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白明亮的咖啡廳內只有瞿仕謙和林偲璇兩個客人,加上櫃檯後的老闆共有三人在場。
「所以妳說的那個朋友呢?妳該不會被放鳥了吧?」瞿仕謙無聊地用右手轉著外帶咖啡紙杯說。
「不會啦,她說她快到了。你也太不相信我的朋友圈了吧。」
瞿仕謙把把林偲璇載到約好的地點後,林偲璇說她的朋友和要見面的對象都還沒到,要瞿仕謙稍微陪她等一下,瞿仕謙想著反正施浩昇也還沒聯絡他,陪林偲璇稍微等一下也沒關係,於是在停好車後就和林偲璇一起進了咖啡廳。
「妳的朋友倒不是我最擔心的,我比較擔心的是那個突然說要和妳見面的『記者的女兒』。」瞿仕謙說。「被騙了還算小事,一個網路上的陌生人突然要跟妳見面,然後妳就答應了,神經有沒有這麼大條啊。」
「你是我老媽嗎?所以我才找了朋友陪我一起來啊。如果這麼擔心,不如也留下來怎麼樣?」
「所以妳是要我放鳥施浩昇嗎?」
「當然不是啊,我是這麼過分的人嗎?你就留到你們約好的時間就好啦。」林偲璇一邊說著,一邊拿起裝著咖啡的小陶杯喝了一口。「喔!欸你喝喝看,真的有玫瑰的味道欸。好像還有荔枝的味道。」
瞿仕謙接過林偲璇遞過來的咖啡,聞了一下後喝了一口,確實感覺到一股類似玫瑰的香味和咖啡本身的香氣混和在一起,而且苦味遠比他想像的少,就像只是要提醒他這杯帶著各種香氣的微酸飲料依然是咖啡。
「真的欸,我一直以為那些風味描述都只是聯想出來的。」瞿仕謙將杯子還給林偲璇。
「我是不是也該試試看研究單品咖啡啊?」林偲璇像在搖晃紅酒般晃著咖啡說。
「妳現在沒有工作還想花更多錢在新興趣上啊?」
林偲璇的表情好像瞿仕謙說了什麼荒謬的話。「離職後的空窗期不就正是享受人生的時間嗎?發展並沉浸在興趣裡是理所當然的吧?我的存款又沒有少到喝個咖啡就會經濟失衡。」
瞿仕謙想了一下,發現其實他也比較傾向林偲璇的想法。明明對於人生必須花上大半時間工作只為了換得生存的機會感到無法認同,剛才卻說了與之相牴觸的論調,讓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咖啡廳的玻璃門在這時被推開,瞿仕謙和林偲璇同時看向進到咖啡廳的人,接著林偲璇就對著朝他們走來的女子揮了揮手。女子接過老闆拿給她的菜單後走到兩人旁邊。
「好久不見耶,偲璇。難得妳會到台北來。」女子一邊說著,一邊將肩背皮包取下,放置到座位上。
「好久不見,沛穎。」林偲璇用比原本更柔和的聲音說。「妳應該有看到我今天為什麼會來台北吧?」
「有啦,我才沒有這麼過分,連訊息都不看完。」她說著看向瞿仕謙。「所以這位就是妳說的那個網友嗎?」
「不是不是,他是我的……很熟很熟的朋友?」林偲璇歪著頭看向瞿仕謙。「是吧?」
瞿仕謙忽略林偲璇的問題,直接看向林偲璇的朋友。「妳好,我是林偲璇大學時候的朋友。我叫瞿仕謙。」
「啊,你好,我叫薛沛穎。」對方面帶微笑地回應。
「既然妳朋友到了,那我就先走了喔。」瞿仕謙對林偲璇說。
「欸?你不等到那個人來再走嗎?」
「不用吧,我待在這裡又沒什麼事情做。而且晚點到了下班時間可能就要塞車了。」
「你可以跟我們聊天啊,多交一點朋友不好嗎?」
瞿仕謙對林偲璇翻了個白眼,拿起他的咖啡後從座位上起身。
「走了,掰掰。」然後他對著薛沛穎稍微點了點頭。「我先走了,再見。」
「嗯,再見。」她輕輕揮著手說。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在走到門邊時,林偲璇朋友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
