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鐵門後方,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空間,和周詠恩想像中的陰森詭異宗教場所完全不同。面對門的牆壁是一面巨大的書牆,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書櫃前有一個木製長桌,桌邊放著兩排高腳椅,左側的角落設有一個吧台,吧台對面是以玻璃帷幕隔離出來的會議室,中間放著幾張單人和多人沙發,會議室的旁邊還有一張桌子,上面放了六台看起來相當高級的電腦。包括吧台後的吧台手和周詠恩及紀明珠在內,一共有八個人在這個空間裡。
「請問祭壇呢?」周詠恩轉頭問紀明珠。
「祭壇在另外一個房間裡,這裡是我們的交誼廳。臘馬希的成員都可以隨意使用這個空間,吧台也無限供應不需要付費。」
周詠恩看向左前方靠近書櫃的一面木質牆面,感覺那裡似乎有什麼吸引著她。
「請跟我來。」紀明珠說著帶頭穿過沙發區,在經過其中一張單人沙發時,坐在沙發上的人從書本中抬起頭看向他們。
「喔,妳好。」男子看著周詠恩點頭示好。「妳是周智文的女兒吧。歡迎。」
周詠恩基於禮貌也點頭回禮,男子見了再次點點頭,然後就將頭埋回了書本之中。紀明珠帶著她繞過長桌停在書櫃前,撥開幾本書,把手伸到後方摸索了一番,然後又將書本推回原位。她轉向左側走向剛才吸引了周詠恩的那面牆壁,途中周詠恩看了正在長桌上使用筆記型電腦的男子一眼,總覺得他看起來有些眼熟,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到底在是哪裡看過他。
木質牆面被紀明珠一推,滑順地向內縮了大約十公分,接著向左滑開,露出了一個以深灰色岩石裝飾的小房間。進到房間裡後,紀明珠輕輕把門推回原位,回復成了一面平坦的牆面。這間房間約十五坪大,牆面是粗糙的岩石,牆上掛著火盆造型的照明燈,地板一半以深色木頭鋪成,另一半則是帶有玻璃質感的黑色岩石。最主要的祭壇設置在門口的左側,中間放著一塊挖了洞的石板,石板後有一塊比人還高的石碑,上面刻滿了沒見過的文字,兩側各插著三根削尖的木樁,以白色粗麻繩相連。
從推開門的那一刻開始,周詠恩就有股想要立刻奔往祭壇的衝動。
「這裡就是我們主要進行宗教活動的地方,那些石板構成的結構就是剛才和妳說的祭壇。等等我會告訴妳該怎麼向神明發問。請到這邊來。」
周詠恩跟著紀明珠走到黑色岩石鋪成的區域。她發現隨著自己逐漸靠近祭壇,祭壇的吸引力也變得越來越強。
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一個氣體洩漏的聲音,周詠恩轉身看向聲音來源,在他們進來的那扇門的對面還有另一扇門,兩名男子從滑開的門後走出,走在前面的那個人穿著灰色教練外套,後面的那個人只穿著一條短褲。男子在看到周詠恩和紀明珠時愣了一下。
「啊,抱歉,妳們在……喔!妳該不會就是周智文的女兒吧?」
男子一邊說著一邊朝他們走來,不過周詠恩根本就沒有聽到男子說了些什麼,注意力全然被他身後那個只穿短褲的人吸走了。那個人骨瘦如柴、腳步虛浮,手腳上帶著許多傷疤,眼神低垂地看著地面,雙手被白色的麻繩牢牢綁住,麻繩的另一端握在前方那名男子的手裡。
「血統純正的繼承人就是不一樣欸,一堆人在那邊囉嗦半天,這邊不能接受那邊不能接受,搞了半天最後還不是乖乖抓人獻祭。妳一下就接受了,果然跟妳爸一樣優秀。」
男子的話在傳進周詠恩的耳中時變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被她腦中的混亂遮擋在後方。一個在寒冷的一月只穿著短褲、雙手被綁縛的人被一名男子帶到這座臘馬希教的祭壇,周詠恩想不到除了活人獻祭以外的可能性。
「妳不是說……你們已經不再進行活人獻祭了嗎?」周詠恩震驚而緩慢地對著紀明珠問。
