酸楚與痛苦。假如她在一個禮拜前發現這個抽屜,她大概會覺得這是一些令人懷念的照片而因此感到溫馨,但是現在這些相片看起來就像是用來遮蓋真相的海市蜃樓,只凸顯了她過去的可笑與荒謬。
她把照片放回抽屜裡並關上,納悶著她父親把這些照片收在抽屜中,到底是真的對他們有所感念,還是只是為了塑造自己愛家的形象。
周詠恩離開書桌來到沒有關緊的櫃子前,拉開了木門。櫃子的深度只有大約三十公分,最上層擺著四面不知道代表著什麼的獎盃,獎盃的下一層是更多的資料夾,裡面收著和書桌裡差不多內容的文件。櫃子的第三層是整齊地收納在玻璃展示盒裡的鋼筆以及用精美玻璃瓶盛裝的墨水,是她父親的興趣。最下層只放了一個深藍色的小型保險箱,保險箱上有著鑰匙孔和數字鎖,周詠恩把它拉出櫃子,懷疑裡面大概就放著她想找的東西。不過首先她得想辦法把它打開。
她先嘗試在密碼鎖輸入家中四人的生日,但都沒有猜中,接著又試了各種可能性,不過全部都猜錯了。也許把鑰匙找出來的機會還比較大一點,周詠恩抱著這個想法放棄猜測密碼,改而在房間中搜索鑰匙。她回到書桌旁,把每一個抽屜都重新翻找了一遍,但鑰匙並不在抽屜裡,她轉而走到書櫃前將書本一本本抽出來快速地翻過,確認鑰匙有沒有夾在書中,不過這個猜想依然落空了。她又檢查了筆記型電腦、桌椅的下方、書櫃的背側和房門的頂部及底部,依然不見任何類似鑰匙的東西。
還能藏在哪裡?周詠恩站在保險箱前思考著。她再次走到書桌旁,更加仔細地檢查每一個抽屜,然後在放了照片的那一格發現了異樣。在她把照片拿出抽屜,方便進行檢查的過程中,她感覺到這格抽屜底部的觸感和其他格不太一樣,太過光滑了。
她拉開左邊的抽屜進行比對,確定真的有些異常,於是迅速把照片全部拿出來,用指甲在接縫處摳了摳,成功掀起了一層薄薄的木板,露出下方真正的抽屜底層。底層的最角落被鑿出了一個淺淺的凹槽,裡面放了一把形狀怪異的鑰匙,鑰匙的握柄似乎被拆掉了,只留下金屬的部分。周詠恩拿起鑰匙走回保險箱旁,緊張地把鑰匙插進鑰匙孔,保險箱的門在她轉動了一百八十度後應聲彈開。她低頭看向保險箱內,發現了一本棕色皮革筆記本。
周詠恩把筆記本拿在手中,總覺得觸感異常冰冷。她翻開皮革封面,內頁的紙張並非純白,而是乳白色的,就像小說常用的那種紙張。頭幾頁的聯絡人資料和月曆沒有寫上任何內容,但她還是一頁頁地翻閱確認。翻過月曆表格的最後一頁,接著就是一整頁以藍色原子筆寫滿的橫紋內頁。周詠恩迅速掃過滿滿一整頁的手寫文字,確定那就是她父親工整的字跡。
她沒有立刻開始讀起裡面所寫的內容,而是先往後翻了幾頁,看看總共到底有多少內容。翻回筆記開始的那一頁,周詠恩閉起雙眼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睜開眼睛,看向那片如大海般的深藍字跡,戰戰兢兢地開始讀起其中的內容。
§
我向神詢問了成為神的方法,但牠拒絕告訴我,並且還限制了我任何形式的自我了結。
原因:因為肉體無法長時間乘載神格,而祂存在的目的是為了保護我們的血脈,因此不能讓我們死亡
神出乎我意料的愚蠢,但卻正好讓我意識到自己目光的短淺。也許比起親自成為神,想辦法控制神也許是更值得追求的目標。
我調查了臘馬希內部的記載,發現過去曾經經歷過兩次的失敗造神,應該先對這兩次的先例進行研究,避開可能的失敗。
我研究了最初這個宗教創造出神的儀式,方法如下:
一、建立祭壇,與獻祭用祭壇類似,詳細差異見資料夾七之一。
二、在被選者和祭品身上寫上經文,經文內容參考資料夾七之二之一和二。
三、儀式的執行需要五名祭司,祭司必須穿上祭司袍並戴上面具,避免身分被認出。三名祭司負責主持與引導儀式,兩名祭司負責昇華與獻祭。
四、現場由祭司進行一次完整的淨化儀式,儀式流程和普通的淨化儀式相同。
五、讓九名祭品跪坐圍繞祭壇,以麻繩綑綁雙手,作為靈魂的導引。
六、負責主持的三名祭司依序念誦靜心文、讚頌文、鎮靈文、祭天文與結文,在讚頌文結束時將被選者帶入場。經文內容參考資料夾七之三。