「欸,他有女朋友嗎?下次幫……」在這句話結束之前,咖啡廳的玻璃門就輕輕闔上,阻隔了內部的聲音。
離開咖啡廳,走過熱鬧的中山站南西商圈,瞿仕謙回到了停放在停車場的車子旁。他坐在駕駛座裡,在發動引擎前先拿起手機檢查了一下,確認沒有特別重要的訊息,而施浩昇也尚未聯絡他。
他開出停車場,沿著道路筆直的向前駛去,經由交流道上到高速公路,準備返回基隆。不過上了高速公路沒多久,路上的車輛就越來越多,每經過一個交流道就有更多的車輛匯入,到了最後靜止的時間甚至比移動的時間還多。
瞿仕謙將手肘靠在窗邊撐著頭,另一手握著方向盤,無奈地看著前方由無數台車構成的綿長光帶。百般無聊之下,他把注意力放到了正在播送著新聞內容的廣播。
「在昨日,基隆市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兇殺案,包含嫌疑人在內,這起凶殺案中一共有四名死者,另外還有一人倖存,五人皆為大學生。據傳這起案件相當詭異,嫌疑人是一名體型纖細的女大生,另外三名死者為兩男一女,行凶手法相當殘忍,難以想像是由該名嫌疑人下的手,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調查這起案件。」
聽到這條新聞,瞿仕謙下意識地看向中間的控制面板,不過當然不會看到任何新聞畫面。一口氣死了四個人凶殺案,這可能是近期國內數一數二嚴重的案件了,大概又會掀起一翻社會輿論吧。
前方僵持的車陣似乎有紓緩的跡象,瞿仕謙總算能鬆開煞車,稍微踩下一點油門。不過在以時速十公里前進了一小段距離後,車陣又再次停了下來。瞿仕謙輕嘆了一口氣,稍微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發現施浩昇傳了訊息給他。
「我今天接下來的時間都有空,您有空的時候再跟我說一聲就可以了」
瞿仕謙用兩手握住手機,一邊打字,一邊時不時朝前方看一眼,注意著狀況。
「我現在正在返回基隆的路上
不過現在塞車塞得有點嚴重
你方便先決定一下在哪裡見面嗎?
我到了之後會通知你」
送出訊息後瞿仕謙就把手機收回口袋,繼續聽著車上廣播,等待長長的車陣緩慢前行。經過了一個多小時,瞿仕謙才總算開下高速公路。他將車子暫時停靠在路邊,拿出手機確認訊息,看到施浩昇問他要不要順便一起吃個飯,並傳了一間餐廳,而他也立刻就答應了。
他把車子停在了路邊的停車格,徒步前往施浩昇指定的餐廳。施浩昇傳給他的那間餐廳位在一條相當狹窄的巷弄,且隱藏在建築之間,瞿仕謙找了好一陣子才找到。等他抵達時,他看到施浩昇已經在餐廳的門口滑著手機等待了。
「不好意思,久等了。」瞿仕謙說。
「不會,塞車也沒辦法嘛。」
和在濟眾堂時看到的形象不同,施浩昇這時穿著寬鬆的灰色長袖上衣和工裝長褲,散發著一種休閒的感覺。
「那我們就進去吧。」
他們推開門進到店裡,內部空間並不大,給人一種小型爵士酒吧的感覺,他們坐在接近最內側的倒數第二組座位,各自瀏覽著菜單,並向店員點餐。
「我們直接進入重點,晚點再聊別的吧。」瞿仕謙迫不及待地說。「關於你和你所信仰的宗教。」
施浩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瞿仕謙靜靜地等待著他開口。
「這件事要從我大學的時候說起。」施浩昇說。「事情聽起來可能會有點荒誕,不過都是真的,雖然我也沒有辦法證明。」
「大學的時候,我有一個滿要好的朋友,在我們大三的時候,她的生活突然變得很不順,不幸的事情接連發生在她身上。最一開始是她的媽媽病倒了,為了照顧她媽,她在兩個縣市間來回奔波,沒有時間準備期末考,因此被當了好幾科。
