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傳承

長篇驚悚懸疑作品——傳承。

  • 傳承——終章

    致我未曾見過的祖先們:

    縱越時間、橫越海洋,你們終究在這八十億的人口中,找到了和你們流著相同血脈的存在。也許有些人會認為這是血濃於水的證明,或是為親族之間的聯繫感到敬佩,但是對我來說,我寧可沒有這樣的身世,或是你們不曾找到我。

    如果我沒有這樣的身世,大概就不需要承受那些痛苦。如果你們沒有找到我,大概我也不會發現這一切。所以我對你們所懷有的情感,大多只有排斥而已。

    但事情已經發生,我也知道了一切,而我不打算一直為此所苦。我正在試著接受並放下這些過往,你們對我來說當然也是過往的一部份。

    對於你們傳承血脈的訴求,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實現的一天,即使有,我也不希望後人們繼續為這個訴求感到困擾。而且隨著世代傳遞的稀釋,血脈終會趨近於消逝。為此,我想以另一種方式進行傳承,希望你們能對這個方法感到滿意。

    我想將我們的故事化作文字,留存於這個世界上,讓人們以記憶傳承我們的存在。只要還有人記得這個故事、願意閱讀這個故事,我們的存在就不會消逝。

    在這真假參半、不斷變化的世界,我不知道我們會以怎麼樣的形式呈現在世人的面前,但我相信,我們一定能以某種方式,活在人們的記憶之中,生生不息。 周詠恩謹上

  • 傳承——第二十二章

    一陣強烈的寒風吹進了教室的窗戶,吹落了許多人桌面上的考卷,白紙在空中紛飛、散落,一時之間弄得教室裡一片混亂。周詠恩及時按住了放在一旁的答案卷,才沒讓它飛走。

    監考的助教放下手機,從講台起身幫忙撿拾散落在地面上的考卷。其中一張散落的考卷掉在了周詠恩的腳邊,她稍微猶豫了一下,擔心助教是否會覺得她有作弊的嫌疑,不過最後還是彎下腰撿起考卷,還給了坐在她左邊的同學。

    「謝謝。」對方小聲地向她道謝,接過考卷後就回頭繼續專注地答題。

    周詠恩重新拿起鋼珠筆,卻突然感到一陣心煩意亂,無法專注於考卷上。明明也沒有遇到特別難的題目,她不明白這陣煩躁是從何而來。

    紙張的摩擦聲、筆尖敲在桌面的聲音、寒風的呼嘯聲、有人吸鼻子的聲音,各種各樣的聲音都在瓜分著她的注意力,即使看著考卷上的文字,她也沒有理解文字的意思。

    腳步聲從左前方傳來,周詠恩稍稍抬起頭看了一眼,看到助教的鞋子正沿著她左邊的走道朝她的方向走來。

    接著,一切都靜止了,聲音、氣味、燈光、溫度、動作,所有事物都停了下來,唯獨周詠恩的意識沒有停止,她感受到那一瞬間的徹底靜止,然後在下一秒,所有事情又動了起來,恢復到靜止前的狀態。

    在那一瞬間裡,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斷掉了,一個她掛念已久的東西離開了她身邊。那個離開她的,是負擔,也是希望,是讓她感到痛苦,卻又割捨不下的。

    姐姐已經永遠的離開了,她理解到。她雖然不捨,卻也為了姐姐不用在為人所利用而感到欣慰。

    一滴水珠落在考卷上,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響,周詠恩看了一眼,然後伸手碰了自己的臉頰,在摸到一道淚痕時感到有些訝異。她連忙抹去眼中剩餘的淚水,用袖口擦掉考卷上的淚滴。

    「妳還好嗎?」助教站在她的斜前方微微低著頭問。

    周詠恩立刻慌張地搖搖頭。「沒事!我沒事。」

    「嗯。」助教輕聲應了一聲後就轉身離開了。

    好丟臉,周詠恩一邊想著一邊搧了搧發熱的臉頰。

    她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考卷上,寫完後提早交了卷,當她下樓時,看到蔡旻渝靠在系館一樓的牆邊滑著手機。