七、待被選者在祭壇上躺平,將祭品的麻繩綁至昇華之樁上,負責握持昇華之樁的祭司需以導引文為每一條麻繩祝頌。導引文內容參考資料夾七之四。
八、將昇華之樁垂直舉在被選者的心臟正上方,尖端距離被選者一節指節寬,由另一名祭司揮下昇華之槌,直到完全貫穿,讓被選者的靈魂從肉體中解放。注意揮下昇華之槌的時機點需在結文開始的那一刻。
九、進行獻祭,由被選者的正右邊開始,以順時鐘方向進行,將短刀從左側第四根肋骨下方接近中央的位置完全刺入,靜待兩秒後抽出,並迅速將傷口貼上在麻繩上,讓麻繩吸附血液。
十、完成第九步驟,確認所有祭品都已經成功獻祭後,在場所有人需伏身叩拜三分鐘,等到主持的祭司誦完祭祀文,下令起身。祭祀文內容參考資料夾七之五。
第一次,何金水以自身作為被選者,祭品九人嘗試造神。
這一次儀式的特殊之處,在於他們略過了昇華的步驟,沒有將昇華之樁打入何金水心臟,因為何金水打算以活人之姿成為神。
儀式的流程基本與記載的相同,除了打樁的步驟,麻繩以綁在何金水胸口上取代繫在昇華之樁上。
當儀式進行到第九步驟的第三個人時,何金水出現了精神失常的情況。他將手伸入自己的口中不斷猛挖,像是想要挖出什麼東西一般,並試著扯開自己的下顎。嘗試失敗後,他鬆開自己身上麻繩,用雙手摀住耳朵,猛力把自己的腦袋往石板上砸,直到死亡。
以上紀錄為目擊者憑記憶口述,可能存在誤差。
第二次的儀式基本上完全複製了記載中的儀式,但是依然失敗了。
這次的儀式中,他們完成了全部十個步驟,問題出在儀式完成後,其中一名圍觀的教友忽然倒地,並且開始口吐白沫,接著又有另外兩人也發生同樣的情形,於是其餘的人就迅速逃離了現場。在後來的一周內,圍觀的教友中,有四人遭遇重大意外,懷疑可能和那次的儀式有關。
根據目擊者猜測,這些受害者都是受到被選者攻擊。理論上寫在被選者身上的經文就是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的發生。
推測:可能當時在撰寫被選者的經文時出了差錯,或是紀錄本身就有錯誤。也有可能被選者的人選有著我們所不知道的限制。有待確認。
我對經文所使用的文字語言進行了研究,然後與記載中的經文進行了對比和推斷,雖然以我的程度無法保證絕對無誤,但我認為記載中的經文並沒有問題,無論是字形或文法都沒有錯誤。
造成第二次儀式失敗比較有可能的原因現在剩下人選的限制,不久前我還想到了另一個可能,就是儀式參與者對經文的理解。必須進一步測試。
經過三次實驗,發現經文的效果和參與者是否理解無關,即使所有人都不理解經文的內容,經文依然具有效力。
剩下的可能性只有當時第二次儀式時書寫錯誤和人選的限制了。翻閱過所有紀錄後,我並沒有發現有關人選限制的紀錄,只記載了當時的人選是一名健康的少女。
鑒於神所說的話,並且再次向祂確認過後,祂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我們的血脈,祂會盡可能為我擋下任何危險,因此我決定重現當時的造神儀式,對經文的效力進行驗證。
驗證結果:失敗,情況與第二次的嘗試結果相似。
現在我能想到唯一的可能性只剩對於人選的限制了。
我再次嘗試找出可能相關的蛛絲馬跡,但依然沒有發現任何關於被選者的人選限制。雖然沒有發現對人選的限制,但意外找到了該宗教分支的一項研究。
該篇研究記錄了一項宗教儀式,效果類似蠱術,能驅使靈魂傷害、或是為特定對象帶來霉運,甚至奪取對方性命。如果能將這項儀式和造神儀式融合,也許能免去尋找祭品的風險和麻煩。
