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短篇

千字內的短篇故事,能夠快速閱讀。

  • 日常短篇小說——碎夢

    我喜歡畫畫。

    先用鉛筆勾勒出線條,接著將顏料調和成自己想要的顏色,再一點一點地填入草稿中,把心中的畫面完整映射在圖紙上。

    繪畫,是我向世界傾訴想法的方式,也是我分享愉悅的橋樑。

    但再怎麼熱愛,它依然沒辦法轉換成足夠的金錢,撐起我的生活開銷。至少現在還沒辦法。

    我的畫作能賺取收入的管道,只有偶爾的委託,和一些零星的業配合作。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斷思考、努力著,期望有朝一日能靠它養活自己。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要趕快核對完這筆訂單,不然要被上司罵了。

    「月,客戶的訂單弄完了嗎?」上司從我的辦公桌旁探出頭問。

    「啊,快好了,請再稍等我一下。」

    他點了點頭。「趕快喔,下午還有其他業務。」

    「是。」簡短地回答完後,我就繼續手忙腳亂地處理手上的訂單。

    這間我待了兩年的公司,雖然同事和上司態度都很好,相處起來相當輕鬆,但工作量實在有點太大了,常常讓我有些吃不消。

    如果是自己喜歡、熱愛的事情,就算一天工作十二小時也能應付得來吧。為此,在我能以繪畫自立前,大概還要在這裡努力一陣子。

    解決了手邊的訂單後,我看了一眼時鐘,差不多快到午休時間了。

    「欸,一起去吃午餐吧,我想吃那家新開的早午餐。」

    來找我吃飯的是我在公司裡少數的朋友,宣。
    「嗯,好啊。」

    稍微收拾一下桌面後,我就和宣一起出了公司。

    路上人群熙來攘往,大概都是和我們一樣出門覓食的吧。熾陽照亮天空的同時也灼燒著地表,才離開冷氣房不到十分鐘,我就開始滴汗了。

    「你有聽說嗎,我們公司好像快倒了。」宣忽然語出驚人。

    「什麼?」由於太過震驚,我不小心發出了超過預期的音量,路人紛紛轉頭看我。

    我跟被嚇到的人們稍微道了歉後,壓低聲音繼續和宣交談。

    「妳沒聽說嗎?我還以為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宣說。

    「沒有。這個消息確定是真的嗎?」

    假如公司真的要倒了,那我要趕快開始找下一份工作了,畢竟我的存款實在沒辦法撐太久。

    「八九不離十吧,最近從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出一點端倪。」

    我陷入沉默,考慮著之後該怎麼辦。

    §

    顏料混合在一起,呈現出被陽光穿透的樹葉般的淡綠色,我再多加了一些水稀釋,接著將其鋪在預先畫好的草稿上。

    失業的危機迫在眉睫,使我整天都處在有些緊繃的狀態,直到拿起筆刷,全神貫注於繪畫之中,才得以放鬆。

    雖然問題並沒有被解決,但至少現在能冷靜下來,思考接下來的規劃。

    這時身旁的手機響起,隨之而來的消息,粉碎了我剛才的冷靜。

    母親病倒了,現在在醫院裡,可能需要長期住院治療。

    我抓起手機、鑰匙和錢包,立刻跳上計程車前往醫院。

    街景快速地掠過眼前,遠方的燈火成了綿延的光帶,照亮和我的思緒同樣黑暗的城市。然而,卻沒有東西來照亮我的內心。

    唯一的親人病倒,接著將面臨龐大的醫藥費,而身為經濟來源的我卻即將失去工作。

    幾乎要壓抑不住的那股焦慮化成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我的臉頰。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