    「妳怎麼在這裡?」周詠恩走到蔡旻妤身邊說。

    蔡旻渝抬起頭看向周詠恩。「我今天早上沒課啊。」

    「所以我才問妳怎麼在這裡啊。妳沒課怎麼會來系館?」

    「當然是來接妳的啊。」

    「怎麼這麼突然?」

    「嗯……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一種想來找妳的感覺,所以就來了。」

    周詠恩一時之間突然說不出話來,剛才壓抑下去的情緒被蔡旻渝一撥弄,又再次蠢蠢欲動,不受控地想要湧上來。

    「還好嗎?」蔡旻渝柔聲問,一邊輕輕握住周詠恩的左手。

    「還好,今天的考試不太難。」

    「我不是在問考試,我是在問妳的心情。」

    好不容易穩住的情緒,卻因蔡旻渝的一句話天翻地覆。她感覺到溫熱的淚水滑落臉頰,而這次不像剛才那般和緩,第一滴才落到一半,更多的淚水就從眼角源源不絕地湧出。蔡旻渝溫柔地把她拉近,輕輕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這段時間累積的壓力與痛苦一湧而上,周詠恩伸出雙手緊緊抱住蔡旻妤,也顧不得還站在系館的大廳,就把臉埋在蔡旻渝的肩上痛哭失聲了起來。

    蔡旻渝輕拂著周詠恩的頭髮,另一手緩緩地拍著她的背。等到周詠恩的情緒稍微平復下來,眼淚不再繼續不受控制地滑落時,她從蔡旻渝的肩膀上抬起頭,用袖子把剩下的眼淚擦掉,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們先回去吧?」蔡旻渝說。

    周詠恩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肩並肩走出系館,外面又颳起了一陣刺骨的寒風,帶著寂寞的氛圍迎面吹來,但近在咫尺的蔡旻渝的手背傳來的體溫,讓周詠恩不受那股寒冷的寂寥影響。

    再見。她在心中最後一次向姐姐道別。

    §

    施浩昇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個昏暗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剛才在做些什麼,他的記憶只到自己低著頭坐在請願室的門前,濟眾堂裡一個人也沒有,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個地方全然的黑暗、寂靜,什麼也沒有,連他的身體都不存在於此,他只能感覺到自己在這裡。就像……就像一個沒有肉體的意識。

    接著他感覺到一條通道逐漸在他面前展開,他知道那條通道通往何處,那是一條如細絲般的通道,也許比起通道,更像是一條棉繩,而他是液體般的存在。如果他沿著這條細絲流向盡頭,他會回到現實世界,也就是他的肉體所在的地方。而這條絲線既熟悉又陌生,原本也是他的一部份,應該說,曾經是他的一部份,而現在回到了他原本的所在。

    他輕輕碰了一下那條絲線,一股巨大的引力把他拉向現實,不過他也沒有多加抵抗,只是任由那股引力把他帶回他的肉體之中。

    他再次睜開雙眼,眼前是有著大理石紋的石磚地板,他首先感覺到的是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手指、肩膀、腰際、背部、膝蓋,無處不痛。他雙手撐著地板起身,看到濟眾堂內一片混亂,他的不遠處還躺著一個臉色發白、動也不動的人。施浩昇爬到他旁邊,伸手摸了那個人的脈搏,但一點動靜也沒有,不知道為什麼他完全不感到意外。

    他聽到外頭的警笛聲越來越近,他知道大概就是來找他的,不過絲毫沒有想要逃跑的念頭,只是慢慢從地板上起身走到最近的長椅上坐下。

    習慣了物質世界後,他發現自己好像少了些什麼,而且還不只一點點。接著他才想到,川日上人的那部分靈魂早就被吞噬了,但現在就連吞噬了川日上人的周詠欣都不見了,他體內突然間變得無比空虛,總覺得剩下的靈魂好像快要不足以支撐這具身體了。