儀式步驟:先找到一個靈魂,可以用獻祭或是招魂的手段,招魂風險較高且不穩定。在生成靈魂前務必先製作主符,讓靈魂能辨識主人並限制對方不會傷害自己,主符的製作與書寫方式參考資料夾八之一之一。獻祭創造靈魂的方式須先設立法陣,法陣設立方式參考資料夾八之一之二。法陣設立完成後,將祭品的照片釘在法陣的木板上,並將帶有他的氣息的物品掛在法陣上。在祭品身上寫上經文,經文內容與寫法參考資料夾八之一之三。書寫完經文並確認無誤後,在法陣前將禮刀刺入祭品心臟,待祭品失去心跳。接下來等待一至三周,如指定的對象明顯受到影響,則儀式成功,反之則失敗。靈魂可重複使用,但須小心反噬,紀錄中並無寫出如何避免反噬。
對新發現的儀式做了實驗,不如預期。四次的實驗中僅一次成功,但效果強烈。目前原因尚不明。
根據兩次嘗試的結果來看,被選者在吸收祭品的過程中可能必須經歷極大的痛苦,導致被選者的精神狀況陷入不穩定的狀態,進而使經文失效。
鑒於上述的推測,在此修正對於何金水做的第一次嘗試的看法。將麻繩綁在身上並非無效的,從何金水失去理智的情況來看,祭品的靈魂有確實地被導引至何金水身上,才導致他無法承受而陷入瘋狂。導致該次儀式失敗的原因是何金水的自殺行為,如果能限制被選者的行動,也許能夠得到不同的結果。
我們在被選者的行動完全被限制的情況下進行了儀式,但被選者在進行第七個人的獻祭時猝死了,死時面目猙獰。在場人員有兩人受到傷害,但無生命危險。從這次的嘗試情況來看,受體在過程中經歷極大痛苦,以及將麻繩綁在身上是有效的推論很有可能是正確的。現在儀式無法成功的問題還是在於至今為止的所有被選者都無法在吸收的過程中承受住痛苦,達到昇華的目標,而現在我想得到的可能原因只有人選上的限制。
我一度以為神的保護是阻礙我達成成就的絆腳石,先是阻止我以自己作為被選者,也讓我無法在和祂條件最相似的人身上進行儀式的測試。但既然現在可以在不殺死受體的情況下導入祭品的靈魂,那就沒有問題了,還能同時免去受體變成靈魂後暴走的危險。也許祂的保護讓我能達到連創始者都沒做到的成就。
周詠欣下次回台北的時間是四月二號,離開的時間則是四月七號。要在這之前和其他人討論一下,決定好方法和時間,把周詠欣帶到儀式地點去進行試驗。
這次的試驗要記得嘗試將先前發現的另一個儀式融入其中,如果成功了將會是巨大的突破。
雖然過程有些倉促草率,不過我們成功了,接下來只要等待一段時間,讓祂自己去尋找並吸收祭品,直到發展成熟。這是不曾有人達到過的成就。
§
周詠恩的視線停留在最後一行字下方的空白處,內心因為過於震驚而感到麻木,失去了做出任何反應的能力。
自己的父親不只拿人命做實驗,甚至連自己的女兒都毫不猶豫的痛下毒手。
過了一小段時間後,恐懼與作嘔的感覺才緩緩從那層麻木的迷霧後湧出,在周詠恩的體內潑灑上帶有腐蝕性的汙泥。她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筆記本,將紙張都捏皺了,雙眼開始向四周張望,映入眼中的住家已經不只是有些陌生,甚至到了令她作嘔的程度。
她連忙丟下筆記本,彷彿筆記本著了火,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心中浮現一股巨大的排斥感,讓她無法繼續待在這棟房子裡。她踩著虛浮的腳步跑出周智文的房間,回到自己房間抓起放在地上的背包,也顧不得電腦還放在桌上沒有收進背包中,就用最快的速度跑出家門,途中還撞到了門框與餐桌,但她無暇顧及那微不足道的疼痛。
即使出了家門,體內的噁心感依然沒有消退,周詠恩邁開腳步沿著人行道向前跑,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裡,一心只想遠離住家。
細小的雨滴落在她身上,染濕了她的頭髮,冷風吹拂帶來的寒意稍微冷卻了她過熱的腦袋,同時也讓她意識到那個被蓋在眾多情緒底下的痛苦。
持續的奔跑讓周詠恩有些喘不過氣,她張開嘴吸了一口氣,卻讓幾滴雨水飄進了她的喉嚨,使她猛烈地咳了幾下,腳步也被迫停下。等嗆咳稍微緩和一些,她愣愣地看著前方被雨水浸染的灰色道路,內心一片茫然。
她還能去什麼地方?如果連自己的家都不能安心地待著,那她還能躲到哪裡去?
