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仕謙將車子停在林偲璇住處的巷子外,按下臨停燈拿起手機撥出了林偲璇的電話。
「快好了,再等我一下。」林偲璇一接通電話劈頭就說。
「怎麼約人的自己遲到呢?」
「你再吵我只會更慢而已,我馬上就下去了。你要上來也可以,不過你可能剛上來我就弄好了。」
手機中傳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空泛,大概是因為林偲璇開了擴音把手機放在桌子上,方便讓兩手空下來化妝的緣故。
「好啦,妳慢慢來。」
「嗯,掰。」
瞿仕謙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看著窗外,細小的雨滴落在擋風玻璃上,將前方的景色模糊成了一片馬賽克。沒多久後,林偲璇的身影就從前方的巷口鑽出,在巷口稍微張望了一下,一看到瞿仕謙的車就立刻朝這裡小跑過來。瞿仕謙不斷盯著林偲璇,直到她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中。
「抱歉,久等了。」林偲璇關上車門後說。
「妳……」瞿仕謙上下打量著林偲璇,語帶遲疑。她上半身穿著白色長版襯衫和綠松石色的短版毛衣,下半身則是寬鬆的米色長裙。雖然在外型方面她一直以來都不馬虎,但今天的妝容和穿著明顯比平常更精緻。
「嗯?」林偲璇歪著頭看向瞿仕謙。
「妳今天……打扮得很用心呢。」
「怎麼,不好嗎?」她若無其事地轉過頭繫上安全帶。
「不會,很適合妳。妳晚點還要去別的地方?」
「沒有啊。幹嘛突然這麼問?」
「沒事,沒什麼。」
「那就快點出發吧。」
瞿仕謙發動汽車,朝著市區的反方向開去。
「是說,為什麼還要特地跑到現場去看啊?隨便選個咖啡廳,或是在妳家或我家說不就好了嗎?」
今天早上瞿仕謙醒來後,正準備去林偲璇家裡聽她昨天從記者之女那裡聽來的消息,林偲璇卻突然打來說她改變主意了,打算要前往那座山中的怪異祭壇看看。
「肯定是要去現場看看的吧?難得有一個就在我們生活圈內的都市傳說遺址,怎麼可能不去看看?」
「不會有危險嗎?臘馬希教到現在還有在活動,如果被他們發現有人在調查他們很不妙吧?」
「不會吧,那裡對他們來說應該是一個不堪回首的慘案發生地點,而且早就已經廢棄了,他們沒道理會在那附近出沒。」
「妳確定嗎?」
「當然不確定啊,但理論上應該是這樣吧。對於那些歷史悲劇,人們不都盡量閉口不談,避免觸景傷情嗎?」
「也不到閉口不談吧,就是不適合以開玩笑的態度提起而已。比起觸景傷情,可能更像是對逝者的尊重。」
「說是對逝者的家屬和受難者的尊重比較合理。逝者都已經死了,誰還管你尊不尊重,真正需要尊重的是那些被遺留下來的人們。」
瞿仕謙迅速瞥了林偲璇一眼,觀察她的表情。「怎麼突然在這麼奇怪的地方較真?」
「沒有啊,只是一直覺得這個概念怪怪的。基本上跟喪禮和祭祖這類事情是一樣的,至少對我來說,這些事情都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抒發情感用的,搞不搞這些儀式跟死人根本沒有關係。」
「明明喜歡鬼故事和都市傳說,但是卻不相信靈魂之說嗎?」
瞿仕謙從視線的邊緣看到林偲璇聳了聳肩。
「你看電影也不是因為覺得電影裡的事情是真實發生的吧?除了紀錄片以外。」
「這麼說倒也是。」
當他們穿過一段住宅區,前方的路面開始向上揚起,兩側街道上的建築也從公寓建築逐漸轉變為平房,房屋密度明顯下降,取而代之的是棕綠色的自然景觀。