    他聽著警笛的聲音停在了定點,不再繼續靠近。他閉上雙眼,靜靜地等待,等待著濟眾堂的大門被推開,等待著眾多腳步踏入的聲音,等待著那被冤枉卻無從辯解的結局。

    §

    白色的天花板與長方形的照明燈,這是瞿仕謙醒來後看到的第一個景象。他感覺到自己正躺在一個柔軟的物體上,身上還蓋著一個蓬鬆的布料。剛恢復意識的他頭腦還有些混亂,他維持著仰躺的姿勢,等待腦袋中糾纏成團的毛線一點一點被紓解開來。

    等到腦袋恢復得差不多了後,他坐起身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床邊放了一個和床等高得塑膠製櫃子,窗外的天色有些陰暗,不過有幾束陽光已經穿透雲層,建構出一道道上帝之梯。

    從單調整潔的空間來看,瞿仕謙很容易就猜出自己現在正坐在醫院的病床上。他稍微活動了一下四肢,沒有感覺到哪裡特別不適,硬要說的話就只是有點口渴而已。

    穿著白色護理師服的女性護理師從病房的門口走入,在和瞿仕謙對上眼時輕輕「啊」了一聲。

    「你醒啦。我去請醫生過來,稍等一下喔。」

    說完後她又走出了病房,沒多久後就跟一個醫生一起回到瞿仕謙病房。當兩人走進來時,瞿仕謙發現了奇怪的現象。

    醫生和護理師的身上都帶著微微的光芒,就好像他們被一層會發光的薄霧包圍了一樣。瞿仕謙用力眨了眨眼睛,但眼前的景象還是沒有任何改變,而且仔細一看還能看到那層光芒正在緩緩地向外散出。

    「有哪裡不舒服嗎?」醫生站在他的病床旁用沉穩的聲音問。

    瞿仕謙看向醫生的臉,暫時忽略那個奇怪的現象,但心中依然滿是疑惑。

    「沒……」他一開口,發現聲音沙啞到自己都認不出來,趕緊清了一下喉嚨。「沒有。」

    接著醫生又問了一些簡單的問題,並且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後,就告知他可以出院了。在辦理出院手續的過程中,瞿仕謙看到的每個人幾乎都散發著一圈淡淡的光芒,連他自己都是,讓他既困惑又好奇,而且還很不習慣。

    聽了護理師的說法,他才知道自己是在濟眾堂所在的那座山的其中一條路上被人發現昏倒在路邊的樹叢中,送到醫院後昏睡了大概一天的時間才清醒過來。

    把東西收拾好後,瞿仕謙穿過米色的走廊,下樓穿過大廳離開了醫院。他在醫院的大門外停下腳步,在袋子裡稍微翻找一下,找到了自己的手機。他不抱期待地點了一下螢幕,本來以為大概已經沒電了,螢幕卻出乎意料地亮起並解鎖,但電量確實所剩不多。

    瞿仕謙向下一滑,大量的通知就佔據了整個螢幕,他大致看了一下,其中有三分之一是林偲璇傳來的訊息,另外有將近一半是工作上的電子郵件,以及剩下一些無關緊要的提醒。

    他最先點開了林偲璇傳來的訊息,大多數都是日常的閒聊,其中有幾則引起了瞿仕謙的注意。

    「欸你有看到臘馬希的那個新聞嗎?

