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鐵門上的門鎖輕輕彈開,發出「喀」的一聲,在明亮卻寂靜的客廳迴盪著。孫銘峰緩緩推開鐵門,明明是回到自己的家中,卻小心翼翼得像是偷偷潛入別人家中一般。他站在門口,環視了客廳一圈,然後緊緊咬住自己的下唇。
廁所的燈熄掉了,原本放在扶手上的電視遙控器掉落在沙發座椅上,木製餐桌被向外挪移了一些些,還有許許多多他不知道是自己記錯,還是真的被悄悄移動過的痕跡。
連日的睡眠不足讓孫銘峰明顯感受到自己的記憶力變差了,他最近經常記不起物品擺放的標準位置,也記不起自己昨天是否有去上班,雖然他已經曠職不知道幾次了。他的昨日被名為恐懼的野獸吞噬,時間一旦流經他身旁,就會進入那頭怪獸的口中,消失無蹤,就像不曾存在一樣。他不願、也無法完整想起過去的時間,只能勉強拾起記憶的碎片。
孫銘峰關上鐵門,將所有能上的鎖都緊緊鎖住,即使他知道這些鎖絕對擋不住那些沒有實體的幽靈。他把他認為被移動過的東西都歸回原位,檢查屋內的每一盞燈並將它們通通打開。他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不關燈了,任何一盞燈都不關,每一絲黑暗都有可能讓惡靈潛伏其中。
確保所有物品歸位並點亮每一盞燈後,他前去廚房打開冰箱,冰箱中放著一支開啟的手電筒,為關上門後的冰箱提供光線。他從冰箱中拿出一罐深藍伏特加,然後輕輕關上冰箱門,深怕過大的聲響會喚醒沉睡中的惡靈。
他回到沙發前坐下,扭開寶藍色瓶身上的瓶蓋,直接將瓶口湊到嘴邊將透明無色的液體灌入口中。帶著灼熱感的液體流過舌側,滑落喉嚨,最後像一團會發熱的雲霧在他的胸口下方湧起。當瓶口離開他的唇邊時,瓶中的液體已經剩下一半了。伏特加在他的胃中釋放著熱量,沒多久後他的腦袋就開始感到有些暈眩,眼前的景象輕輕晃動著。他抬起酒瓶,準備將剩下的伏特加一飲而盡,視線的邊緣卻出現了一些動靜,使他停下了動作。
孫銘峰看向右側,發現房間裡一片漆黑,客廳的燈光從門口照入,形成一個三角形的明亮區域,而在這光線的盡頭,站著一個黑色人形。
搖晃的視線逐漸穩定下來,孫銘峰感覺到醉意被恐懼推擠著,隨著熱氣排出了他的身體。接著那個黑色人影忽然裂成碎片,溶進房間的黑暗之中。一個金屬敲擊的聲響從廚房傳來,然後是一陣拖移的聲音。孫銘峰立刻寒毛直豎,酒意瞬間褪去,彷彿他剛才喝下的只是一瓶白開水。
他從沙發上起身退到門口,雙眼緊盯著廚房門口前的轉角,豎起耳朵聽著金屬在地面上拖動磨擦的聲音。當拖移聲抵達廚房門口時,聲音卻停了下來。孫銘峰皺起眉頭,心臟瘋狂跳動著,他謹慎、恐懼、疑惑地貼著牆壁移動,維持著和廚房門口之間的距離,從最遠處眺望進廚房。
一把水果刀落在廚房門口,刀尖朝外,靜靜地躺在那裡。他持續盯著那把水果刀一段時間,深怕它會忽然朝自己飛來。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把水果刀將近十分鐘,確認那把刀沒有再繼續移動後,他走到曬衣架旁拿起曬衣桿,回到廚房門口用曬衣桿壓住水果刀,再緩慢靠近並將它撿起。他緊緊握著刀柄,擔心刀子會滑出他的手中,筆直地刺向自己。
把刀子插回刀架上後,他將整個刀架收進了流理台下方的櫃子,然後到客廳拿了一捲封箱膠帶將櫃子牢牢封住,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