「那我先來說一下昨天聽到的事情,在到那座祭壇之前。」林偲璇說。
「好啊。」
「先從那個記者的女兒為什麼會來找我開始說起好了。根據她的說法,她媽媽,也就是那個記者在不久前過世了,但是她留下了從臘馬希教內部蒐集到的資料。關於那些資料的內容,其實還滿驚人的,不過她的女兒在看了那些資料後,沒有把資料公諸於世,阻止臘馬希教的惡行,而是把它重新收進原本存放的保險箱內,不再取出,因為她害怕遭到報復,不想多管閒事。」
「那她為什麼又決定要和妳連絡,告訴妳這些事情?」
「可能是因為我的人格魅力吧。開玩笑的。」林偲璇說完自己笑了一下。「她說她心裡其實一直都很在意那份資料,雖然她媽並沒有特別指定該如何處理,但她覺得應該要把它攤在陽光下。所以她看到當初她媽救出來的那名男子發了一封信到她媽的信箱,說好像有人對臘馬希很感興趣的時候,她感覺被推了一下,好像應該藉這個機會公開這份資料。」
「怎麼聽起來有點像是利用了妳啊,有種借花獻佛的感覺。」
「也還好吧,我也是自己想知道才聽她說的啊,比較像是利益交換吧。總之,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她才決定和我見面的。」
「好吧。所以那些資料的內容是什麼。」
「不要急,內容滿多的,讓我慢慢說。」
雨水落在車身上的細碎聲響因為被隔絕在窗戶外側而產生了一種距離感,強調出車內的封閉空間,形成一個相當適合聆聽與訴說的氛圍。駛進山路後,道路上就幾乎沒有其他車輛了,瞿仕謙也因此不需要那麼注意路況。
「我按照時間線來說好了,從最一開始到最晚的紀錄。」林偲璇說。「最前面的紀錄不是很詳細,因為那也只是記者從歷史文件上看來的。上面寫著臘馬希這個宗教是在一九三七年由一名叫做何金水的民俗學者帶進台灣的,當時何金水剛在台灣創立這個宗教時,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興趣,而且剛好又碰上日治時期的皇民化運動,所以更沒辦法大肆張揚。但是後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火開始波及台灣後,臘馬希教開始有了一定的信眾人數。一方面因為人心惶恐,就會需要信仰支撐,另一方面是社會動盪,他們要在暗中動作也比較容易。後來他們就一直穩定的運作,不過當時遇到了戒嚴,導致他們的活動變得很不容易,活躍程度大幅下降,在一九……我看一下。」
林偲璇拿出手機,在畫面上左右滑動尋找著什麼東西。
「有了。一九五九年,何金水為了振興教團,凝聚信眾的向心力,並讓臘馬希教本土化,他提出了一個相當大膽的計劃——創造他們自己的神,而他自願成為這場儀式的實驗品。」
「包裝得好像很偉大,但其實根本只是想實現自己的野心嘛。」瞿仕謙說。
他們開進了一條被植物圍繞的山中小徑,寬度只夠車輛勉強通過,地面上的泥土因為雨水而變得濕軟,瞿仕謙因此駕駛得格外謹慎。
「但其實他最後也沒有成功,何金水在那場造神儀式裡死了。何金水在過程中陷入瘋狂,把自己殺了。臘馬希教幫何金水取了一個稱號,叫做『為了崇高的理想獻身的偉大創始人』。」
聽到這個稱號,瞿仕謙冷笑了一下。「他們也真夠正面。」
「我也覺得他們挺正面的。但就算他們這麼正面,還是沉寂了一段時間,可能跟戒嚴也有關係,我猜得啦,因為他們下一次有被記錄下來的事件是在快要解嚴的時候發生的。」