    我仔細、輕柔地撫過棕色的筆毛,感受它滑順細緻的觸感,然後輕輕將它放入淺褐色的箱子中,慎重地闔上。

    大概,這是我短期內最後一次觸碰他們了。

    為了支撐生活開銷,外加母親的醫藥和照護費用,我不得不身兼多職。而那為數不多的空閒,我也幾乎都用來探望母親了。

    我的夢想,可能要再等等了。畢竟我也不能就這樣捨棄一切,一意孤行。

    但總有一天,我會再次拿起筆,努力朝目標邁進。

    我是這麼相信的。

  • 日常極短篇——七夕

    「抱歉 我們分手吧」

    我在八月四號,也是農曆的七夕,下午五點二十一分收到了這封簡訊。我錯愕地看著手機螢幕,她那有些高亢的聲音再次浮現於我的耳畔。

    六年前的那天,我提著禮物,到了和她約好的餐廳。一進到店裡,我就看到她坐在窗邊的位子,有些陰鬱的看著手機。

    今天不是她的生日嗎?怎麼看起來不太高興?不過她平常就是那個樣子,所以我也沒有多想。

    我坐到她的對面,拿出預先準備好的禮物。

    「生…」

    話才剛出口,她就打斷了我。

    「抱歉,那個…我們分手吧。」

    餐廳的嘈雜從我耳邊退去,只留下這句話在空氣中迴盪。耀眼夕陽潑灑出的瑰麗漸層,成了我心中的絕望赤紅。

    我僵在原地,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捷運的到站廣播,把我從回憶中拉回現實。我抹了抹有些濕潤的眼角,把手機收回口袋,走下捷運。

    不過這個人是誰啊?傳錯號碼了吧?而且都什麼年代了,怎麼還有人在傳簡訊啊?

    回到家門前,我打開了大門,進到家中。

    「老婆,我回來了。」

    她從客廳探出頭,對著我露出微笑。

    「對了,我跟妳說喔,我今天被分手了欸。」我一邊走向她一邊說。

    她皺起眉頭,擺出滑稽的表情。

    「什麼跟什麼啊?」她說。

    我笑著把手機拿給她看,然後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感受她的存在。

    這份安定與快樂,從來不是那些絕望所能企及的。

  • 日常極短篇——希望

    陽光穿透上方的彩繪玻璃,灑落在大理石製的潔白地面,和牧師沉穩的禱告聲相互輝映。

    木製長椅上散落著零散的信徒,在這挑高的寬廣教堂裡顯得稀落。

    我不信神,但教堂帶有一股平靜的氛圍,每當我內心焦躁時,就會來這裡沉澱心神。

    也許方式不同,但無論是我還是那些低頭禱告的信徒,大概都在這裡尋求著某種心靈支柱。

    思緒重回冷靜後,我離開教堂,來到了約好的咖啡廳,等待我的家教課學生。

    我比表定的時間早了半個小時,正當我打算拿出教材作最後的整理時,對方卻現身了。

    「嗨,老師!你怎麼這麼早到?」

    「來整理等一下要拿來折磨你的教材阿。你呢?迫不及待想被折磨?」

    「才不是!我剛才跟朋友去解人類圖。」他邊說邊放下書包。「啊!老師,我跟你說喔!」接著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他的人格、特性、還有未來等等。