在期末考完沒多久,她的男朋友突然和她提了分手,一連串的事情讓她的精神狀態幾乎盪到谷底。從那時候開始,她就經常來找我抱怨訴苦,作為她的好友,也為了避免她想不開,我只能乖乖聽她抱怨。」
故事才剛開始沒多久,店員就從一旁為他們送上了餐點。顧及到故事的流暢和連續性,在進食的過程中他們先打住了這個話題,只是閒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等到吃完主餐後才接續下去。
「剛剛說到我的朋友和她男友分手,常常跑來找我抱怨,對吧?」施浩昇說。「過了暑假後,她媽因病過世了,當時她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對於她精神的堅韌程度已經感到驚訝了,但事情沒有到此結束。」
施浩昇在這裡稍微暫停了一下,拿起他點的啤酒喝了一口。瞿仕謙的目光跟隨著他手中的啤酒,感到有些奇妙。雖然以施浩昇現在的形象來說,喝啤酒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行為,但是他同時又兼具了宗教的領導者身分,這又使其產生了一些衝突感。
施浩昇注意到了瞿仕謙的目光,看了一下手中的玻璃瓶。
「你覺得我喝酒很奇怪嗎?」
「也不到奇怪,就是……奇特。」
「奇特跟奇怪有什麼差別嗎?」施浩昇笑著說。「雖然說我的職業帶有宗教性質,但其實也沒有什麼禁忌或規定,畢竟都是我自己訂的嘛。」
瞿仕謙附和地點點頭。「也是。那就請繼續你的故事吧。」
「嗯。她媽過世後,連喪禮都還沒辦完,她弟就進醫院了。聽說是被朋友載到摔車,結果撞上電線桿陷入昏迷。剛才忘了說,她爸在更早之前就過世了,所以家裡唯一能照顧她弟的只剩她了。因此她又必須兩地來回跑,幾乎等於每天通勤上課,從新竹到台中。那陣子她反而比較少來找我訴苦,可能是因為太忙了根本沒時間吧,但那也讓我更擔心她了,所以我經常主動關心她,當然她也就藉此大吐苦水。
她弟出院後,她的房東就來問她要不要續租,那時她才想起他們家已經沒有經濟收入了,所以除了原本就在做的那份打工,她又另外兼了一份職,然後換到更便宜的房子,才勉強維持經濟。那時候她所散發的氛圍,只能以嚇人來形容。我光是聽她抱怨,都快要被那個負面的情緒給壓垮了。」
施浩昇在說到這裡時,突然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著什麼。
「怎麼了嗎?」瞿仕謙問。
又想了幾秒鐘後,他聳了聳肩。「反正事情都過去了,說出來好像也沒關係。」他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般地小聲說道。「那時候,我曾經想過要封鎖她,然後避不見面。」
「也是可以理解啦,畢竟傾聽的一方也要承受很大的壓力。」瞿仕謙隨口附和著,對這件事毫不在意,只希望他趕快說到重點。
「嗯。不過那還不到最糟的情況,沒多久之後,她弟……自殺了。雖然沒死,但是癱瘓了。那時候我的朋友她崩潰了。她也做出了自殺的打算,不過被我阻止了。雖然我阻止了她,但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夠繼續承受她的情緒,可是如果放著她不管,又覺得很不負責任,所以我想了個辦法。我找了一個看起來很具有宗教性質的木製雕像,大概二十公分高,編造了一個故事,告訴她那個雕像裡是一個曾經在過去被崇拜過的神靈,據說那個神靈會吞噬煩惱,然後重新雕塑,以希望的形式重新返還給煩惱的主人,因此傾吐的煩惱越多,獲得的希望也就會越多。你知道,身處絕望的人,無論伸向他的是什麼,他都會一把抓住,而我的朋友也相信了我所編造出來的故事。」