說到這裡,林偲璇停了下來,因為小徑的盡頭在前方浮現,兩旁茂密的草叢在他們前面十公尺的地方被截斷,甚至連地面上稀疏的雜草都一併被抹除,路徑的正前方能看到一部份的石製結構。穿出小徑後,他們來到了一塊正圓形的土地,圓形的範圍內寸草不生,圓形外則生機盎然,就好像曾經有一把詭異的烈火焚燒過這塊土地。
「到了,就是那個吧。」瞿仕謙指著圓形土地正中央的石製祭壇。這座所謂的祭壇中間是一塊大石碑,上面刻滿了碑文,左右兩側各豎著三根以麻繩相連的木樁,前方擺著一塊石板,石板的三分之一處開了一個拳頭大的洞。「安全起見就別下車了吧。」
「確實不太適合下車,我可不希望我的裙子沾到泥巴。」林偲璇說。「那我就繼續說囉。」
瞿仕謙點點頭,把車窗稍微拉下來一些後將車子熄火,讓空氣能夠流通但又不至於讓雨飄進車內。
「他們在一九……」林偲璇再次拿起手機滑了滑。「一九八三年的時候,其中一個祭司提出他們應該追隨創始者的腳步,嘗試創造出屬於他們自己的神,不然對神來說,他們永遠都是外來者。他提議的時候引發了很大的爭執,有一派人認為有了創始者的先例,他們不應該再重蹈覆轍,另一派的人覺得他們很清楚創始者失敗的原因是想把神格塞進肉體內,導致創始者無法承受,只要避免這件事,就可以成功了,因此他們應該再嘗試看看。到了一九八七年,兩個派別正式分裂,打算追隨創始者的那一派留在了基隆,打算維持現狀的則轉往高雄發展。打算追隨創始者的那一派選擇了一個要被獻祭為神的人選,和另外九名要被吸收的人選,然後就到了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打算重現最初的造神儀式。他們那次完成了全部的儀式,但是在他們以為成功了的時候,突然有一個圍觀的人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沒多久後就倒在地上失去意識,然後接著又是下一個人,直到第三個人倒下的時候,他們才發現事情不對勁,剩下的人就立刻逃離了現場。我猜就是因為他們忙著逃跑,留下了案發現場被人發現,所以才會有我上禮拜給你看的那篇報導。」
看著前方的祭壇,瞿仕謙在腦中想像當時的畫面,一個人躺在開了洞的石板上,另外九人癱軟地躺在四周。
「沒有寫為什麼當時只有那麼一小篇報導嗎?」
「沒有,但你聽到後面大概也能猜到是為什麼了。」林偲璇說著拿起手機,開始閱讀螢幕中的內容。「接下來就是記者親自紀錄的了。記者是在二零零三年的時候加入臘馬希的,當時加入的原因就是為了暗中調查臘馬希教到底有沒有做一些不法勾當。剛加入的前兩年她都沒有發現什麼異狀,看起來就和一般合法的新興宗教一樣。在二零零五年的時候,記者本身發生了一些事情,讓她的身心狀態都跌落谷底,被絕望淹沒,這時候有一個教友跑去找她,跟她說他們可以幫助她,一口氣導正她身邊一切的問題,但她必須承諾不像外宣揚教內的任何事情。他們好像其實一開始就知道她記者的身分,也知道她是來探底的,而且跟她公司的高層往來密切。」
「用不著聽到後面,我已經可以猜到了。當初只有一小篇的報導八成也是被壓下來的吧?」
「沒有明確地寫出來,但我也覺得八九不離十。何況那個年代資訊傳播也不像現在這麼快,要隱匿案情應該更容易。總之,記者接受了這個交換條件。」
除了接受之外,應該也沒有別的選項了吧,瞿仕謙心想。底都被掀了,拒絕的話搞不好連工作都沒了,看似給了她選擇權,實際上根本是在脅迫對方。真不愧是視人命為草芥的邪教。