    就像我不信神,我也不信命裡、玄學這類事情,但我依然靜靜地聽著,畢竟在快畢業的這個時節,他心裡多少會有些徬徨吧。

    如同我以及那些虔誠的教徒,他也需要一些希望,來指引前方未知的道路。

    大概只要我們還活著,就會需要一份希望來支撐自己,無論那份希望來自何處。

  • 日常短篇小說——人群中的孤獨

    象牙色的吊燈散發著燭火般柔和的光芒,經過多面體玻璃燈罩的雕刻多了一些稜角,化成點點繁星灑落在深褐色的桌面上。

    「這是您點的Dry Gin。」

    酒保送上以玻璃杯盛裝的琴酒,澄澈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晃蕩。

    「謝謝。」

    我轉了轉杯子,然後拿起來輕啜一口。有些刺激的口感在口中翻騰著,帶有柑橘香的氣體隨著我的呼吸散入鼻腔中。

    這間酒吧位在大樓的最高樓層,海軍藍的牆壁和灰色地毯,配上木製桌椅以及整面的落地窗,散發著一股優雅的氛圍。

    「你喜歡琴酒阿?真奇特。」

    這個坐在我左邊,歪頭看著我的酒杯的男人叫作里,是和我一起來酒吧的夥伴之一。他穿著深藍色的古巴領襯衫,配上卡其色西裝褲,還有一頭俐落的黑色旁分短髮。

    「還好吧,有很奇特嗎?」我用下巴指了指在我右側的女性拿著的酒杯。「她不是也點了Martini嗎?」

    手中端著Martini的女子留著挑染成亞麻色的及肩短髮,俐落剪裁的深灰色套裝凸顯出她高挑的身材。她是我的另一位夥伴,琳。

    「對啊,是你對琴酒有偏見吧?」她輕聲附和。

    「不一樣啦,你那個是調酒。」里堅持著他的立場。

    琳聳聳肩,沒打算繼續和他爭論。

    里見她敷衍的態度,隨即換到下一個話題。我們三人漫無邊際地聊著,話題以令人摸不著頭緒的方式不斷變換。

    酒吧內的談話聲此起彼落,但不會讓人感到吵鬧,反而呈現出一種適度的活潑。

    當我們三人聚在一起,總是由里主導話題,我回應著他,琳則在一旁聆聽,偶爾給出精準的回饋。

    我很喜歡這樣的節奏,讓我感到很自在,不用擔心忽然的沉默帶來尷尬,也不會因為太密集的交談而感到壓迫。

    我以接近放空的狀態,和兩人互動著。

    聊了一陣子後,大概是想聊的話題都聊完了,里開始東張西望,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交給你了,加油!」他用眼神示意,看著坐在我們隔壁桌的女生。

    到了這個環節了嗎?算一算時間確實差不多了。

    里他相當喜歡交朋友,每次我們到酒吧,他總會找些人來認識。當然,都是以女性為主。

    「你怎麼不自己去,這不是你的專長嗎?」我挑著眉,有些嘲諷地說。

    「不要廢話這麼多,快點去。」他對著我的背輕輕推了幾下。

    我起身走到隔壁桌,左手輕輕扶在桌緣,將身體稍微往前探出,眼神輪流和三位女性接觸,用比平常更高一些的聲音開口。

    「不好意思,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可以邀請你們和我們一起喝幾杯嗎?」我用右手指向我們的位子。「我們剛好有幾個人缺席了,覺得有點不夠盡興。」

    三人一時之間露出有些訝異的表情,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接著擺出恰到好處的微笑。

    「好啊,我們剛好也喜歡熱鬧一點。」坐在中間的女性以有些尖銳的嗓音說。

    我回以微笑,點了點頭。「謝謝。」

    他們分別拿起了自己的酒杯,跟著我回到我們的圓桌旁。

    大概是多虧了我的父母給了我這友善且還算不錯的外型,這種事情對我來說相對簡單。里應該也是因為這樣,才總是派我來向他們搭話。但即使如此,成功的機率還是稱不上高。

    里很快地再次主導了談話,讓人幾乎感受不到剛認識時的尷尬。

    說話的嘴變多了,我的發言次數自然隨之下降。雖然並不討厭社交,也認為多交些朋友是好的,但每次到了這個時候,總會讓我覺得有些脫離,就好像我正以第三人稱視角操控著我自己,對著這些剛認識的人,送出最正確的反應。

    話語在六個人之間流轉,我不經意地開始把話題推給其他人,維持著表面的應對。

    這個話題我沒什麼興趣啊。

    那個領域我也沒怎麼接觸過。

    大家都聊得很開心,我也自然以笑臉回應,適時地參與發言,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腦中逐漸蒙上了一層雜訊。

