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詠恩站在騎樓裡,身旁人來人往,心中的緊張感隨著時間的流逝愈發強烈。
那天她將電子郵件寄出後,他們很快就回覆她了,並和她約在今天碰面,而現在正是在等待對方現身。
原本周詠恩還詢問了能不能帶其他人一同前往,不過被對方拒絕了,而且他們的態度相當堅決。雖然這讓周詠恩再次猶豫了一陣子,而且感到相當不安,不過為了解開卡在心頭的疑問,她最後還是決定前往赴約,並且在背包裡準備了一些防身器具,也放了一罐防狼噴霧在口袋裡以防萬一。
她也想過是否應該告訴蔡旻渝,然後透過定時聯絡確保自己的安全,不過她覺得如果告訴了蔡旻渝,她一定不會讓自己前來赴約。因此她這次離開,也是騙蔡旻渝她是要回家一趟,才成功脫離蔡旻渝身邊。
周詠恩很清楚潛在的危險性,但既然能幫父親平反的真相都已經端到自己面前了,她實在無法平白無故地放走這個機會。當然她也沒有打算把自己的性命都賭上去,她在心中暗自設定了一個風險的底線,那就是和他們碰面的場所必須是人多的公眾場所,絕對不會讓他們把自己帶到四下無人的地方去。
差不多到了約定的時間了,周詠恩朝著人行道的兩側張望,找尋是否有朝著她走來的人,接著她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的年長女性在和她對上眼時朝她揮了揮手。那名女性在周詠恩前方停下腳步,優雅地行了個禮。
「妳好。妳就是周詠恩小姐,對吧?」她以溫柔而飽滿的聲音說。
這名婦人看起來大約六十多歲,茂密的白髮留到肩下,有著一副和藹的臉孔,就像一個在故事中受孩子們歡迎的婆婆。
「是的。」即使對方散發著強烈的親和力,周詠恩依然對她保持著高度的警戒。
「妳好,我是紀明珠。我和妳父親是舊識了,他當初幫了我很多忙,所以一聽到妳有意和我們聯絡,我就主動請求由我來接洽妳。」
「嗯,是這樣嗎?」
對於紀明珠的這番話,周詠恩不知道到底該做何反應,只能簡短地回應。
「是的。那我們就先進去吧,站著不好說話。」
紀明珠轉身帶頭走進他們身後的星巴克,在門口右側的櫃台點完餐後,他們就走上樓梯上到二樓,來到一個帶有復古歐式咖啡廳風格的座位區。紀明珠帶著周詠恩走到靠牆的雙人座位坐下,然後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與衣物。周詠恩靜靜地看著對方,嘗試著想要從她的細微動作中看穿她的偽裝,但卻沒有任何收穫,這名老婦人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莊重與典雅。
「那麼該從哪裡說起呢?稍微讓我想一下。」紀明珠說。「我們先從我和妳父親共同所屬的那個團體開始說明,可以嗎?」她看著周詠恩的雙眼問。
雖然周詠恩很想直接讓她跳到關於父親的那場車禍意外,但她還是點點頭表示同意,耐心等待紀明珠的說明。
「嗯,謝謝。」紀明珠微笑著說。「我們所屬的團體,是一個叫金玉協會的社團,主要目的就是為了讓各行各業的優秀人才能夠有一個互相聯繫的管道,在有需要時可以互相幫助,借助彼此的專長和人脈資源來達到原本無法觸及的高度。妳父親和我都是其中的成員,尤其是妳父親,周智文,是相當重要的一員,不僅是因為他在事業上的成就,更是因為他曾為我們社團有過許多貢獻,說是社團的支柱之一也不為過。」
說到這裡,紀明珠稍微停頓了一下,讓周詠恩消化剛才所聽到的資訊。