「接受之後,他們帶著記者前去一個相當偏僻的鄉下地區,到了一個隱藏在樹林間的鐵皮屋。他們讓記者在車上看著,一群武裝分子從前面的三輛車中下來,強行破開了鐵皮屋,從裡面拖出了好幾個人。車上的其中一人跟記者解釋,那是這一帶最大的製毒廠之一,他們會像這樣主動找出罪大惡極的罪犯,將大部分的罪犯交給警方,但是帶走最惡劣的幾個人,讓他們以生命回饋社會,因為他們認為即使上了法院,他們也不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這套路聽起來跟我從孫銘峰那裡聽到的好像差不多。」
「私刑正義這種事情永遠都玩不膩啊。大家都想當正義的一方嘛,如果能夠親自參與那就更好了。」
「那接下來了,抓到罪大惡極的罪犯之後?」
「這個段落就結束了,關於她是怎麼真正加入臘馬希的。接下來的內容是關於他們怎麼引誘要被獻祭的目標,和如何運送到他們的祭壇。他們用來進行活人獻祭的目標裡,那些罪犯其實也只佔了很小一部份,大部分就跟之前那個網友說的一樣,是那些就算失蹤了也不會引起注意的社會邊緣族群。找到目標後,他們會以做善事之類的名義帶走那些人,用專用的車輛把他們載到祭壇所在地的地下室,在運送的期間會給他們吃下下了鎮靜劑的食物,抵達地下停車場後,他們會把車子停進一間卸貨室,那間卸貨室有一扇通往休息室的門,他們會在休息室裡把人做些事前處理,趁著人還沒完全清醒時從休息室室裡的隱藏貨梯直接送到位在高樓的祭壇。他們的祭壇有兩扇門,一扇通往貨梯,另一扇通往交誼廳,交誼廳裡隨時都會有一名祭司在,把人送上去後要到交誼廳請一名祭司進行儀式。
首先,他們會把綁住祭品雙手的麻繩和祭壇上的木樁相連,讓祭品在在祭壇前跪下,以膠帶綁住他的雙腳。接著,祭司會開始念誦經文,並且在祭品赤裸的皮膚上寫下一些陌生的文字。誦經完之後,祭司會開始對祭品說教,大致上就是告訴對方被神明同化是很榮耀的事,或是他會對人類做出莫大的貢獻之類的冠冕堂皇的話。說教完,祭司會在祭壇前跪下,雙手握拳合攏抵在額頭,在彎下身體把手貼到地面上,用這個姿勢和神明對話,告訴神明請願人是誰,請願的內容是什麼,還有一些例行性的恭維。最後,祭司會在祭品旁蹲下,抽出一把叫做克力士的匕首精準的刺進祭品的心臟裡,同時壓下他的身體把傷口對準麻繩,讓傷口流出的血能夠滲進麻繩,沿著麻繩流向祭壇。獻祭後的屍體會再從貨梯運出去,但會被送往哪裡處理就不清楚了。」
雨水的聲音因為靜默而變得明顯,稍微變大的雨勢在玻璃上匯聚成水流,讓前方的祭壇看起來有股虛幻而飄渺的感覺,但那些詳細的記錄卻又凸顯了臘馬希教存在的真實。
「聽他們的設施規模,感覺他們應該滿有錢的,裡面有寫怎麼報名入教嗎?」瞿仕謙開玩笑地說。
「你哪需要啊,有錢人。我才比較需要吧。」
瞿仕謙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還有其他內容嗎?」
「值得一提的內容差不多就這樣了。喔,還有記者的自白,不過我沒有看就是了,因為我對那個不太感興趣。另外還有一份教徒的名單,我稍微看了一下,幾乎都是沒有聽過的名字。你要看看嗎?你認識很多大咖對吧?」林偲璇順手將她的手機遞了過來。
「哪有認識什麼大咖啊。妳該不會都這樣跟別人說吧?」瞿仕謙說著還是將手機接過。
「少自戀了,幹嘛預設我跟別人說話會提到你啊。」
瞿仕謙看著數十人的名單列表,人數比他想像中的要少,不過他確實在裡面看到了兩、三個曾經的客戶,不禁有些感嘆,但他同時也好奇這幾個人在心理特質上是否會有一些共通點,於是默默在心中記下了這幾個人的名字,方便晚點回去後和存在電腦中的客戶資料做比對。
「好吧,我確實看到幾個看過的名字。其中一個目前的事業做得滿大的,另外兩個我就不太清楚了。」