    有四個人被抓了,好像是因為他們前領導者的日記被找到了

    四年前的一個女大生失蹤案就是他主導的,涉案的另外四個人就被抓了

    原本只是一個單純的失蹤案件,結果網路上有人跑出來爆料他們跟臘馬希的關係

    後來越來越多人跳出來,臘馬希教就炸鍋了,引發很大的輿論」

    也早該曝光了,瞿仕謙想著,不如說他們過了這麼久才被發現反而讓他比較驚訝。

    最後幾則訊息大概是林偲璇聽說了他昏倒被送往醫院,傳了訊息來詢問他的狀況,不過瞿仕謙理所當然地無法回應。

    「我醒了,現在要回去了」他輸入遲了將近一天的回覆。

    訊息才剛送出,末端立刻就掛上已讀的字樣,接著跳出了來電的畫面。

    「你出院了?」林偲璇劈頭就說。

    「嗯,對啊。」

    「等我一下,我馬上過去。」

    林偲璇一說完馬上就掛掉電話,留下搞不清楚狀況的瞿仕謙愣在原地,看著切回聊天室的手機螢幕。

    他再次拉下通知欄,點開電子郵件,看到有個人寄了將近十封信給他。他點開那些信件,每一封都只有短短幾行字,而且通通都沒有主旨。瞿仕謙原本以為只是垃圾郵件,不過看了內容後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你要怎麼賠我,就是聽了你那些狗屁建議才會這樣

    他根本就不適合你說的那些

    把我付的錢還來」

    「都是你亂給建議唐宇才會自殺

    我一定會告你」

    「把你收的那什麼諮商費吐出來然後去死

    你把一個小孩害死了你都不會良心不安嗎

    垃圾詐騙神棍」

    這些信件的內容差不多都是像這樣。一股煩躁感在瞿仕謙心中油然而生,不過這時他突然想起了施浩昇曾經跟他說過的那些有關唐宇的事情。他立刻傳了訊息詢問施浩昇是否與此有關,稍微等了幾秒,但施浩昇沒有如他所期待地立刻回復訊息。

    他再次看了看那些信件,接著就退回桌面、把手機放進口袋裡,暫時不想管工作的事情了,反正之後再拿住院當擋箭牌就行了。

    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觀察起路上來往的人們,仔細端詳著他們身體周圍散發出的光圈,想確認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名牽著狗的年輕女子從他面前悠閒地漫步而過,她所散發出的光芒並不顯眼,幾乎沒有在向外散出,穩定地維持在身體表面。在馬路的對面,一對情侶從便利商店中走出,男生面無表情地看著前方,女生則看著男生的側臉,雙手攤在胸前,神情激動地對著男子不斷謾罵,音量大到連瞿仕謙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兩人身上的那層微光都相當厚實,而且如仙女棒般向四周激烈噴發著。

    「妳念夠了沒!」

    男子突然轉頭對著女生大吼,讓路上的行人都嚇了一跳。被那樣一吼,女子縮起肩膀,震驚且有些害怕地看著男子,男子沒有理會僵在原地女生,轉身就離她而去。女子低下頭動也不動,但身體周圍的微光和她的舉止相反,開始更加激烈地向外發散。幾秒鐘後,女子就從低聲的抽泣,變成了嚎啕大哭,而男子依舊沒有理會,逐漸離她遠去。

    瞿仕謙移開了視線,看向街道的右側,一名婦人牽著一個約莫國小年紀的男孩朝他的方向走來,婦人的光芒微微發散,大概和剛才看到的大多數人差不多,小男孩則幾乎看不出有任何發散的情況。

    醫院前的道路並不算繁忙,來往的人不算太多,瞿仕謙坐在醫院前的矮圍牆上,在等待林偲璇的期間,陸陸續續觀察了也有數十個人,大致看出了一點規律。這層光芒似乎和負面情緒有關,一個人心中所帶有的負面情緒越強烈,光芒向外釋放得就越激烈,而且不只人類,所有動物都帶有這層光芒,只不過人類尤為明顯。

    在猜到了光芒的規律後,瞿仕謙開始興味盎然的觀察起每個路過的人。一名年輕的上班族男士經過他的面前,第一眼,瞿仕謙感覺到了些許違和感。當他仔細一看,他發現這名男子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他的光芒不但沒有向外散出,反而是空氣中不斷有細碎的光芒聚集到他身上。