「我們之所以會與妳連絡,不僅是因為我們覺得妳有權利知道事情的真相,更是因為作為周智文的女兒,我們認為妳有著莫大的潛力,想要進一步加深和妳之間的聯繫,甚至邀請妳加入我們社團。當然,我們不會急著要妳做決定,更不會強迫妳加入,妳可以慢慢考慮,如果有意願再告訴我們就好了。」
「其實當時周智文過世時,我們是有意接手管理他的公司,讓他留下的成就偉業繼續屹立不搖。不過無奈公司董事會的動作太快,我們錯失了介入的時機,所以才導致了那樣的後果。對此,我們感到非常抱歉,我代表所有人像妳致歉。」
紀明珠說著低下了頭,鼻尖幾乎快要碰到桌面。
「嗯。」周詠恩輕聲回應,她原本還想告訴紀明珠沒關係,但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不是因為她還放不下,也不是因為她無法接受他們的道歉,而是因為紀明珠的行為看在周詠恩的眼裡實在太過造作,好像是打算展現自己豐沛的情感卻以過於粗糙的手法呈現,周詠恩因此不想要給予任何一點附和。
紀明珠抬起頭,再次對上周詠恩的視線,眼眶似乎比剛才濕潤了一些,這再次讓周詠恩內心湧起一股巨大的抽離感。
「如果妳對這個社團有興趣或是感到好奇就跟我們說一聲,我們會再告訴妳詳細的運作和內容。不過今天的主要目的畢竟不是這個,所以先讓妳知道一個大概就好了。這是我們會長的名片。」她說著將一張淡黃色有著金邊的名片交給周詠恩。「那我就不浪費時間了,直接切入今天的重點,談談那場意外的事吧。」
聽到這句話,周詠恩將注意力拉回來,全神貫注的聆聽著紀明珠的話語,不打算漏掉任何一個音節。
「要解釋那場意外,就必須先說到在金玉協會底下的一個分支組織。不知道詠恩妳對妳父親的宗教信仰熟不熟悉?」
「不,不怎麼熟悉。」其實她甚至連她父親有特定的宗教信仰都不知道。
「那我就先向妳介紹一下這個金玉協會底下的分支宗教組織吧。這個宗教我們稱其為臘馬希教,它是起源於一個原始的海島部落,後來經由前往當地考察的民俗學者傳入。這個宗教曾經是一個……不那麼好的宗教,但周智文改變了這個宗教。」
「既然它是一個不那麼好的宗教,那為什麼我父親當時會參與其中?」
紀明珠說的那段話彷彿是在指控她父親加入了一個邪教,讓周詠恩忍不住插了嘴。
「其實是因為那個宗教和他、也和妳關係匪淺。雖然即使他當作沒有這回事地遠離那個宗教,也不會有人責怪他,但周智文他就是太有責任感了,所以才義無反顧的加入了那個臘馬希教,並想辦法改變它。」
「妳說和我關係匪淺是什麼意思?」
「剛剛說錯臘馬希是起源於一個海島部落,對吧?事實上,妳和妳父親身上都流著那座島上的人們的血脈。」
「為什麼……妳會知道這些事情?」
一個素未謀面的婦人對於自己的身世瞭若指掌,這讓周詠恩感到有些不舒服,即使對方是父親的舊識也一樣。
「信仰起源於海島部落是寫在教史中的,大多數信眾們都知道。至於你們的血脈,是由妳父親親自宣布的,當時他也是在妳祖母的遺物中發現了一些文件才知道這件事的。」
「什麼樣的文件?」
「嗯……這要從那個將臘馬希傳入台灣的民俗學者說起。」紀明珠說著將視線轉向周詠恩左邊空無一物的空間,彷彿從那裡看穿了時空,遙望著當時發生的事情。「大概是近百年前吧,那時前往那座海島的民俗學者是一對兄弟,何金生和何金水。當時那座島上有兩種不同的信仰,那對兄弟各自負責一種,負責調查臘馬希教的就是何金水。當時何金水調查完畢,準備要離開那做島時,有一名女性硬是將一個女嬰塞給了他,說她知道他們部落終將面臨滅亡,因此不斷央求他帶著那個女嬰離開那座島。何金水帶著那個女嬰,乘船離開那座島,回到鄰近的國家後,透過當地和台灣兩地的政府及收養機構協調溝通,花費了超過半年的時間,才將那名女孩收養回台,而那個女孩就是妳的祖母。那封文件中就是紀錄了這件事情。所以才會說你們身上流著那座島嶼的血脈。」