「你果然認識很多大咖嘛,這樣短短一個名單都能找到你認識的人。那我的下一份工作就交給你來介紹囉。」林偲璇說著把手肘靠在了瞿仕謙的肩膀上。
「妳不是要來當我的助理嗎?」他挑起一邊眉毛看著林偲璇問。
「那也要看你開的薪水和工作內容啊。」
「好了別嘴砲了,妳的故事應該說完了吧?說完我們就趕快下山了。」
「好啊。那我們去吃午餐吧,我訂了一間我想吃很久的餐廳了。」林偲璇說。「你等我一下,我看一下地址。」
她拿起手機開始打字,瞿仕謙無聊地四處張望著,忽然看見一團模糊的灰色陰影漂浮在祭壇前。他眨了眨眼,確認不是自己看錯,而且那團灰影似乎正在向他們靠近。
「欸,林偲璇,妳有看到那團影子嗎?」
「什麼影子?」林偲璇說著抬起頭,看向瞿仕謙所視之處。「那是什麼東西?它是不是越來越靠近了?」
她緊張地抓住瞿仕謙的上臂,瞿仕謙立刻發動了引擎並將所有車窗關上。那團灰影在來到距離車身三公尺的距離時開始變得越來越淡,最後完全融進了雨水之中。
「該不會真的讓……」
林偲璇有些興奮地轉過來,正想說些什麼,但兩聲敲擊聲打斷了她的話。瞿仕謙看向聲音的來源,也就是林偲璇旁邊的窗戶,外面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年輕男子,頂著雜亂的黑髮和鬍子,用手指輕叩著車窗。男子用另一隻手向下比了比,似乎是在示意他們將車窗降下,但瞿仕謙不敢大意,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突然做出危險的舉動,因此沒有照著他的話降下車窗。
「你有什麼事嗎?」瞿仕謙隔著車窗大聲地問。
男子的嘴唇開合了幾次,瞿仕謙只聽到雨水不斷滴落在車身上的聲音,沒有聽到對方說了些什麼。見瞿仕謙沒有任何反應,他再次用手示意瞿仕謙把車窗降下,但瞿仕謙搖著頭拒絕了他的請求。男子不放棄地不斷揮著他的手,讓瞿仕謙感到越來越可疑。
「搞什麼啊,這個人。他從哪裡冒出來的啊?」林偲璇低聲說。
「不知道,不管他了。」
瞿仕謙說著把車子打入倒車檔,在避免撞到那名男子的情況下向左後方退去,準備沿著來路離開。車子一向後退,男子立刻伸手貼在玻璃上想阻止車子後退,不過濕滑的車身讓他的雙手失去了摩擦力,瞿仕謙順利將車子退到小徑旁,將方向盤打到底準備離開這塊空地。
「不見了欸。」林偲璇突然說。
瞿仕謙迅速瞄了一眼男子剛才所在的位置,但那裡空無一物,連個影子都沒有。
「真的假的……」瞿仕謙喃喃道,稍微多施了一些力在油門上。
完全進到小徑裡後,他透過後視鏡看了正後方的祭壇一眼,剛好目睹了一個灰色的人型橫躺著漂浮在祭壇的石板上,深紅色的煙霧不斷從祂的胸口湧出,漫過了石板和濕軟的土地,逐漸淹沒一切。瞿仕謙更用力地踩下油門,想要盡快遠離此處,在注意前方路況地同時不斷瞄著後視鏡確認後方的狀況。
「怎麼突然開這麼快?慢一點,很危險。」林偲璇輕輕碰著瞿仕謙的肩膀說。
「沒事,想趕快離開而已。我會小心。」
瞿仕謙沒有告訴她剛才從後照鏡裡看到的狀況,隨便編了個理由蒙混過去。兩側的樹林飛快地掠過,形成兩面深褐色的牆壁,將他們限制在唯一一條道路上。
他們以快到有些危險的速度行駛了約十五分鐘,卻依然身處森林小徑中,而他們剛才上去時只花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而且車速比現在要來的慢上許多。瞿仕謙停下車子,從後視鏡確認後方沒有異狀。
「有點奇怪,好像鬼打牆了。」瞿仕謙說。