孫銘峰檢查著廚房,尋找可能造成傷害的物品,然後看到了掛在牆上的削皮刀以及擺在角落的瓦斯噴槍,於是他拆開了剛才貼上的膠帶,把這兩樣物品也放進櫃子內,但他總覺得自己好像遺漏了什麼。當他轉身看到擺在架子上的玻璃杯,他便將所有玻璃與陶瓷製品都收進櫃子內。再三確認沒有任何可能用來傷害他的器具後,他將櫃子貼上了五層膠帶,徹底將它封住。
離開廚房時,他順便用手中的封箱膠帶將廚房的電燈開關黏住,突然想到他早就應該這麼做了。他在家中繞了一圈,將所有的電燈開關都黏上膠帶,確保他們全部都維持開啟的狀態。
回到客廳的沙發上,孫銘峰看了電子時鐘一眼,一點五十六分,明天早上還要上班,即使如此他還是決定先將家中所有帶有危險性的物品都收起來。
他在整個家中來回走動,尋找任何具有鋒利邊角、會發熱、生電、長條狀的繩子、甚至是重到有可能從空中砸死他的物品。他將客廳櫥櫃的其中兩個抽屜清空,把東西全部放進去後又放入了兩支開啟的手電筒,並用膠帶封上,而那些太大型無法放進抽屜的物品,他就用大量的強力膠牢牢的黏在地上,為此他還下樓到三十公尺外的便利商店多買了兩條強力膠。
等到他把所有危險物品都收起來,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孫銘峰總算感到放心了一些。他坐回沙發上,大大地吐了一口氣,拿起桌上剩下一半的伏特加一飲而盡,變回常溫的酒液格外刺激,在他的消化系統留下一股灼熱感。手中的寶藍色玻璃瓶摸起來冰冰涼涼的,和他體內流淌著的熱流形成對比,引起了孫銘峰的注意。他看著厚實的玻璃瓶,突然覺得它隨時會從內部爆裂,射出碎片劃傷自己。他連忙從沙發上起身,走到門邊打開鐵門,把玻璃瓶放置到門外,再將門關上鎖緊。
孫銘峰站在門前看著整個住家,漸漸感覺到有些頭重腳輕。他踏著虛浮的腳步回到房間,重重在床上坐下,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後,他決定換身衣服再睡覺。
今天他難得能在家中找到些許的安全感,覺得應該能夠久違地睡個好覺,因此打算以最舒適的狀態入眠。他先拿起手機向店長請了假,接著走到衣櫃前準備更衣。在他拉開衣櫃的那一瞬間,他看到一個黑影縮入衣服堆之中。他嚇得向後跌坐在地上,瞪大雙眼看著陰暗的衣櫃內側。
不應該有任何地方是黑暗的,他在衣櫃裡放了三支手電筒,確保沒有任何一個角落因為衣物的遮擋而產生陰影。但現在衣櫃裡沒有任何一支手電筒是亮著的,衣櫃裡是全然的黑暗,他甚至能從中聽到惡靈的咆哮。
他衝到客廳,從櫥櫃中拿了兩支手電筒,回到房間從一段距離外將光線照入衣櫃中。除了衣服和三支手電筒外,裡面什麼也沒有。沒有奇怪的黑影,更沒有惡靈蜷伏其中。他慢慢接近衣櫃,把手中的兩支手電筒放進去,取出原本的三支手電筒。其中兩支的電池蓋被轉開,裡面的兩顆電池掉落在一旁,另一隻則保持完好的狀態,不過並沒有發亮。他按了按開關,手電筒依然沒有被點亮,顯然不是電池沒電就是壞了。
肯定是因為其中一支沒電了,導致衣櫃內出現了陰影,讓惡靈能夠潛入其中,並將另外兩支手電筒的電池拆掉,打造完美的躲藏之處,孫銘峰如此猜測著。
孫銘峰走到客廳,看著櫥櫃裡整排的手電筒,又拿了四支回到房間,衣櫃中總共放入了六支,防止任何一支意外熄滅。接著他又想到他剛才封起來的那些櫃子,以及冰箱、廚具櫃和其他封閉空間中都沒有備用手電筒,但是他櫥櫃中的手電筒只剩下三支,其中兩支是外出用的,數量完全不夠。
剛才感覺到的安心瞬間煙消雲散,他已經能在腦中看見那些櫃子中的手電筒在閃爍幾下後失去光芒,而怪物就從一旁的隙縫鑽入其中,等著在他開啟櫃子的那一刻跳出來撕裂他的喉嚨。
他立刻走出房間,把那些封閉的空間通通打開,讓燈光能夠照入其中,然後將那些櫃子中的手電筒移到被他用封箱膠帶封住的櫃子裡,在重新封緊裝著危險物品的櫃子。