施浩昇停下來喝了口水,瞿仕謙趁著這個空檔發表了自己的想法。
「總覺得這個方法跟你所呈現的特質不太相符。」
「是嗎?你在我的意識中看見了什麼特質,和這個方法不相符呢?」
「相當鮮明的理性特質。在我的經驗中,這樣的人大多不會選擇以求神拜佛的方式尋求解決問題的途徑,當然也就不太會建議他人以這種方式排解自身的情緒,而會偏向解決造成情緒的根本原因。」
聽了他的話,施浩昇歪著頭稍微想了一下。
「他們不會選擇向神請求幫助,是因為他們無法替自己證實神的存在,但是我知道神是存在的。而且我覺得,真正的『理性』,並不是徹底屏除感情與情緒,而是將兩者都納入考慮,再以客觀的推導得出最正確的結論。那些透過不考慮人性與情感來強調自己的理性的人,只是在為自己建立他們腦中的理性形象罷了。」
這一次輪到瞿仕謙低頭思考,在腦中檢視著他的論點。
「你這麼一說,好像滿有道理的。」在這段交談中,瞿仕謙心中對理性的定義似乎有些改變了。
施浩昇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他的說法被認同。
「那麼我就繼續說了。」
瞿仕謙比了個「請」的手勢。
「自從我把那個雕像給她之後,有一些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雖然我確實不想接收那麼多的負面情緒,但因為她曾經有過自殺的念頭,所以我還是很擔心她,想知道她的狀況,我猜就是這個想法的關係,我和那個雕像之間有了一些聯繫。一開始我會在睡覺時夢到我朋友對著我抱怨,不過地點是在她的房間裡。當時我還以為只是因為我太擔心她,所以才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是後來即使在我清醒的狀態下,腦中也會突然浮現一些印象,但並不干擾我當下在做的事情,等到我之後再回想,我的腦中就會多出我的朋友對著我,或者說是對著雕像訴苦的記憶。雖然有她抱怨的記憶,但是我卻不太會受到負面情緒的影響,對我來說是最好的情況了。那時候每當我知道了她的困難,我就會在心中盤算怎麼樣才能改善她的狀況,簡單來說就是像你剛才說的,用理性分析來試圖解決問題啦。這時候最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過了一段時間後,我朋友跑來告訴我,我送她的那個雕像似乎真的有用,因此非常感謝我。我向她詢問了詳細的狀況,在聽了她最近的狀況,我驚訝地發現有一部份事情的改善方式就如同我當時在心中所想的那樣,但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她那些想法。」
假如這些話是由其他人的口中說出,瞿仕謙肯定覺得那個人是在鬼扯,不是神棍就是詐騙集團。不過在親身見識過施浩昇與神像之間的關聯,他也只能選擇相信這麼超出常裡的事情了。
「所以這就是那個川日上人的起源?」
「我是這樣覺得啦,畢竟我也沒辦法像你那樣確認神像裡的意識到底長什麼樣子。順便告訴你,川日這兩個字其實就是拿我的名字的部首來稍微改變一下而已。」
瞿仕謙在腦中想了一下施浩昇的名字該怎麼寫。
「所以是浩的水字旁跟昇的日嗎?」
「對啊。滿有創意的吧?」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自豪。「我繼續往下說囉。」
瞿仕謙楞了一下,一時之間沒理解他要往下說些什麼,然後才意會到是關於神像的事,他本來以為施浩昇已經全部說完了。
「啊,好的。」
