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來源:My neighbors say they’ve known my son for years. I’ve never had children
「他今年幾歲了?八歲?九歲?」
我看著我的鄰居,不太確定她在問什麼。她接著意識到了我困惑的表情。
「我是在說你家那個可愛的小男孩啊。我剛剛看到他騎著腳踏車從巷子經過。他現在應該差不多要念小學四年級了吧?」
雖然巴貝其小姐的年紀確實偏大,但我不認為她曾經表現出任何失智的跡象,至少到目前為止沒有。我不太確定該怎麼回應她的問題,她依然盯著我看,稍稍歪過頭,好像我才是那個記憶錯亂的人。
我遲疑地開了口。「呃……對啊,我兒子。」
聽了我的回應,她雙眼一亮。「對啊,他現在應該四年級了吧?」
「當然,呃,我是說,對啊。」
「真是可愛的小男生。」說完後她便轉回去繼續澆她的花。
我為此感到有點怪異,又有點難過。不知道巴貝其小姐的丈夫有沒有發現這個狀況。希望那只是一些暫時的小症狀,而不是什麼阿茲海默症之類的前兆。
我把剩下的食品雜貨從車子裡拿進家中。教了一整天的課後,我現在只想坐下來,隨便看點輕鬆的電視節目。
我才剛脫下其中一隻鞋,就聞到了一股味道──有某種東西在瓦斯爐上燒焦的味道,而且還鋪了一大堆起司。
什麼鬼?
我立刻衝進廚房,還差點跌到。一部份是因為我只穿了一隻鞋,另一部份是因為……有個瘦小的男孩正在那裡炒著卡夫起司通心粉。
我發出了半聲尖叫,但很快又冷靜了下來,讓自己恢復成那個在大學裡教書、充滿自信的成年男子。
「什……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哪位?你在這裡……做什麼?」
男孩轉過身來,柳樹般的金髮隨著他的動作在臉旁甩動,臉上帶著和我同等的驚訝。
「爸爸?你為什麼問這種問題?我就是我啊。」
男孩表現出了害怕與困惑。我認不太出他那怪異的語調是什麼地方的口音。
「爸爸,你想要一點通心粉嗎?來一點嘛,來一點嘛。」
那是俄羅斯腔嗎?過了好一陣子後,我才發現他身上穿著的那件過大的衣服看起來跟我的其中一件格外相似。他是穿著我的衣服嗎?
我攤開雙手,就像我在課堂上用來表示「所有人冷靜下來」時的標準手勢,然後清了清喉嚨。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這都是些什麼。」
男孩撐大了雙眼,依然因為我強硬的態度而害怕。他用木湯匙攪了攪手中的食物。
「爸爸,這是你最喜歡的通心粉啊……辣起司口味的。你忘了嗎?」
§
男孩的名字叫迪米特力,自稱是我的兒子。
他顯然曾經有過母親,但他對她已經沒有太多記憶了。他只記得我而已。
「你已經當了我一輩子的爸爸了。我一生的爸爸。」
我曾試著坐下來和他好好談論這件事,應該說,我已經試過很多次了,告訴他這根本不可能,但我最後總是受不了他淚眼汪汪地請求我想起他的模樣。
某天,我母親打給了我,而這通電話只讓我感到更加困惑。
「我的小孫子怎麼樣啦?」她問。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我們之間變得越來越尷尬、越來越緊繃,直到我向她解釋我的窘境。
「媽,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沒有兒子,從來沒有。」
我媽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笑著罵了我幾句,說我不該開這種玩笑,因為我理所當然地有一個兒子,一個即將在這周末慶祝他九歲生日的聰明兒子。
我掛斷了電話,像座雕像般佇立在廚房內,看著這個奇怪、滿臉期待、還有著斯拉夫血統的孩子。
在接下來的十分鐘內,我只能反覆詢問這個男孩他的家長在哪裡,但他只是滿臉害怕地──就像個真正的孩子一樣──反覆給出同樣的答案。「爸爸,你怎麼會忘了我呢?」