回到房間後,孫銘峰坐在床邊思考著還有什麼地方是他漏掉的。想了半個小時,他很想認為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但心中就是覺得自己忽略了些什麼,而那個「什麼」會在他進入夢鄉的瞬間,奪去他的性命。然而最後他能做的就只有鎖上自己的房門,將衣櫃挪到門前擋住,並徹底檢查房間,確認沒有任何遺漏或陰影潛藏在房間之中。即使做到這個程度,他依然感到坐立難安。
孫銘峰強迫自己在床上躺下,深呼吸了幾口氣後閉上雙眼,但就在他闔上眼皮的那一刻,他感受到正前方有一雙巨大的眼睛正盯著自己。他連忙睜開雙眼,但眼前只有一片白色的天花板。他朝著四周張望,檢查了整間房間,依然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東西。
孫銘峰重新躺好,再次閉上雙眼嘗試入睡,但那雙眼睛依然從上空惡狠狠地盯著他。那雙眼睛的眼白布滿血絲,看起來幾乎呈現粉紅色,灰色的虹膜上散佈得紋路就像黑色污漬一般,中央的瞳孔縮得極小,看得孫銘峰都覺得眼睛有些痠痛。
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孫銘峰安撫著自己,試著忽略那雙眼睛。但怎麼可能有人能忽略就在自己面前狠瞪著自己的巨大雙眼?他被迫與之對視,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別說是睡著了,連放鬆都做不到。
接著孫銘峰發現那對縮到極限地瞳孔似乎變大了一些。他注意著那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確定他們真的在緩緩擴張著。隨著他們的擴大,周圍灰色的虹膜逐漸變得模糊汙濁,黑色的紋路變得扭曲而怪異。當他們擴張到虹膜的四分之一大小時,一些像是煙霧的詭異灰綠色絲狀物從中冒出,朝著孫銘峰緩緩伸來。這些絲狀物越是靠近,孫銘峰就越不安,他感覺有個冰冷的金屬荊棘在他的體內竄動。他想張開雙眼消除這雙眼睛,卻發現眼皮不受控制地緊閉著。
瞳孔持續擴大,幾乎快要佔據虹膜的二分之一了。一股巨大的恐慌突然在孫銘峰心中爆發,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知道有事情要發生了。
一隻枯木般的手猛然從瞳孔中竄出,朝著孫銘峰直衝而來。灰綠色絲狀物伴隨著手的沖出迅速擴張,形成一張巨大的網子籠罩了孫銘峰。他感覺到那隻手扣住了自己的喉嚨,絲狀物貼上他的皮膚,在上面蔓延著,然後鑽入每一個能鑽入的孔洞。他的體內充滿了絲狀物,他感覺的到他體內的空間越來越少,當最後一絲空隙也被填滿,那些令人作嘔的絲狀物依然持續擠入,將他的身體撐開。當他的身體緊繃到極限,再也容納不下任何絲狀物,軀體就應聲爆裂,灰綠色的黏稠棉絮隨之噴散。
孫銘峰猛然睜開雙眼,眼睛、手和絲狀物都瞬間消失,只剩下一片純白的天花板。他從床上起身,心跳依然未平,思考著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本來以為是作夢,但他不覺得自己有睡著。當然更不可能是現實,那難道是一場他自己的妄想?也不太可能,他不覺得自己瘋了。
那唯一合理的解釋,顯然就是惡靈讓他看見了幻覺。所以這個房間裡有一隻惡靈躲藏其中。但是有哪裡能躲?他已經驅散了所有黑暗,理論上不應該有任何地方能讓祂躲藏才對。