「這是周智文先生期望改變的方向,但很可惜在他快要成功改革時就發生了那場意外,而我們現在也在致力朝著這個目標前進。」紀明珠說。「但改變不可能一蹴而就,這已經是實施多年的傳統,並且是臘馬希教的核心之一。我們預計會在這一年內達到這個目標,不過目前還需要一點時間。」
「啊?你還不知道我們的祭祀流程喔?」男子從一旁插話。「喔,沒關係啦,妳爸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妳很快也會需要用到了啦。」
「安靜,陳民泰先生。」紀明珠厲聲對著那名男子說。
如果紀明珠沒有出聲阻止那名男子,也許周詠恩還不會發注意到他的話有蹊蹺。
周詠恩立刻轉頭看向那名叫做陳民泰的男子。「你說我爸也是這樣走過來的是什麼意思?」
「沒差吧,明珠姊,就直接跟她說啊,她一定會懂得啦,她……」
「請你安靜!」紀明珠拉高音量打斷了陳民泰的話。
周詠恩看著失去從容的紀明珠,對她如此激動的態度感到懷疑,開始思考起陳民泰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父親參與了一個曾經以活人獻祭為手段的宗教團體,在證明了自己並成為祭司後,試圖改變這件事情,卻在成功前因為意外身亡。那在成為祭司之前,他是怎麼證明自己的?所以這才是陳民泰說的話所代表的意思,透過宗教儀式,也就是活人獻祭證明了自己。而且可能還不止一次。
但……怎麼可能?周詠恩完全無法想像她父親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是這樣。
然而她其實能感覺到她的記憶中有某樣東西能夠證明那可怕的推測,但是她不敢去想,能離多遠就離多遠,她覺得一旦那個推測被確立,一部份的自己就會徹底崩毀。
「周詠恩小姐,那些事情我們晚點再討論,現在的首要目的是向神明詢問出真相。」紀明珠以恢復冷靜的表情對周詠恩說,接著再轉向陳民泰。「陳民泰先生,麻煩你先到樓下稍等一下。」
「喔,喔。」
陳民泰順從地拉著只穿短褲的人回到他進來的那扇門後。
「好了,我們開始吧,周詠恩小姐。先讓我們了解關於周智文先生那場意外的真正原因,再討論其他事情。」
周詠恩茫然地看著紀明珠,腦袋還停留在剛才的推測中,一時轉不過來。
意外的原因?那場車禍意外的原因,不就是因為那顆充滿惡意的戒指嗎?
當周詠恩想到這裡時,她感覺自己的思緒被某種東西被貫穿了,藏在腦中最深處的想法傾瀉而出,瞬間淹沒了她。
那顆戒指根本不是她父親從別人手中拿到的,而是他自己的物品。附著在上面無盡的惡意,全部都來自在他手下被獻祭的人們。
非常多的人,而且滿懷恨意。
周詠恩頓時感覺自己呼吸困難,腳下的地面彷彿正在融化,耳中泛起高頻的蜂鳴,眼前的紀明珠正以慢動作開合著嘴,但周詠恩聽不見她在說些什麼。
「你爸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妳很快也會需要用到了啦。」
「周智文是在十一年前加入臘馬希教的。」
陳民泰和紀明珠的聲音同時在她腦中響起,她發現其實很多可能性她早就猜到了,只是不願意去相信而已。她父親的事業開始有起色,就是從大約十一年前開始,大概和這些事情也脫不了關係。也就是說,周詠恩家中的財產,有很高比例都是透過犧牲他人的性命換來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物與配件,看著一片片的深紅鮮血浸染、擴散著。一陣反胃感襲來,她感覺到自己的內臟全部都扭攪在一起,心臟像是瘋了般狂跳。她忍不住強烈的反胃感吐了出來,酸液順著食道湧出,腦中的血液受到壓力推擠被逼出了頭部,暈眩迫使她跪倒在地,她的腦袋渴求著氧氣,但肺部拒絕配合,只能不斷短促地抽著一小口一小口的氣。黑暗從周圍襲來,逐漸覆蓋了她的視野,當最後一絲光芒褪去,她便失去了意識。
§
周詠恩身處一個陌生的空間,周圍盡是不斷變化的灰色圖紋,雖然感覺站著但她的腳下空無一物。這個空間中除了她之外,還有一個妙齡少女正站在她的面前。少女的身旁繚繞著黑色煙霧,煙霧像是活著的生物般不斷脈動流竄。