在紀明珠敘述著這些事情的同時,周詠恩的腦中逐漸浮現了一些畫面,就是那些夜裡會悄悄在她腦中展開的夢境。
那些夢既不是前世的記憶,也不是這片土地上逝者的託夢,而是她的祖先們曾經親身經歷過的苦難。她從中得出了這樣的推測。
「我們回到原本的話題吧,關於那場意外的真相。」
連周詠恩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世起源實在太過令人訝異,導致她差點忘了真正的目的。她輕輕「嗯」了一聲,讓紀明珠繼續說下去。
「周智文是在十一年前加入臘馬希教的。他在參與了臘馬希教後,得知了這個宗教黑暗的一面。所謂黑暗的一面,是指這個宗教的祭神與祈願的儀式。臘馬希教如果想要獲得神的庇佑,就必須獻上完整的人類靈魂。既然會去祭神,代表著那個人的心中必然有什麼想要達到的事情,那就不可能獻上自己的靈魂了,畢竟人死了就沒辦法達到任何事情了。這樣一來就只剩下一個方法了,就是活人獻祭。」
紀明珠在這裡停頓了一下,大概是想要強調活人獻祭這件事情。周詠恩覺得自己好像應該要覺得很驚訝,畢竟這不只違反道德原則,甚至已經違反刑法了。但也許是因為活人獻祭這種事情太過誇張,難以想像會發生在現代的台灣,反而聽起來沒有那麼震撼。
「從那時起,妳父親就決定要改變這件事情。他在信眾之間不斷努力,證明了自己,然後在成為了大祭司後,宣布要做出改革,說服其他信眾們別再動手殺人。但就在快要成功的時候,那場車禍意外發生了。這讓我們所有人都極度震驚,因為身為大祭司,在神明的保護之下,他不應該會就這樣突然離世,尤其是以這種像是被陷害的方式。」
如果紀明珠的說法為真,那麼那顆戒指的事情就相當怪異了。假如父親真的受到神明的保護,那就更不應該被那顆戒指上的惡意害死。
周詠恩看著紀明珠,等待她繼續往下解釋,但她卻遲遲不開口。
「所以意外發生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她忍不住問。
紀明珠搖了搖頭。「我們不知道。」
有那麼一瞬間,周詠恩想要直接掉頭走人。在信中說他們知道真相,讓她冒著這麼大的風險還耗費了一堆時間,現在又跟她說不知道?
不過紀明珠接著又說了一句話,阻止了周詠恩的衝動。
「雖然我們不知道,但神知道真相。我們曾經詢問過祂,但祂卻拒絕告訴我們,說祂只會將真相告訴一個有權力知道這件事的人,而那個人就是妳,周詠恩小姐。」
「那我要怎麼樣才能讓祂告訴我?」周詠恩試探性地問。
「可能需要妳親自到祂的面前向祂詢問。」
這句話引起了她心中的警戒。
「親自到祂面前是什麼意思?」
「就是要請妳到我們的祭壇來一趟,直接向我們的神明詢問。如果是傳承著血脈的妳,也許能直接聽到神的聲音也說不定。」
這是紀明珠在試圖把她引導到他們的領地嗎?肯定是的吧,如此拙劣的手法。
「所以如果我不去的話,就沒辦法知道真相了嗎?」
「嗯……」紀明珠露出了為難的表情。「我也不能很篤定地這麼說,如果妳不願意,我還是會試著跟神明交涉,看能不能通融一下,使用其他方法來讓妳知道真相。但要這麼做可能有些困難,畢竟人與神的交涉本來就是不對等的。」
周詠恩原本以為紀明珠會相當堅持讓她前往所謂的「祭壇」,好把她引入他們的巢穴之中,結果她卻很輕易地妥協了,甚至表示願意幫忙想出其他方法,不禁讓周詠恩的想法有些動搖了。
如果紀明珠不是在誘導她呢?如果這是她知道真相的唯一機會呢?