然後他想到了。他抓起床頭櫃上的手電筒下了床,走到門口右側的那面牆邊,面對衣櫃與門之間的縫隙。他將手中的手電筒點亮,深吸了一口氣,迅速將光線照入縫隙之中,但那裡什麼也沒有。祂一定是透過門縫逃出去了。孫銘峰吐出剛才屏住的一口氣,把手電筒放到地上,讓它能持續照亮那道黑暗的縫隙。
孫銘峰回到床上躺好,小心翼翼地閉上雙眼,但那雙眼睛卻沒有如他期望的消失不見。他一看到那雙惡毒的眼睛就立刻張開雙眼,內心焦躁不已。
到底還有哪裡能夠讓惡靈躲藏?為什麼那些人要把他逼到這種程度,他不就是退出了而已嗎?那個該死的什麼上人的為什麼沒有幫他?好想把他們全部殺死。放火燒了這裡,然後我自己也去死吧。
雖然有了自殺的念頭,但孫銘峰卻也不是很想特地耗費力氣去尋找用來自殺的物品。他坐在床上環顧著房間,想著是否有就近能取得的用具,接著他又想到他才剛把所有可能危及到他性命的東西都收起來了。
幾分鐘前才因為害怕死亡而膽戰心驚,現在卻又主動尋求死亡,難道我真的瘋了?孫銘峰尋思著。
不,正常人長期承受巨大的壓力都會有這樣的念頭。他如此說服自己。我沒瘋,瘋的是他們,為了一件小事,追殺一個人到這種程度。
接著他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既然現在他被那些協教徒們監控著,而且還有他們的靈體跟在身邊,那如果他現在去死,無疑是獻祭自己造福他們。這個想法讓他產生了強烈的反感,他才不要為了他們去死,讓那些貪婪而惡毒的東西得到更多的利益。
他做了一次深呼吸,下了床來到衣櫃旁,把手伸到最深出拿出了一袋裝著白色粉末的塑膠袋。他不想依賴這個東西,但現在連一整罐的伏特加都沒有用了,如果他想得到片刻的喘息,他也只能這麼做。
他把粉末倒在床頭櫃上,用手指推成一直線,然後用力吸入鼻腔之中。
躺回床上後,他依然不敢閉眼,靜待著粉末發揮作用。欣快感散入腹中與下肢,奇特而飄渺的氣息在他的肌膚上流動著,產生略為的搔癢感。
這些粉末摻入緊繃的精神,將那些死結般的情緒鬆了開來。孫銘峰感覺自己浮在空中,感受不到重力,他的自我在向外擴張,包容並成為所有的一切。當他的存在徹底舒展開來時,一股柔和的橘黃色暖流從一切的外側承接住他,悄悄將他帶入了沉睡之中。
黑色的金屬構成的巨大機械結構圍繞在孫銘峰的身邊,錯綜複雜的交織著。右手邊有一個巨大的銀色圓筒不斷發出轟轟的聲響,上方還有幾個矽晶圓在旋轉著,左側煙囪排出的濃密黑煙光是用看的就令人有股窒息的感覺。一張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在他的正前方飄揚著,國旗的前面站著一個由土色泥漿構成的怪物,那個怪物有著數十張臉孔附著在身上,不斷將黑褐色的污漬噴濺在國旗上。在這隻怪物的四周,還有著好幾道黑影,這些黑影各自做著不同的動作,有些正從怪物身上刮下泥漿填補在自己身上,有一些則試著將國旗上的污漬吸收回去,不過他們共同的一點,就是不斷伸出細長的觸手,從黑色金屬管道上抓取微小的人形生物,將其吞噬。這些微小人形被觸手抓住時也絲毫不掙扎,甚至有一些主動衝向黑影跳入其中。被吞噬後,有一部份的微小人形成了黑影的一部份,另一些則在黑影中逐漸破散,最後變成一縷灰煙消散在空中。
其中一道黑影朝著孫銘峰射出一支鋒利的分支,他試圖閃躲,但四肢都被紅色、藍色與銀色構成的堅韌繩索綁住,根本無從閃避。那支鋒利的黑影之刃貫穿了孫銘峰的胸口,但從胸口傳來的並不是疼痛,而是煎熬、屈服、無力與渴望。那道黑影開始在他體內蔓延,不斷從胸口分枝擴散,靠著這些情緒溶解他的肉體並吞噬,然後以空洞的泡沫填補被吞噬掉的部分。