    瞿仕謙因為驚訝而不斷盯著男子看,引起了對方的注意,於是連忙道歉並將視線移開。當他還在思索著那名男子身上的狀況,一輛計程車在他前方停了下來,從迅速推開的車門後方下來的人正是林偲璇。林偲璇一和他對上眼,立刻朝他衝了過來,唐突地一把抱住剛從花圃上站起身的瞿仕謙,不過很快就向後退開,雙手順著瞿仕謙的手臂滑落,輕輕捏了一下他的手後就放開了。林偲璇和他對視了幾秒,然後默默垂下了視線。

    「該死,你真的快嚇死我了。」她用瞿仕謙幾乎快要聽不到的音量說。「我那時候就一直在想,早知道就不應該去什麼面試了,我應該要跟你一起去的。」

    「如果妳跟我一起去,妳可能也會躺在醫院裡喔?」

    林偲璇抬頭看了他一眼,瞿仕謙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反唇相譏,她卻只是咬了一下下唇,就又低下了頭。

    「那也……」她這一次又說得更小聲了,瞿仕謙完全聽不到她說了什麼。

    「妳說什麼?」

    「沒事!」當林偲璇再次看向瞿仕謙的臉時,已經變回了以往的神情。「走吧,你要回家對吧,那我順便去拜訪一下好了。」

    她拉著瞿仕謙的手走向還停在原地等待的計程車,早已習慣她這直來直往的作風的瞿仕謙也就任由她把自己拉進了計程車。

    一坐進計程車,瞿仕謙就發現這整台車都包覆著一層幾乎不可見的微光,類似於人們身上的那層微光,卻微弱的多,而且這層微光就像剛才那名男子,以緩慢的速度由空氣中往物體聚集。

    正當他仔細觀察著那層微光時,左手傳來的觸感打斷了他的思緒。有些冰冷的掌心緩緩覆上了他的手背,纖細的手指悄悄鑽入掌心,瞿仕謙有些訝異地看向林偲璇,剛好和她四目相交,不過她很快就躲開了他的視線。

    「到你家之後,記得告訴我你在濟眾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林偲璇看著窗外說。

    「當然。」瞿仕謙說著輕輕握住了林偲璇的手。 兩人之間的這股氛圍持續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瞿仕謙也就無暇深思那些發光的物體到底代表著什麼意義,因此要等到很久以後,他才會了解那些人們的情緒粉末竄改著記憶、改變了歷史、引導著人們的行為來維持平衡,也才會驚覺,這個幾乎可以說是虛構的世界,有將近一半的存在都是由那些微光所構成。

  • 傳承——第二十一章

    「他們體內流著與我們相同的血液,曾經與我們一同受到神的恩寵,卻褻瀆了神的旨意,試圖隻手遮天。

    寬容的神曾經原諒過他們,但他們不知悔改,被仇恨與利益蒙蔽了雙眼,崇拜起邪惡之靈。

    為了避免更大的災禍,我們將帶著神的聖旨,解放那些誤入歧途的子民。

    即使生性狡猾的他們暗度陳倉,逃到我們無法觸及之地,依舊無法逃離祂的法眼。

    祂會派出使者,跟隨在漏網之魚身後。在他們遇上彼此之時,就是最終斷絕後患之時。」

    這段文字被記載在賴璽的外曾祖父傳下來的筆記中,據說是當時他前往南洋上的小島時,當地祭司所做出的預言。

    對於外曾祖父,賴璽唯二知道的資訊只有他的名字叫何金生,以及他就是將祭司身分帶進他們家的人。

    原本他是不太相信預言這種事情的,如果未來真的能夠被準確預測,代表未來只有一種可能,但在這麼多事物都彼此相互影響著的情況下,實在很難相信未來有什麼是必然的。而若預言給的是未來的其中一種可能,那好像又不具有什麼參考價值,幾乎跟瞎猜是沒什麼不同的。