周詠恩看著少女不發一語,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她現在只希望自己能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妳好,詠恩。」少女主動向周詠恩搭了話。少女的聲音和她的外表相符,輕柔而帶著些稚嫩,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單薄。
周詠恩看著她,反射性地點了點頭,但是沒有更進一步回應。
「妳看起來不太好。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少女柔聲說。「啊,忘記先告訴妳我的身份了。我是菈耶尼,曾經是妳的祖先們——代瑪璽部落的守護神,但他們如今已不存在,我現在是臘馬希教所供奉的神明,他們稱呼我為崇源聖母,雖然那只是他們擅自為我取的。」
這段自我介紹總算喚起了周詠恩的注意。她看向少女的面容,發覺似乎跟當時在夢中見到的那名被獻祭的少女有些相似。她說她是臘馬希教所供奉的神明,所以她就是那個接受活人獻祭的神嗎?實在難以想像。
「作為這個世界上僅剩的一個血脈相連之人,我希望能幫助妳不要感到那麼痛苦。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菈耶尼再次詢問。
「……我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菈耶尼閉上眼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能這麼做。做為守護神,這違反了我的存在目的。」
這句話不知怎麼地有些惹惱了周詠恩。
「明明曾經殺死了這麼多人?」
「我不曾殺死過任何人,硬要說的話,我唯一允許別人殺死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妳不是讓他們透過活人獻祭來祭祀妳嗎?」
少女露出悲傷表情,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尖。
「那並不是我要求的,也不是我希望的。妳在夢中見過那場造神儀式,對吧?當初為了讓我從一個普通的靈魂立刻成為具有足夠力量的守護神,我們找了九個自願犧牲的人,讓我吸收他們的靈魂。為了以防萬一,他們透過儀式在被獻祭的靈魂上刻印,在我吸收他們的同時,我就必須聆聽其他人的祈願。當時我們根本沒有想過那些被獻祭的靈魂有可能是非自願的。但誰知道在數百年後,這個儀式竟然被用做這種用途。」
「那為什麼不拒絕他們的獻祭?」
「也許在一開始我還能這麼做,但現在已經沒辦法了。數百年的時間,吞噬了無數靈魂,我的靈魂本身已經成了碎片,只留存在本身。存在本身之所以能持續存在,是因為他的存在方式並未失效,而我的存在方式,有一部份就是完成人們的祈願,透過他們的信仰構築成我的存在本質。存在本身不會主動尋求消逝,只有意識,也就是靈魂會這麼做。因此當人們獻祭靈魂來向我祈願,我只會完成祈願,來讓我繼續存在。」
周詠恩低下頭,思考著菈耶尼所說的話。她心中渴望透過消失來獲得解放的衝動已經稍微淡去,但苦痛依然存留其中。
「妳說妳希望幫我的忙,對吧?」
「是的。」
「那請告訴我,我父親曾經做過的事,還有那場意外發生的原因。」
菈耶尼停頓了一下。
「我不認為這會幫助妳減輕痛苦。」
「我想結束這一切,知道全部真相,然後不再受它所苦。」
菈耶尼猶豫了一下,她身旁的黑煙也隨之快速鼓動著。
「妳確定妳想知道嗎?」
「我不想,但如果一直不知道下去,我覺得我永遠也無法擺脫這個痛苦。」
周詠恩認為她大概已經猜到了真相,只要確定一切如她所想,然後再花一點時間讓這些情感慢慢淡去,她就能重新振作起來。
「我可以幫妳消除這些記憶,然後不再接觸到這一切。」
有一瞬間,周詠恩幾乎要同意菈耶尼的提議了,不過她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用,如果這麼做,感覺就像被迫相信了一個謊言。我不想一輩子都活在虛構的假象之中。」
菈耶尼直視著她的雙眼,眼神虛無卻炙熱。