一個沾滿鮮紅液體、如紫水晶碎片般的柱子貫穿了他的身體,就在被黑影刺穿的位置下方,它所帶來的並不是情緒,而是純然的黑暗與死亡。那道紫晶柱撕裂著他,將苦痛刺入他的全身上下,令孫銘峰難以承受。
為什麼?不該是這樣吧。沒道理他要承受這些痛苦,這一切都錯了,所有的事物都在阻礙他,只為了將他拉進無底深淵。
憤怒油然而生,吞噬了所有情緒與苦痛。
這是他們欠我的。
孫銘峰的四肢猛力一縮,抓著他的繩索便被他扯下,他撿起那些繩索的殘骸,放入口中大嚼特嚼,在吞下肚後成為怒火的燃料。他抓住胸前的紫晶柱,折斷後轉身面向紫晶柱的來源,不斷將它拉向自己。最終矗立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巨大的石製祭壇,上面滿溢著暗紅色的濃稠鮮血,那根紫晶柱就是從這一大灘的鮮血中冒出來的。他伸手捏碎紫晶柱,晶體的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掌,但從中流出來的並不是鮮血,而是仇恨。那些被捏碎的晶體附著到他的手上,讓他的雙手上布滿利刺。最後他一拳敲碎了祭壇,碎散的灰色岩石化作黑煙,從孫銘峰的毛孔竄入,帶來一股惡意的力量。
接著他轉身面向泥漿怪物,透過貫穿自己的黑影將牠拉到自己面前,然後敲斷四周的金屬結構,拿來貫穿怪物和牠的黑影,一直到怪物和黑影都不再蠕動後才停手。
最後孫銘峰走向懸在空中的旗幟,在來到旗幟前方時,他發現旗幟的周圍延伸出無數條細小的絲線,連接著所有的一切,包括了泥漿怪物、祭壇和所有的金屬結構。意識到這些絲線的存在後,孫銘峰才發現其中一條絲線也連接著自己,正緊緊地纏在他的脖子上。他伸手扯下旗幟,用手上的晶體劃破、撕碎它,任由碎片散落在地面上。
他抬頭看向如迷宮般的金屬結構,心中冒出了將他們全部破壞殆盡的想法,卻發現身體開始有些不聽使喚。他檢查自己的雙手,發現不斷有暗紅色的煙霧從手上的破洞中散出,隨著這些煙霧的逸散,他的雙手也逐漸變得乾癟,失去了活動能力,剛才進入他體內的力量也早已用光。
等到力氣流失到連雙腳都無法支撐他的體重時,他只能任由重力將他拉向地面,跪倒在地。上頭的金屬結構開始發出怪異的聲響,遠方的一根鐵管墜落在地,化作一片烈火,在地面上持續燃燒。以那根鐵管為開端,龐大繁雜的金屬結構逐漸崩落,將眼前所能見到的地面全部化作火海。金屬被折斷的聲音從孫銘峰的正上方傳來,他一抬起頭便看到一根著火的鐵柱朝自己砸來。不過在那根鐵柱砸到他之前,「碰」的一聲在他的右側響起,這個聲音像是從遠方的洞窟中傳出來的,他意識到那道聲音並不屬於這裡。
孫銘峰張開雙眼,燃燒的金屬世界被某種東西吸走,成了腦中模糊的記憶,眼前變成了他熟悉卻又害怕的白色天花板。
他看向左側想從窗簾邊緣的縫隙查看是否已經天亮了,不過看到的卻是一片淺色木板,完全看不到窗戶外頭。他困惑了兩秒,才想起他前幾天因為害怕有東西會從窗戶外侵入,於是用木板將窗戶封了起來。無法從窗戶判斷時間,孫銘峰只好轉身去拿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一點開螢幕發現已經下午一點多了,而且還有數則店長傳來的訊息通知,他順勢點開了店長的訊息。
「你上禮拜已經曠職兩天了
算上這次已經是第三次
你這個月再給我曠職三次
基本上你就不用來了
自己小心點
不想上班就給我辭職」
看著這六則訊息孫銘峰感到一陣煩躁與焦慮,腦中生出了想拿剛才的黑色鐵柱捅死店長的念頭。