「在我給了我朋友那個我虛構出來的神靈雕像的一年後,她的生活開始回到一般的狀態,雖然還是很忙碌,但至少是穩定的,而且也沒有一連串的壞事發生了。畢業之後我們還是保持聯絡,有一天她突然問我,她能不能把這個神靈雕像介紹給其他人,一開始我還有點猶豫,因為我不知道同樣的情況能不能套用到我不認識的陌生人身上,但後來想了想,覺得就算沒有什麼效果好像也不會怎樣,頂多讓她的朋友覺得那個雕像不靈驗而已,就同意了。
後來在某一天,我感覺到又有人對著雕像訴苦了,我回想了一下那段記憶,發現這次來訴苦的人不是我朋友,而是一個陌生的女子,具體的內容我忘了,不過我就照著之前的方法處理,聽說最後是得到了相當靈驗這樣的評價。應該就是從這個人開始,越來越多我沒見過的人來向雕像訴苦。
一開始的時候這件事情帶給我很大的滿足感,就是一種被需要和幫助別人的自我滿足,不過因為每件事情都必須由我來親自思考,實在佔用太多時間了,所以我開始覺得有點麻煩。這時候又出現了另一個奇妙的情況,當來訴苦的人數多到一個程度,我替他們思考解決方法的速度反而變快了,每次我要開始回想他們的問題時,腦中就會隱隱約約地浮現一個解決方案,等我聽完他們的話,就可以很輕鬆的直接套用那個方案,感覺就像是多了一顆腦袋替我思考一樣。」
「聽起來挺方便的。」
「對啊,多虧了這個現象,我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處理很多的問題,然後那時我也發現有許多人會來重複來向雕像請願,我就想說乾脆弄一個空間讓他們有一個固定的位置可以前往,所以就租下了現在濟眾堂所在的那間小平房,請人做了一個放大版的雕像,然後跟我也那個大學同學說了這件事情,讓她把這個消息散佈出去。到了最近幾年,應該也可以說是小有名氣,而且現在神像裡幾乎可以說是有一個獨立但和我共通的靈魂,祂會負責接受人們的煩惱並幫助他們解決問題,應該也就是你看到的那個意識了。」
「所以在那個神像裡的其實就是從你體內分離出去的一部份意識嗎?」
「根據你跟我說你在神像裡看到的情況,我猜是這樣沒錯。其實在你跟我說這件事情前,我也沒想過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是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了。所以今天你跟我說你在神像裡看到的情況後,其實也是替我解答了一個問題。」
「那這樣應該就算互不相欠了吧?」瞿仕謙挑起一邊眉毛開玩笑地說。
「可以這麼說。」施浩昇笑著點了點頭。
「那你那個大學的朋友呢?現在還有在聯絡嗎?」
「她喔,」施浩昇忽然朝著遠方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來看向瞿仕謙,「她現在是我老婆。」
突如其來的發言讓瞿仕謙差點反應不過來。
「欸,啊,恭喜。原來你已經結婚了啊。」
「嗯啊,結婚很久了。」
「那她知道這件事嗎?就是神像的事。」
「不算知道,我另外編了一個說法告訴她。這事情解釋起來很難讓人相信嘛。」
「也是。那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趕快回去陪老婆吧。」
一想到自己知道了連對方的伴侶都不知道的事情,瞿仕謙突然感覺有些奇怪,於是迅速為這次的聚會畫下了句點。
「喔!那就走吧。」
他們結了帳,推門離開餐廳,夜晚的冰冷空氣覆上瞿仕謙沒有衣物遮擋的手掌與臉龐,強化了安靜巷弄裡的寂寥感,同時也冷卻了兩人之間的互動。他們不發一語地穿過昏暗的巷子,回到較為寬闊的街道上。周圍的空間一展開,瞿仕謙就稍微拉開了和施浩昇之間的距離,適當的距離讓他稍微覺得放鬆了一些。