這個做法顯然不會為我帶來任何進展,於是我決定先假裝配合他。
我喝了一杯濃縮咖啡,清空我的思緒。我跟他說我一定是因為工作太累導致腦袋一片混亂,並且為了忘記我是他父親這件事情向他道歉。
迪米特力立刻雙眼一亮。
「沒關係,爸爸。沒關係的。」他說著抱住了我。「你總是那麼努力地在工作。」
在迪米特力煮完麵並替自己裝了一些之後,我們之間的緊繃氣氛逐漸緩和。
我禮貌地拒絕了,並看他吃著他的麵。
而他看著我看著他吃麵。
「所以你現在好點了嗎?你沒有在生氣吧?」他用他那奇怪的口音問。
「沒有。」我說。「我沒有在生氣,我只是有點……混亂。」
他的眼神閃閃發光,眼底透露出更多期待。「所以我們現在可以像平常一樣了嗎?」
一股奇怪的寒意從我的後頸滑落。我不太知道該說些什麼,但出於某種理由,我不想回答他「嗯,我們可以像平常一樣了。」,因為這一點都不平常,正好相反,這小孩根本不是我兒子。
他開始玩他的食物,微微顫抖著,像隻想要尋求慰藉的憂慮老鼠。
「一切都會沒事的。」我最終說道。「不用有壓力,好好吃你的麵吧。」
§
我震驚且沮喪地發現,迪米特力甚至有他自己的房間。我的工作間不知道為什麼被一個有著陶泥牆面的荒涼房間所取代,裡面還放著一堆亞麻窗簾、老舊木頭玩具和一張簡單的床,空氣中飄散著麵包和泥土的味道。
我看著迪米特力玩著他的積木和陀螺,直到半個小時後他打了個呵欠,接著說他想去睡覺了。
哄他入睡真的是感覺最怪異一件的事情。
他不想換上睡衣或其他衣服,而是直接跳進他的(稻草?)床裡然後請我握住他的手。
迪米特力的手指又小、又濕、又冷。
把他當成自己的兒子來安撫感覺很奇怪,但確實有用。他逐漸放鬆了下來,安穩地躺在床上。他沒有要我唱安眠曲或講睡前故事給他聽,只想要我握著他的手。
「謝謝你,爸爸。我很高興你在這裡,很高興你是我爸爸。晚安。」
我緩緩離開了房間,並從門縫觀察他。約莫九點三十分時,他發出了兒童般的小小鼾聲。
他睡著了。
§
為求謹慎,我打給了派特,一個和我相當親近的同事。她的反應和我媽一樣。
「哈蘭,你當然有兒子啊。從你跟斯瑋特蘭納結婚後就有了。」
「我跟誰結婚?」
「你是在莫斯科遇到她的。你在歐洲旅遊的時候。」
我確實曾在十五年前藉著補助金去歐洲擔任過客座講師,橫跨英國、德國和俄國,但我只在莫斯科待了三天……
「我沒有在莫斯科遇到叫做斯瑋特蘭納的人。」
「別鬧了,哈蘭。」派特的態度堅定到令我不安。「你跟斯瑋特蘭納已經在一起好幾年了。」
「有嗎?好幾年是幾年?」
「聽著,我知道離婚讓你很難受,但你也不能假裝你的前妻不存在啊。」
「我沒有在假裝,我很認真。我不記得她。」
「那你就去睡個覺。」
我啜飲著我今晚的第二杯濃縮咖啡。「我睡過了。我很正常。」
「那我就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開這種玩笑了。該適可而止了,這樣有點可怕。」
「我沒有在開玩笑。」
「我們明天生日派對上見。」
「生日派對?」
「對,你兒子的生日派對。我的天啊。哈蘭,你該去睡點覺了,晚安。」
§
這天我徹夜未眠。
我花了大把力氣將房子裡的所有櫃子和抽屜進行整理和分類。我的信用卡帳單上有學費、兒童服飾和高於平常的日常雜貨的支出紀錄。牆上甚至還掛著迪米特力各個年齡階段的照片。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呼應著這個新的現實。我越是想找出我不是一名父親的證據,越是事與願違……
§
迪米特力把我從客廳的沙發上叫醒,跟我說波里斯叔叔到了。
波里斯叔叔?
我從窗戶向外窺視,看到一名高大的金髮男子帶著笑容回望著我。他身後還跟著一整群正在以俄文交談的親戚。
「嗨,哈蘭!」金髮男子的聲音穿透玻璃傳了進來。「我們來參加生曆派對了!」
他們全都興奮地示意我開門,所有人都穿著長袍和緊身褲。那是某種生日派對的傳統服飾嗎?