「我也覺得怪怪的,這條路感覺沒有這麼長才對。」林偲璇邊說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喔,真的沒訊號欸,跟其他人分享的鬼打牆經驗一樣。」
「山裡本來就很容易沒訊號吧?」
「好像也是。」
「現在怎麼辦?繼續往前開?」
「先往前開看看吧,不然也沒別的辦法。希望不要掉到懸崖底下。」
瞿仕謙踩下油門,繼續沿著小徑前進。四周都是樹木,他實在也分不清楚到底有沒有經過重複的地方,只能不斷往前開。
「還是我們在樹上做記號,看看我們到底是不是在原地繞圈?」林偲璇突然說。
「不要吧,剛剛那個人不是才一直要我們開車窗嗎?還是先不要到外面去比較好。」
又在林間小徑中行駛了近半小時,他們才總算看到前方和柏油路面相接的三岔路口,回到了這條山路的主要幹道。
「差點以為我們要變成失蹤人口了。」林偲璇說。「沒想到真的有鬼打牆這回事。」
「那現在妳相信那些靈異故事是真實的了嗎?」
「我一直都沒有不相信啊。應該說,他們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不在乎。不管他們是真的還是假的,對我都沒有什麼影響,那何必堅持某種特定的想法?」
「大部分人都會想要知道真相吧?有個未知又不確定的東西在那裡不覺得讓人很不安嗎?」
「那是對你有影響的東西啊。就算你不知道現在美國加州的天氣如何,你也不會覺得不安吧?」
瞿仕謙稍微想了一下,她說的似乎也不無道理。那為什麼人們總還是會爭論一些跟他們無關的事?也許大家只是喜歡證明自己是正確的罷了。
「那妳覺得外星人存在嗎?」
「他們必須存在。」
瞿仕謙挑起眉毛瞥了林偲璇一眼。「怎麼這麼篤定?外星人存不存在對妳會有影響嗎?」
「當然有啊。外星人肯定是要存在才會比較有趣吧?」
「但靈魂存不存在就無所謂?」
「靈魂這種東西只要人類還有想像力,就能編造出有趣的靈異故事。但外星人必須要真實存在,才能造成實質意義上的改變。你能理解其中的差別嗎?」
「不能。」瞿仕謙笑著說。
有時候林偲璇的想法和邏輯就是會有點異於常人,連瞿仕謙都搞不懂。
車子開過路邊一灘積水,朝著人行道濺起了一道水花,回到了熟悉的街區,公寓型建築開始出現在兩側,取代茂密的綠林,讓瞿仕謙終於有了回到現實的實感。
「妳還沒跟我說餐廳的地址欸。」
「對喔。」林偲璇再次拿起手機,然後報出了一串地址。
當他們抵達餐廳時,時間已接近正午,天空也正好放晴了,冬日豔陽為剛才被雨水蒙蔽的街道增添了一些光彩,殘留在路面與牆壁上的雨水也反射著陽光,添上了一股清新與活力。
停妥車輛後,瞿仕謙和林偲璇一同下了車。瞿仕謙從口袋裡拿出鑰匙將車門鎖上,突然間發現他的右手上沾了一些泥土。他輕輕拍掉泥土,同時疑惑著自己的手上怎麼會沾到泥土,明明從頭到尾都沒有下車。
大概是有泥土噴到車門上,剛才在關門時不小心碰到了吧,他猜想著,沒有多加在意,只是從口袋拿出衛生紙擦了擦手。
正中午的路上有許多穿著正裝的上班族,和幾乎同等數量的年長者。瞿仕謙和林偲璇走在一對牽著手的老夫妻後方緩步前往餐廳。
「妳今天到底怎麼了?這麼盛裝打扮又特地訂餐廳。」瞿仕謙側頭看著林偲璇問。
林偲璇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歪著頭由下而上地看著瞿仕謙。 「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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