    有點無聊了。

    「抱歉,我去頂樓抽個菸。」我有些唐突地打斷他們。

    「嗯,去吧去吧。」里回應得相當輕巧。

    我起身的同時,琳也跟著站了起來。

    「我也稍微去一下廁所。」

    其他人點頭表示理解,我便和琳一起離開。

    走出門口時,琳和我對看了一眼,露出理解的表情,接著就轉身往廁所的方向走去,我則是走向了樓梯。

    頂樓是一塊不大不小的空地,放了幾張桌椅和菸灰缸。這裡的圍牆蓋得格外的高,大概是要防止喝醉的酒客不慎失足。由於時間還早,目前只有另外兩人在這裡抽菸。

    我沒有拿出口袋中的香菸,只是靠著圍牆,盯著天空發呆。

    春季還帶著些許寒意的晚風跟酒吧裡的空氣形成對比,帶走殘餘的燥熱。幾近黑色的深藍天空閃著幾顆星星,不如吊燈明亮,但也沒那麼逼人。

    我聽著遠方車輛行人來往的聲音,沉浸在與世隔絕的自我空間。

    §

    身後的門被推開,另一組酒客來到頂樓感受微風,接著又是另一組。很快的,原本自成一格的宇宙,再次墜回原來的世界。

    里的面孔從人群中探出,身後跟著琳以及另外三人,朝我靠了過來。

    我再次回到群體之中,他們的話題不曾間斷,依然熱絡地交換著彼此的想法,我的一部份也身處其中。

    頂樓逐漸變得有些嘈雜,但我的思緒早已不再原地,方才將我和塵世分隔開來的界線似乎依然殘存。

    §

    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走在回家的路上,抬頭看著天空。

    看來,我有好好地為這場聚會畫上句號。

  • 愛情短篇小說——一成不變的日子

    昏暗的燈光,低矮的天花板,有點吵鬧的環境。

    我站在一塊稍微高起的圓形檯子上,稱不上舞台,充其量就是標示出我該立足的地方。

    室內大多數的光都打在我身上,實在有些刺眼,但我盡力維持表情。

    倦怠的歌聲從音響傳出,這個聲音我已經聽了不下百次,甚至讓我懷疑那聲音真的是從我嘴裡發出來的嗎?

    縱使如此,我的嘴還是自顧自地開合著,自動化地完成他們指定的曲目。

    酒杯碰撞和說話的聲音幾乎要蓋過我的歌聲,餐廳裡的每個人都不停的發出聲響,唯獨有個人站在左前方的陰影裡,安靜地看著我。

    他就這麼一直站在那裡,直到下一個駐唱歌手來跟我換班。

    我一步下檯子,他就靠上前來。透過舞台周圍的光線,我終於能看清他的長相。他是一個身材略顯壯碩,留著武士頭的男性,背後揹著一個大概是吉他的黑色物體。

    「打擾一下,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可以請妳來唱我的歌嗎?」他一靠近便說了這段話。