「話說回來,你私底下給人的感覺跟在濟眾堂的時候差很多呢。」
施浩昇聳了聳肩。「很正常吧?工作的時候本來就該保持該有的態度不是嗎?而且大部分人都是在什麼場合扮演什麼角色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但還是有點意外。宗教這種東西感覺是更接近個性本質的東西,但你現在完全不像是一個有虔誠信仰的人。」
「因為那個宗教就是來自我自己啊。」施浩昇笑著說。「我再怎麼虔誠,都是回歸到原本的我自己啊。在濟眾堂展現的形象,只是為了符合外人的期待而已。」
「真有道理。」瞿仕謙說著點了點頭,結束了今晚最後的閒談。「那就再見啦。」
「嗯,我要往這邊走,你呢?」施浩昇的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朝著右邊的街道指去。
「我要往那裡,再見。」瞿仕謙指向了和他相反的方向。
「掰啦。有機會再約吧。」
瞿仕謙看著施浩昇轉身離去,自己也朝著另一側走去。他經過尚未開市的魚市,殘留在地面上的積水散發著魚腥味,若是在炎熱的夏季更是會讓人退避三舍,不過到了夏天也不只這處會飄散魚腥味,光是走在鄰近港口的街邊就能聞到漁業活動的氣味。
他一邊回想著施浩昇創造出川日上人的故事,一邊在夜幕中漫步。根據施浩昇的說法來看,那座雕像裡的靈魂應該是從他身上分出去的沒錯,那麼包在雕像的意識核心外的那層又是什麼東西?瞿仕謙尋思著那個不曾見過卻又感覺相當熟悉的特質帶給他的感受,試著在與宗教和信仰相關的特質中尋找線索,並反覆檢視川日上人構成的過程,在經過一翻掙扎後,他忽然恍然大悟。
他曾經見過的「聖性」特質,實際上就是那個神祕特質留下的痕跡,而之所以讓他覺得那麼熟悉,是因為它和相反過來的「信仰」特質高度相似。
一口氣解決了兩個問題,瞿仕謙感到相當滿意,連腳步都變得輕盈了許多。
他的注意力被從思想中解放,回到了現實世界,立刻就聽到右前方巷子內傳來一陣低語聲。他靠向左側,看著傳來聲音的巷口。一名穿著灰色格紋西裝、戴著口罩的男子從巷子中走出,後面跟著一個頭髮雜亂、包裹著棉被的人,他們一前一後的往瞿仕謙的反方向走去,在瞿仕謙和他們擦身而過時,他明顯感受到西裝男朝他這邊看了一眼。再往前走了一段距離,確定遠離兩人後,瞿仕謙想回頭查看,不過兩人的身影已經從巷子裡消失了。
一個西裝筆挺的人在夜晚帶著一名流浪漢,瞿仕謙總覺得這個情況和孫銘峰當時在計程車上時敘述的情景有點類似。不可能這麼剛好就讓他遇到了吧?但孫銘峰當時所在的地點也不是在基隆,應該不是瞿仕謙所想的那樣。
都市傳說和陰謀論聽得太多,總覺得看事情的角度都被影響了。明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卻會疑神疑鬼地猜測其背後有著不可告人的緣由。不過話又說回來,一個西裝筆挺的人和一個流浪漢走在一起本來就很突兀,會有點在意好像也沒什麼奇怪的。
在這邊想得再多,他也不可能跑去確認。他不再繼續思考這件事,逕直走出了巷子,朝著車輛停放的地方走去。回到車上後,他照慣例地拿出手機確認,看到林偲璇傳了幾條訊息給他,於是就順手點開了訊息。
「欸欸不得了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那個在山裡的奇怪祭壇嗎
他真的是臘馬希教的遺址
而且我還聽到了一堆不得了的消息
明天下午在你家集合 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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