「我必須老實跟妳說,今天我們會希望妳向我們的神詢問真相,並不只是因為我們認為妳有權利知道,其中也包括了我們同樣希望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害死了周智文。」紀明珠說。「他對我們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個很重要的人,我們都希望得到一個解釋。」
矛盾相互衝突著,道路產生分歧。假如秉持最一開始的原則,那也許她就沒機會得到真相了,這根芒刺將一輩子刺在她的身後。不過這似乎也不會怎麼樣,她都已經和它相安無事地相處了四年,未來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但如果……能將這根芒刺移除呢?明明報酬與風險完全不成比例,這個選項卻對她產生了莫大的吸引力。
周詠恩覺得自己的腦袋裡正瀰漫著悶熱的蒸汽,她不知道該怎麼做,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紀明珠,每一個選項都在拉扯著她,吶喊著它才是正確的。
「沒關係,妳可以慢慢考慮,不用急著做決定。」
這句話像一陣清風吹過,使蒸氣稍微散去一些,讓她的腦中不再那麼悶熱。
「那就讓我稍微考慮一陣子。」
「沒問題,決定好在跟我們聯絡就可以了。」
「我想另外問一件事情,可能跟那場意外有關。」
「請說。」紀明珠以專注的目光看著周詠恩。
「妳曾經看過一顆鑲著黃水晶的銀色戒指嗎?我父親生前戴著的。」
等她說出口後,才想到紀明珠也有可能就是那個將戒指交給父親的人,不應該問得那麼直接的。
「鑲著黃水晶的銀色戒指……
」紀明珠的視線看向上方,稍微思考了一下。「我記得周智文手上好像有戴一枚戒指,不過對戒指本身沒什麼印象就是了。那個戒指怎麼了嗎?」
周詠恩遲疑了一下,考慮是否該向她透漏這麼多資訊,最後認為讓紀明珠知道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那顆戒指上戴著強烈的惡意執念,可能是導致意外的原因。」她以盡量簡短的方式回答。「我覺得有可能是有人想害他,才將那顆戒指給了我父親。」
紀明珠將食指抵在唇上、拇指放在下巴,思考了一會。
「也不是沒有可能。雖然我們所有人都很敬重他,但改變必然會帶來衝突,即使有人因為他的改革舉動而對他有所不滿也不奇怪。」紀明珠說。「謝謝妳告訴我這件事,我會從這個角度調查看看的。」
「對了,說到妳父親的物品,差點忘記把這個交給妳了。」紀明珠從她的背袋中拿出了一個深紫色的盒子,放到周詠恩面前。「這是他遺留在祭壇的物品,我認為應該將它交還給妳才對。不過,」她突然壓低聲音,傾身向前,周詠恩也跟著把耳朵湊了過去,「這個物品可能不太適合在公眾場合拿出來,妳可以打開來看一下,不過不要從盒子裡拿出來比較好。」
最後那句話讓周詠恩感到既好奇又困惑,什麼樣的物品會被遺留在祭壇,卻不適合在公眾場合拿出來?她拿起盒子,這個盒子大約兩個手掌長、一個手掌寬,堅固的盒身表面摸起來像綢緞,上面還有著蜿蜒的紋路。她掀開磁吸式的蓋子,盒子裡墊著一層黑色的絲綢,中間放著一把暗金色的短刀,展現著無可比擬的存在感。短刀的刀柄是木製的,護手一邊長一邊短,帶著雕花的暗金色刀鞘收納了刀刃與護手,能夠從中看出歲月的痕跡。
周詠恩看著這把短刀,莫名地感到有些熟悉。她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輕輕觸碰木質刀柄。在這一瞬間,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和短刀之間的物理隔閡消失了,她的意識延伸進短刀之中,使短刀也成為了她身體的一部份。不過這個感覺只維持了短短幾秒鐘,她和短刀之間的聯繫就像乘載了過量熱能而融斷的金屬一樣分離成兩個部分。在這極短的時間內,她感覺得到有什麼改變了,卻不知道是什麼部分改變了。
「那是一把禮器,在宗教裡具有象徵性的意義,是周智文做為大祭司時所使用的宗教器具。既然妳是周智文的女兒,繼承了原始的血脈,我認為由妳來持有它是最合適的。」紀明珠說。
周詠恩幾乎沒有將紀明珠的話聽進去,因為她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這把短刀上。相比觸碰前,這把短刀看起來似乎有些不一樣了。它變得更有份量,周圍似乎還籠罩著一股能量,像是馬路上蒸騰的熱氣般若隱若現地飄盪著。它在……吸引著她。