我陷入徹底的茫然,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隨便點了點頭,然後悄悄溜進廚房。
迪米特力跑來拉了拉我的手臂。
「爸爸,我們得讓他們進來。」
「我不認識他們。」
「你認識啊,爸爸。他是波里斯叔叔,他是波里斯叔叔。」
我猛然抽回我的手臂。假裝成這孩子的父親一個晚上是一回事,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一群陌生人進到我家來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要去開門了。」迪米特力皺著眉說。
「等等。」我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轉過身去。「放開我!」
我試著把他拉回來,但他拖著我回到了客廳,我們在眾目睽睽之下來回拉扯著。
波里斯雙眼圓睜地瞪著我。
迪米特力拉得更大力了,我別無選擇地也更用力地拉了回來。男孩在摔倒時撞到了頭。
波里斯用俄文大吼了些什麼,某人對著他喊了回去。我聽到有人正試著撬開我的大門。
「夠了,迪米特力!」我說。「我們先……」
「……你弄痛我了,爸爸!啊!」
大門被推開,成堆的腳步蜂擁而入。
我放開了我的「兒子」,然後看著三個巨大的斯拉夫男子帶著嚴厲的眼神衝進我家。迪米特力躲到了他們的身後。
「出了什麼問題嗎?」波里斯從他那糾結的金髮後方窺視著我。
「沒問題,抱歉……」我說,一時間有些詞窮,「我只是有點……混亂。」
「混亂?你為什麼要打迪米特力?」
小男孩拉了拉他叔叔的手,然後在他耳邊低語了些什麼。波里斯把眉頭皺得跟峭壁一樣深。但在我能做出任何反駁前,一雙纖細的手就推開了這群男人,一名眼神堅定、雙眼充血的女子從中冒了出來。
我體內的某一部份知道她是誰。
斯瑋特蘭納。
她那張用來當作裙裝的棕色布料垂掛在她身上,皮膚蒼白到我幾乎能看見她的骨頭和肌腱,白得好像她患有極度嚴重的白化症一樣。
「哈蘭。」她說道,不知道為什麼把我的名字念成了三個音節。「哈爾蘭。」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本能地害怕一個人過。就好像她是從記憶中最黑暗的角落將自己編織出來的一般。
她在莫斯科的紅場外摟著我的腰的景象從我眼前一閃而過。
接著是她站在聖瓦西里主教座堂的影子中,曲調自她的雙唇間輕輕流出的景象。
斯瑋特蘭納輕抓著迪米特力的肩膀,然後望向了我。「告訴他會像平常一樣就好。告訴他一切都會像平常一樣的。」
不可能。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衝過房子的後側,依然穿著昨天的衣服、雙腳赤裸,然後朝著我的私人車道奔去。在我那群「新家人」回過神來之前,我就已經跳進我的速霸陸並踩下油門了。
當我駛離我的房子時,我朝後視鏡看了一眼──我發誓那看起來根本就不是我家。我發誓它看起來就像……一間茅草屋。
§
回到大學後,我把自己關進了我的研究室中,並取消了下周所有的演講行程,說我需要一些「私人時間」。
在我們的系上,沒有人知道我有一個兒子。
我的研究室裡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我有俄羅斯的親家。
當我向派特問起我們前一晚打的那通電話時,她給我的反應是:「什麼電話?」
我媽也說了同樣的話。
§
隔天,我帶著極度忐忑的心情回到家中。進了家門後,我發現一切都變回原本的模樣了。
沒有迪米特力的照片。沒有令人害怕的相簿。那間迪米特力用來打陀螺和睡覺的陶泥牆面房間也變回我原本的工作間了。
至今我依然不知道那個詭異的九月周末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但經過一些調查後,我開始覺得好幾年前我在莫斯科時可能真的遇到了些什麼。可能是某種揮之不去的詛咒,或是遊蕩的幽魂,又或是丘德內維瑪──一種偽裝成普通女人的黑女巫。
雖然自那之後我沒有再看到任何邪惡的東西在家裡出沒,但每次我和鄰居巴貝其小姐說話時,她好像還是很清楚地記得我的兒子。
「多麼可愛的小男生啊,每次都會向我揮手打招呼。你知道他還請我吃過東西嗎?我記得應該是卡夫起斯通心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