    我有些驚訝,一時反應不過來。

    「呃,嗯,唱你的歌?」

    「是的。抱歉,我知道有點突然。」他遞出一個隨身碟。「不介意的話請聽聽看,再考慮一下。」

    我來回看著隨身碟和他的臉。

    他該不會有什麼不良企圖吧?不過他看起來又相當誠摯。而且好久沒有被人肯定我的歌聲了,雖然並不是直接的誇獎,依然讓我有些飄飄然。

    猶豫了一下後,我接下了他的隨身碟。

    「好啊,那我聽完再給你回覆。」

    先聽聽看也無所謂,真的不行再拒絕他就好了。

    他微微鞠了個躬。「非常感謝,那我下次什麼時候能在這裡找到妳呢?」

    我還以為他會順勢要求交換聯絡方式呢。

    「明天可以嗎?我明天也會在這裡演出。」

    「好的,那麼我明天再來找妳。」

    說完後他便轉身準備要離開,但我及時叫住了他。

    「等等,請問你的名字是?」

    「我叫擎。明天見,菫小姐。」他露出微笑,輕聲說道。

    道別完後,我就回到後台收拾東西,離開這間老舊的餐廳。

    回到家稍微盥洗了一下,我將隨身碟插入筆記型電腦中,把他所編的曲子全部聽了一遍,坐在電腦前思考著。

    他的曲風和我熟悉的有些差異,我不太明白他為什麼會找我來演唱他的歌。

    我趁著隔天上班前的時間,試著唱了他的曲子並簡單地混音,聽起來雖然不違和,卻也不怎麼出色,並沒有令人印象深刻之處。

    似乎不太適合我,還是不要讓他失望好了。

    做好決定後,我就搭著公車前往餐廳,準備上班,也準備婉拒他的邀請。

    §

    一樣的音響,一樣的燈光,似乎連客人都一樣。

    我站在檯子上,唱著和昨天幾乎一樣的歌單,大概這輩子也差不多就這樣子了。

    真羨慕那些能夠走紅的歌手。

    下一班的演出者來接手接下來的表演,我走下檯子進入黑暗中,在後方看到了擎。

    剛才聽的曲子在我腦中響起,緊湊的節奏、大幅度的音階變化、犀利的頓點。

    其中的一切是如此地不熟悉、如此地新穎。

    和現在這幾乎過膩了的生活如此地不同。

    有沒有可能……

    這天的表演結束後,我毅然決然地跟著擎離開餐廳,期待著他的曲子能為我的人生帶來一些改變。

    從那天開始,我們幾乎每天都會一起練習,雖然每次時間都不長,頂多就是一、兩個小時,但累積起來也有了一定時數。

    曲子的最後一個音在空中迴盪著,逐漸淡去。我們坐在練團室裡,沉默不語。

    這首歌就像兩顆連在一起、不斷空轉的齒輪。正常,卻毫無價值。

    擎看著琴譜,仔細檢視著每個段落,我則聽著剛才的錄音,思考究竟缺了些什麼。

    合作了一個禮拜,修改了無數次,我們依然停留在最初的那首曲子,怎麼也無法讓它變得出色,變得像我們期望的那樣。

    終究只是我的妄想嗎?不過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改變?就像從一片黑暗中落入另一片虛無。