她呆立在原地一陣子,最後她決定先去找蔡旻渝,於是在路邊隨機攔了一輛計程車,請司機載她到轉運站去。
計程車內小聲地放著廣播,雨水滑過車窗,扭曲了窗外的灰階街景,計程車駕駛沉默不語。如果換作是平常,對於司機不隨意向乘客搭話這件事,周詠恩大概會感到很慶幸,但現在卻因此凸顯了她內心的那些負面情緒。
當周詠恩下車時,天色已經幾乎完全暗去,沾著水氣的衣物和頭髮在接觸到室外的空氣時迅速帶走她身上的體溫,讓她全身忍不住顫抖了起來,黏在臉頰上的濕髮更是讓她看起來狼狽不堪。
好痛苦,好希望就這樣因為失溫而死去,好希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好希望自己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些念頭不斷在周詠恩腦中浮現,不斷折磨著她。
她坐到客運的座位上,身體依然忍不住地顫抖。車子坐滿後,客運隨著一陣引擎發動時的震動向前駛去,陰暗的天色讓窗外的景色幾乎不可見,只能看到部分建築物裡透出的亮光,在客運快速的行駛下化成小小的光點向後飄去。
「妹妹,妳還好嗎?」
一個有些滄桑的女聲喚起了周詠恩的注意,她轉過頭去,看到坐在她身旁的陌生年長女性正擔心地看著她。這時一滴溫熱的液體滑過周詠恩的臉頰,她舉起手抹了一下,發現自己眼中不知何時冒出了淚水,不斷滴落。
她張開嘴唇想要回應,卻發不出聲音,因為她感覺自己只要一開口說話,那些她好不容易忍住的情緒就會隨之傾洩,讓她泣不成聲。她闔上雙唇,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就轉過頭繼續盯著窗外看,時不時用袖口抹去臉頰上不受控制的淚水。
客運下了高速公路,穿越市區的中線,沿著河岸行駛。眼看就快到達目的地了,周詠恩拿出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給蔡旻渝。
「妳現在在家嗎?我可以去妳家嗎?」
「當然可以啊
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我馬上就到了」
抵達目的地的站牌時,車上已經沒剩幾個人了,和周詠恩在同一站下車的有三個人,他們在下車後分別朝著和周詠恩不同的方向走去,她撐起雨傘走下街道,朝著蔡旻渝的住處移動。
到了三岔路口前,周詠恩停下腳步,抬頭查看兩側是否有車輛駛來,卻突然發現路上的行人異常的少,明明時間也還不算太晚。
這條路上即使到了凌晨,通常還是會有一些大學生在閒晃遊蕩,現在卻幾乎看不到任何其他行人,讓周詠恩感覺有些怪異。她下意識地加快腳步,穿過了斑馬線。
就在這時,她看到對面有一個男人踏著不穩的腳步朝她的方向走來,男人沒有撐傘,全身都因雨水而濕透,在和他擦身而過時,男人的低聲呢喃混雜著雨水的聲音傳進了周詠恩的耳中,讓她感到有些害怕,不禁進一步加快了行走的速度。
她轉進通往住宅區的上坡,頭頂上的路燈數量驟然減少,使前方的道路變得昏暗,不過距離蔡旻渝的住處只剩一小段距離,周詠恩也就沒這麼害怕了。
雨水滴落在雨傘表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周圍的寂靜更是突顯了這一個聲音,但同時也讓周詠恩發現了隱藏在其中、有些相似卻又不太一樣的聲音。那是一個鞋子踩在潮濕地面上的聲音。 周詠恩轉過頭,想要確認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卻看到一隻手掌迅速朝自己襲來,遮蔽了她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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