他將手機扔到床邊,把頭埋進枕頭裡,感受肌膚被柔軟的棉布包圍,試圖緩解焦慮感,不過並沒有起到太大的用處。每當焦慮感一出現,總會止不住的越滾越大,無數件值得焦慮的事情會一件接一件的被扯出,逐漸纏住他的脖子,令他難以呼吸,腦中就像有一塊紗布在來回摩擦,思想被浸入不斷冒泡的溫水中不斷刮搔著。
剛才將他從夢中喚醒的聲響是什麼?想到這個問題時,孫銘峰掙扎著從床上爬起,有氣無力地拖著雙腳前往擋在門前的衣櫃邊,在移動的途中依然不斷為其他事情煩惱著。
他走到門邊,朝著門與衣櫃間的縫隙查看,接著嚇得向後跌坐在地上。
門是開著的,門把頂在衣櫃上,露出一條細細的門縫。
是他自己打開的嗎?雖然應該不可能,但他實在記不起來,他能記得的全都是那些令他心驚膽顫的事情。但無論如何,只要門開著,惡靈就能穿過縫隙進到他的房間內。也就是說,現在惡靈很有可能就和他處在同一個空間。
孫銘峰的身體僵住,總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身後傳來敲擊牆壁的聲音。他不敢回頭確認,害怕一轉過頭就會看到一雙眼睛盯著自己。他的腦袋像是一部過熱的電腦,無法做出任何反應,只能坐在原地冒著冷汗。
手機在他身後響起,再次嚇了孫銘峰一跳,不過同時也讓他的腦袋開始運轉。他反射性地想起身去拿手機,不過在將雙手撐到地面上時,他突然開始懷疑這會不會是惡靈誘使他轉身的手段。他停下動作,心臟在胸腔中緊張地猛跳,聽著手機不斷在後方鈴響著,想試著聽出這陣鈴響和平時的不同。然後他聽到了,那個隱藏在手機鈴聲後方的恐怖低吼。
他為自己聽出了惡靈的伎倆而感到有些驕傲,但依然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在心裡祈禱惡靈不要靠近自己。
響了將近一分鐘後,手機安靜了下來,但過不到幾秒又再次響起。孫銘峰仔細地想聽出隱藏在其中的惡靈之音,但這次卻什麼也沒聽到。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敢起身去接起手機,因為他擔心這次聽不到低吼,是由於惡靈發現了上一次的漏洞,因此將那個聲音隱藏起來了。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房間裡不再傳出任何聲音,才提心吊膽地轉身前去察看手機。螢幕上顯示著兩通詹婉馨的未接來電,剛好符合剛才響了兩次的手機鈴聲。
孫銘峰看著手機,感到無比困惑。兩次的聲響都是詹婉馨打來的,那他聽到的那個隱藏在鈴聲後的低吼是什麼?不可能是他聽錯了,因為他千真萬確地聽到了那個聲音。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詹婉馨來他家住的那一晚,已經被惡靈控制了。這樣就合理多了,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孫銘峰打了個寒顫,立刻按住好友列表裡的「Nicole婉馨」,準備封鎖她,卻在最後一刻停下了動作。
如果跟詹婉馨分手了,那他有需求的時候該去找誰?他開始在立刻和詹婉馨斷開關係,以及想辦法解救她之間猶豫。
最後他選擇了後者,開始想著該怎麼把惡靈從詹婉馨身上驅離。 如果直接告訴對方他要帶他去驅除惡靈,已經被控制的詹婉馨肯定會拒絕,於是他以請她吃飯為藉口,詢問她是否願意赴約,而對方也如他所料地答應了,時間就在三天後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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