    「可以再來一次嗎?我加入了幾個顫音,然後把一些地方改成三連音了。希望會好一些。」

    好一些沒什麼用呢。終究不會達到我們想要的目標。

    「嗯,我們試試看吧。」說不出口得吧。

    他起了前奏,我隨後加入。大概是感受到太多的焦急與失落,節奏稍微有點太快了。

    我試著跟上過快的節拍,卻不小心走了音。我忽略失誤,準備繼續唱完它,擎卻在多刷了兩個音符後猛然停下。

    「抱歉,唱了整天喉嚨有點累了,下次我……」

    我的話還沒說完,擎忽然用緩慢而堅定的語氣打斷了我。

    「可以請妳在妳覺得適合的地方,改變一些音高嗎?」

    「欸?」

    「嗯……請妳照著妳的直覺……“走音”。我們再試一次。」

    沒等我回應,他逕自開始了前奏。我在摸不著頭緒的情況下跟進,然後放任我的聲帶隨意詮釋著歌曲。

    當我重播這次的錄音,結果卻令我訝異。

    齒輪間出現了誤差,卻開始訴說故事。

    我回頭看向擎,他臉上的笑容大概是我這輩子所見過最燦爛的。

    「我試著隨著妳的聲音改變,雖然還無法完全跟上。」

    我忍不住衝上去抱住他,顧不得他身前還掛著吉他。

    §

    昏暗的場地,躁動的氣氛,刺眼的燈光。

    這是我們第五次站在這個舞台上了。

    這四年來,我和擎不斷練習著相互配合,同時共享著人生經驗。

    直到現在,我的幾乎每一個變奏都能被他準確預測,就好像我每次的即興,都是和他無數次排練的結果。

    我們大致上都在熟悉的幾個live house演出,也都和差不多的人員配合,也許觀眾也都是同一群吧。

    但不一樣的是,這些觀眾是為我們的演奏而來,而我們的每次演出,也都以不同的方式詮釋著我們自己的歌曲。

    其中最大的差異,是無論如何都會站在我身旁的他。

    我依然過著相似的生活,然而其中的意義,卻不盡相同。

  • 靈異短篇小說——鬼面

    黑色的螢幕上寫滿了白色的文字,我不斷將滑鼠的滾輪向下滾動,但映入眼簾的盡是一些無聊的標題,被推爆的文章都是一些譁眾取寵的政治文或發錢文。

    正在放暑假的我,悠哉地坐在房間內吹著冷氣用著電腦,享受著學生獨有的愜意時光。

    「柏,晚餐好了喔。」媽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好~」

    我將音樂暫停,揉了揉因為用了整天電腦而有些乾澀的雙眼,走出房間準備吃晚餐。

    爸爸和媽媽都已經在餐桌旁坐好,妹妹甚至已經吃了起來,於是我也迅速就坐,開始享用熱騰騰的晚飯。

    我傾身向前,伸手要夾放在前方的高麗菜,左眼的眼角卻忽然捕捉到爸爸的表情出現了一些變化。我停下動作看向爸爸的臉,眼前的景象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爸爸的表情猙獰且詭異,他的雙眼圓睜且分別看向兩側,眼球不斷顫抖著,鼻頭用力地皺起,嘴唇向下彎成不可思議的角度,還露出兩顆異常尖銳的犬齒,加上那覆滿皺紋的額頭,活像一張惡魔的臉。

    我嚇了一大跳,筷子險些從手中滑落,但那張臉卻在下一秒消失不見,恢復成爸爸原來的表情。

    「爸,你幹嘛突然做奇怪的表情啊?」我因為被嚇到而有些惱怒地問。

    「什麼奇怪的表情,我哪有。奇怪的是你的眼睛吧,就叫你不要一直用電腦了。」他反駁的同時還不忘念我兩句。

    「你也有看到吧?」我轉向坐在爸爸對面的妹妹。

    「嗯?沒有啊,應該是你看錯了吧。」妹妹不以為然地繼續吃著她的飯。

    肯定是她吃得太專心才沒看到,於是我看向媽媽,尋求認同。

    「媽?」

    但連她也搖頭否認,我只好當作真的是自己看錯了,不再追究這件事。

    吃完飯後,我拿起自己的碗筷要放到水槽中,而妹妹也看準時機把她的餐具遞了過來。我對她翻了個白眼,不過還是老實地接過她的碗筷,幫她一起拿到水槽。

    放好碗筷後,我就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準備繼續用電腦。當我經過正在收拾桌面的媽媽身旁時,眼角再次感受到了異樣的動靜。

    剛才的猙獰面孔快速浮現在我腦中,使我的心臟漏了一拍。我悄悄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確認媽媽的表情,雖然因為在眼鏡鏡片的範圍外,看起來有些模糊,但媽媽確實也露出了類似的詭異表情。

    我迅速轉向她,但那臉孔就和剛才一樣忽然消失無蹤。

    「你們到底在幹嘛啊?是串通好要整我嗎?」我心裡有些不悅地對著他們問。

    三人同時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像是我說了什麼瘋話。

    「你今天是怎麼啦?一直說些奇怪的話。」媽媽關心地問道。

    不想承認就算了,懶得陪你們鬧,我心想著。

    我嘆了口氣,揮揮手後就逕自走進房間把門關上。

    §

    我從床上坐起,用力揉了揉乾澀的雙眼,但這次不是因為電腦用了太久,而是因為連續好幾天的睡眠不足。

    從晚餐那次開始,我就不斷看到那些奇怪的表情,至今已經快兩個禮拜了。而那些表情映在我的腦海裡,只要閉上雙眼就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導致我怎麼樣也睡不好。

    我拿起昨天去看完精神科後拿到的藥,配著水將其一口氣吞掉,然後換上外出的服裝,準備去上課。

    畢竟已經開學了,病況也不到影響日常生活的程度,不去上課實在不太好,而且當我在外面時,症狀明顯比在家時更少出現。我理所當然地對同學們隱瞞了這個情況,免得他們把我當成瘋子。不過大概是臉色實在太差了,時常有人跑來關心我的健康狀況。