「周詠恩小姐?」
一個聲音從周詠恩的前方傳來,她連忙抬起頭,同時關上裝著短刀的盒子,發現紀明珠正歪著頭,從下往上看著自己。
「怎麼了?」周詠恩假裝鎮定地問。
「沒什麼,只是看妳好像有點恍神了,稍微確認一下而已。不好意思。」
「嗯,沒關係。」
「妳想要帶走那把匕首嗎?如果妳沒有這個意願,我也可以把它帶回祭壇,好好保存起來。」
「我會帶走。嗯。」周詠恩立刻回應。
紀明珠點了點頭。「那樣就再好不過了,謝謝。那麼等妳決定是否要親自走一趟祭壇後,請再跟我們說一聲。還有什麼其他想問的嗎?」
周詠恩低頭看了看放在腿上的紫色盒子,沒有立刻回應。
如果他們所信仰的宗教是傳承自她的祖先,那他們有什麼理由傷害她嗎?這時,她想起了在夢中見過的場面,在那名少女躺在石板上被木樁刺穿前,在場有一名老人說了「活人是不能成為神的,神性無法被賦予在活人身上。所以我們只能選擇讓她犧牲,這樣才有可能拯救我們的部族。」,所以他們所信仰的神,大概就是那名少女,也就是周詠恩的族人。作為一個與神的關係最緊密的人,她沒有道理會在祂的祭壇被傷害。
她應該立刻前往祭壇,這樣就能再次見到她的神了。
「我已經決定好了。帶我前往祭壇吧。」
紀明珠稍微睜大了雙眼,接著點了點頭。「沒問題,妳想要現在立刻過去嗎?」
「也行。」
「好的。那我們走吧。」
周詠恩拿起手邊的杯子把咖啡拿鐵一飲而盡,紀明珠則是直接起身,把依然半滿的美式咖啡留在桌上。紀明珠走在前方,出了大門後依然拉著玻璃門等待周詠恩通過,然後走到馬路旁隨意攔了一輛計程車,向司機報上了地址。
周詠恩坐在車內,面向左邊看著窗外,下午四點的天空已經開始泛起夕陽的橙色色澤,少數幾朵白雲在空中緩緩飄移著。計程車在前方的路口右轉,進到一條三線到的單行道內,沿著這條路不斷前行。過了一小段路後,三線道縮減成了雙線道,兩側人行道上的行人也變的更少了。當他們經過一棟由卡其色與磚紅色組成的醫院時,周詠恩看到了許多坐著輪椅的老者正曬著太陽,其中還有不少人即使吊著點滴、骨瘦如柴,手中依然顫抖地夾著一根點燃的香菸。
一閃而過的這一幕突然讓周詠恩心生牴觸。她在心中尋找著牴觸的原因,發現那是她對未來的恐懼。當她看著那些老者,就好像看著自己未來的可能性之一,而她不希望自己走向那樣的未來。但衰老是必然的過程,至少在如今的科技下是如此,再怎麼樣活躍健壯的老人,都不可能與二、三十歲時的自己相比。在經歷了最鼎盛的時期後,卻必須被迫接受自身的殞落,那大概是一個相當痛苦的過程吧。那麼比起慢慢地被年紀拖垮,也許在衰弱到令自己後悔前斷然離開是更好的選擇。
「周詠恩小姐,我們到了。」紀明珠從周詠恩的右側叫喚著她。
周詠恩回過神來,看了車外一眼,他們正停在一棟看起來像是商業大樓的灰黑色建築前。她跟著紀明珠下了計程車,走向那棟商業大樓,穿過了玻璃自動門,溫暖的室內空氣立刻包圍了她。
也許隨著年紀的增加,剛才在計程車上的想法也會跟著改變吧。周詠恩為剛才的思考下了個結論,然後就將其收入心底。
紀明珠帶著周詠恩穿越氣派的大廳,向櫃檯人員打了個招呼,進到電梯後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感應磁卡在感應器上刷了一下,按下七樓的按鈕。到了目的樓層,電梯門向兩側滑開,前方是一條鋪著灰色地毯的走廊,左邊的牆是白色的,右邊則是霧面玻璃,隱約能看出玻璃後方是一間辦公室,有許多人正在裡面活動著。他們穿越半條走廊,紀明珠用另一張磁卡解鎖了一扇玻璃門,進到一間資料室,裡面滿是放了資料夾和書籍的鐵櫃。他們走過幾排鐵櫃,來到資料室深處,紀明珠輕鬆將一個看起來相當沉重的鐵櫃推向一旁,露出後方的黑色金屬大門。周詠恩站在紀明珠後方一步的距離,看著紀明珠把手指按在鐵門上的指紋鎖,突然對於他們將這個地方設置的如此隱密感到有些怪異。 鐵門隨著一個微小的聲響打開了,周詠恩這時才想到,剛才她在咖啡廳時對於自身安全的假設,完全奠基於紀明珠沒有說謊上。如果紀明珠告訴她的一切都是謊言,那她就等於赤身裸體地親手將自己送到對方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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