「那就如妳所願吧。」她的聲音輕得幾乎快要聽不見了。
周詠恩吞了一口口水,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緊張的搓弄著,等待即將面臨的真相。
「妳父親是在十一年前加入臘馬希教的。在臘馬希教中,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進行獻祭儀式的,獻祭儀式必須由祭司進行,祭祀者在一旁觀並等待。即使做為部落的後代,妳父親也並不是一進入臘馬希教就成為祭司的。其實願意擔任祭司的人也並不多,畢竟是要親手執行獻祭儀式的職位,但是妳父親就選擇了成為其中之一。在成為祭司前,臘馬希教有一套他們自己的流程,大致上就是學習各種教義、儀式和最重要的獻祭,當然這和代瑪璽部落當初的流程並不相同,是由他們自己發展出來的。
他決定成為祭司,是在加入後的三年,在這三年間,他進行了三次的獻祭儀式。第一次,他請求讓他的事業能夠順利起步。第二次,他祈願能夠挽回妻子的感情。第三次,他希望在擴大公司規模時,能夠以最低的預算雇用到最頂尖的人才。從第四年開始,他花費了兩年半的時間學習成為祭司。在成為祭司的過程中,他又進行了兩次的獻祭之儀,一次依然是由其他祭司代為進行,另一次則是他第一次親自動手。在他之前的幾乎所有祭司,在第一次親自進行獻祭儀式時都會明顯有所動搖與猶豫,但妳父親他……俐落而果決,他的靈魂甚至沒有一絲顫抖。」
菈耶尼的言語像巨石一塊塊的壓在周詠恩的身上,她因為成承受著無形的重量而低下了頭。
「那他這兩次是祈求了些什麼?」她看著腳下的虛無問,也許連那虛無之處都比她過往的信念實在。
「第一次是維持事業的穩定。第二次,他向我詢問了成為我這般存在的方法。」
周詠恩驚訝地抬起頭,對於剛才聽到的那句話有些不敢置信。
「所以出意外的原因……」
「不是,我拒絕回答他的問題,並且限制了他任何自我消滅的行為。」
「也是因為祢的存在目的嗎?」
菈耶尼點了點頭,然後是一陣短暫的靜默。
「我拒絕了他的要求後,他欣然接受了我的說法,並換了一個願望。他說既然無法成為神,那至少讓他成為最接近我的存在。他後來也如願成了第一位被所有人認可的大祭司,但事實上那大多是他自己的功勞,即使沒有我的干涉,也就只是晚一點發生而已。這個時候,我還沒發現他的野心完全不止如此。在我拒絕他的要求時,他就已經轉移了目標,他打算另立新神,成為在神之上的人。」
聽著菈耶尼敘述至此,周詠恩覺得那個人已經不是她認識的父親了,甚至不覺得自己是在聽一個現實世界中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妳父親不斷挖掘著這個宗教的歷史,弄清楚每一個細節,鑽研當初何金水帶回來的調查報告和儀式紀錄。最後,他運氣很好的,或者說運氣不好地真的成功了。但是在他成功的同時,也就代表著他信仰的轉移,我和他之間失去了聯繫,我沒辦法阻擋那些經由他之手被獻祭的人們留下並不斷累積的執念,這些執念在他身上爆發,把他拖進了死亡之中。」
菈耶尼的聲音散入虛無之中,留下一片寂靜。周詠恩毫無反應地看著一個不斷變換的灰色圖紋,塗抹在痛苦上的超現實感讓她感受不到痛苦本身,這種感覺比她在看奇幻或科幻作品時還不真實。
「我已經將真相全部告訴你了。還有什麼其他問題嗎?」菈耶尼說。
周詠恩張開雙唇想要問些什麼,卻不知道有什麼能問,只好把嘴闔上並搖了搖頭。
「那就這樣吧。下次見,詠恩,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菈耶尼輕輕揮了揮手,周詠恩感覺她的表情似乎透露出了一些寂寞,不過認為那只是自己想多了,畢竟她都說她的靈魂早已成了碎片,大概也不會有寂寞這種情感了。 周詠恩感覺有一股力量將自己向後推去,黑暗從周圍湧上,包圍了周詠恩,將她的意識吞噬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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