    出了房間後,我看到家人們正坐在餐桌旁吃著早餐,而那從妹妹臉上一閃而過的惡魔臉孔嚇了我一跳。

    那張臉我無論看了多少次依然習慣不了。

    趕快吃一吃就出門吧,至少在外面好過一些。

    我低頭吃著我的早餐,盡可能不讓他們的臉進入我的視野。就在這時,一個念頭閃進我的腦海中。

    唯獨在家中時,我會頻繁看到那副表情,在外面時卻幾乎看不到,那問題不就是出在家裡的人身上嗎?果然是他們在惡搞我吧?

    「很過分吧,這種家人。」一個嘶啞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你都這副樣子了,他們還繼續這種惡劣的惡作劇,這種家人不要也罷。」

    這段話點燃了我心中的怒火,憤怒在迅速擴展的同時也不可抑制地吞噬了我的思緒。

    我從座位上起身,接著猛然將妹妹推下椅子按倒在地,用雙手緊緊扣住她纖細的脖子。爸媽在一旁試著阻止我,但我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依然死抓著妹妹的頸部,直到她全身癱軟、無法再做出任何反應。

    「沒錯,這樣他們就不能繼續惡作劇了。還差兩個人,你就能解脫了。」那聲音再次低聲說道。

    我走到流理檯旁,抽出了放在上面的菜刀。爸媽的嘴巴不斷開闔著,似乎是在大喊著什麼,但傳進我耳中的只有毫無意義的嗡嗡聲。

    刀刃不斷沒入再抽出,鮮血沾滿我的雙手,三具了無生氣的軀體躺倒在我腳邊,方才耳邊的低語成了狂妄的笑聲,菜刀緩緩從我手中滑落。

    「終於,不用再受你們折磨了。哈哈哈……哈哈……」

    我閉上雙眼,打算享受久違的安寧。

    然而我的眼前卻被成百上千的鬼面填滿,耳邊傳來延遲了好幾秒的慘叫聲。痛苦、悲傷、後悔、絕望,無數的負面情緒在我心中同時爆發,我的心智在此時徹底崩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再次撿起菜刀,一刀捅入自己的胸口。

    一陣獰笑在我失去意識之際竄過耳畔。

    「謝謝招待。」祂說。

  • 靈異短篇小說——IG相機

    我趴在床上,將枕頭墊在下巴下,橫放在床上的手機螢幕上正播放著Youtube的影片。影片播放到一半,一則通知從螢幕上方跳了出來。

    「現在都幾點了 妳不睡覺傳這什麼白癡梗圖給我」

    我的好朋友,婉,用IG傳了這則訊息給我。

    看到這則訊息,我不禁笑了出來。不過也確實差不多該睡了,畢竟明天還要上課,六點半就得起床了。

    我將影片暫停,起身去將窗簾拉起,接著將燈關掉,房間內陷入一片漆黑,只剩我的手機在床上發著光。

    剛才看到一半的影片還剩下兩分鐘,我趴回床上將影片看完,然後拿起手機換了個姿勢,從趴臥換成側躺,將手機靠在枕頭上並點開IG,又另外發了一張白癡梗圖給婉。

    傳完訊息後,我就順勢滑起了IG,從最上排的限時動態裡挑選了幾個比較想看的將其點開,看到有趣的內容就回覆對方,沒興趣的就直接下拉退出。

    我按住螢幕想拉動限時動態列表,卻不小心按得低了一些,導致整個頁面向右滑動,切換到拍攝模式。相機中呈現一片黑暗,隱約能看到前方衣櫃的輪廓以及書桌的一角。

    向右切換成相機的功能雖然在要拍限時動態的時候很方便,不過不小心誤觸時就有些惱人了。真希望有辦法改善這個問題。

    我將畫面推向左邊,首頁從右側取代了相機畫面。當相機畫面滑動到剩下三分之一時,我突然看到相機中的書桌旁似乎多了一道黑影。

    我再次切換回相機模式,但畫面上一片正常,沒有任何奇怪的影子。

    也許只是光線昏暗看錯了吧。我沒有多做他想,又繼續滑了約莫十分鐘後就放下手機並陷入了夢鄉。

    §

    「婷妳還不起床啊,都快七點了。」媽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勉強撐開我的眼皮,拿起手機確認時間,赫然驚覺已經六點五十六分了。

    「完了!」

    我慌張地從床上爬起來,迅速拉開衣櫃,拿出制服換上,然後衝出房間進到廁所進行簡單的盥洗,完成最低限度的出門準備,接著走到廚房拿了一個保鮮袋,將餐桌上家人為我準備的麵包放進去,就提著書包和早餐出門了。

    當我跨進學校大門時,七點半的鐘聲剛好響起,於是我邁開雙腿在校園裡狂奔,用我最快的速度朝著教室奔去。

    一定要在副班長點完名前抵達!

    就在我踏上教室所在的樓層,轉過樓梯間面向教室門口時,正好看到副班長遞出點名表,準備將我的遲到紀錄送到教務處去。

    「等一下!」我大喊一聲,迅速跑到副班長旁邊搶下點名表,順利避免了這周第四次的遲到。

    「遲到王今天竟然沒遲到。」我一走到座位上,坐在旁邊的婉就嘲弄地說。「昨天這麼晚睡還沒遲到真是厲害。」

    「也沒有很晚吧,我不到一點就睡了欸。」

    婉不以為然地冷笑了一下。「凌晨三點多還在發限時動態,還說自己不到一點就睡了。而且妳那則限時動態是怎樣啊,有夠莫名其妙。」

    「三點?」婉的話讓我覺得有些困惑。「我真的快一點就睡了啊,怎麼可能在三點多發文?」

    「幹嘛裝傻啊。」婉說著拿起她的手機,點開我的現實動態,將螢幕面對我。「妳自己看,四小時前。」

    螢幕左上角確實是我的頭像。現實動態的內容是一整片的黑暗,但看得出來黑暗之中還有一些模糊的黑影。

    我拿出手機再確認了一次,看到自己的頭像上有一圈彩色外框,點開來後的確是那則我沒有印象的黑畫面限時動態。

    「可能我睡覺的時候不小心按到了吧。」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可能了。

    這時我們的班導拿著一疊考卷走進教室,引發了一陣哀號。

    早知道就直接翹掉早自習了。

    §

    關掉電燈後,我躺回床上照慣例開始滑起手機。看著床鋪對面的書桌和衣櫃,我突然想起昨晚在相機模式中看到的黑影。

    我點開IG,將鏡頭面向衣櫃,切換到拍攝模式。

    這次的畫面中,一個明確的黑色人影站在我的正前方。

    我嚇得渾身一僵,接著立刻將螢幕關掉,視線從螢幕轉移到衣櫃,但那個黑色人影並沒有呈現在我的肉眼之中。

    我帶著瘋狂搏動的心臟去將燈打開,恢復明亮的房間內一切如常。

    但真的一切如常嗎?還是只是我的肉眼看不到而已?我顫抖著拿起手機,再次將鏡頭對準衣櫃,打開相機,不過這次相機裡已經沒了黑色人影,呈現出的畫面和我的雙眼所見並無二致。

    是相機壞掉了嗎?就當作是壞掉好了,我在心中安撫著自己。

    把相機關掉後,我將手機放到一旁,但依然不敢關燈,於是就這樣開著燈入睡了。

    §

    「遲到王終究是遲到王 也就只有昨天那麼一次準時 呵」

    七點半的鐘響完後,婉傳了這則訊息給婷。

    訊息才剛送出,下方立刻多了一個已讀,緊接著婷就回傳了一張照片。

    照片以俯拍的角度拍攝正躺在床上的婷,她的雙手抓著棉被,雙眼緊閉,神情看起來相當痛苦。 這是誰拍的照片?婉的心中浮出了這樣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