    但是現在賴璽對於預言有了一種不同的看法。也許預言給的確實是一種必然的未來,卻不是每一刻的未來都是必然。當無數的可能在偶然的情況下同時導向了無數個極度相似的結果,這時就產生了能夠被預言的單一結果。而這本近百年前的筆記,就預言了他現在的必然結果。

    在過去的二十八年裡,他一直對這個預言相當不以為然,也沒有多加在意。但他沒想到即使將其置之不理,預言還是親自找上門來了,甚至帶走了他重要的人,逼他不得不面對預言。

    他為此感到無比懊悔。假如他更早一些正視這本筆記,她是否就不需要承受這種痛苦,也不必和他分別了呢?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他僅剩的選擇,只有在此做個決斷。

    車窗外的天空還有些黯淡,因為太陽才剛升起沒多久。賴璽這麼早前來濟眾堂的原因,是為了確保過程中不會被人打擾。他還將車子停在斜坡下,完全擋住了斜坡的入口,並做了一個偽造的暫停開放公告,用來勸退想要前來的人們。

    賴璽拿出一根醫療用的採血針,刺破了自己的指尖,將血抹在眉心與鎖骨之間,開始念誦經文恭請神明上身。等到感覺神明進到體內,與自己共用著同一具身體後,他拿出一個鐵盤,點燃一根蠟燭等到它幾乎完全融化在鐵盤中,用力擠了幾滴血在蠟燭上,接著看向鐵盤中給出的指示。

    少量的鮮血在凝固的蠟油上微微顫動著,構成了一幅不規則的圖案。賴璽看著蠟與血構成的圖示,解讀其中的意義。雖然其中確實顯示出他的目標就在斜坡上的濟眾堂裡,卻不像以往的指示那般明確,帶著一種不確定與怪異的感覺,就像是被人為干預過一般。

    大概是他太久沒進行占卜,所以多心了吧,賴璽一邊想著一邊下了車,從後座拿了一個提袋朝著濟眾堂口走去,不過他並沒有直接進到濟眾堂裡,而是在距離濟眾堂十公尺的地方停下腳步,從提袋中拿出三支蠟燭、一張白色符咒與一小罐香粉,把符咒放在地上,在符咒上堆了一小堆香粉,再用蠟燭圍成一個三角形,最後點燃香粉與蠟燭,煙霧從香粉堆的尖端緩緩飄散,形成了一道若有似無的障壁。

    他在同樣距離濟眾堂十公尺的另外兩個點重複了這個做法,將濟眾堂以一個正三角形包圍。他這麼做是為了避免對方在過程中逃離,也為了防止其他靈體進到這個範圍內對他造成干擾。

    為了確認屏障有確實建立,賴璽拿出一條掛著一個小玻璃瓶的鍊子,走到邊界前拿著鍊子把手伸到邊界外,不鏽鋼製的鍊子順利穿過了那層薄博的煙霧,但下方的玻璃瓶卻被綿延的煙霧牆嚴實地擋了下來,即使把鍊子拉扯至完全水平的程度,也沒辦法將玻璃瓶拉出。

    他把玻璃瓶收回提袋裡,走道濟眾堂正前方,拿出一個有著明顯燒焦痕跡的金屬盤,放了幾張淨化用的符進去,在撒入一點香粉一併點燃,靜靜等待它燃燒殆盡。

    空氣中飄散著若有似無的煙霧,雖然視覺上幾乎不可見,但氣味相當明顯,光是這股香粉與燃紙的味道,就營造出一種神聖莊嚴的氛圍。賴璽繞過依然冒著煙的金屬盤走向濟眾堂,伸出手慎重地推開了厚實的木門。

    從濟眾堂裡明亮的光線和整齊的擺設中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異常之處,但那僅限於在一般人的眼中,因為從推開門的那一刻起,賴璽就感覺到從裡面不斷衝出來的強烈惡意。他看向這棟平房內除了他之外的唯一一個人,施浩昇正低垂著頭坐在請願室旁,一聽到開門的聲音就微微抬起頭看向來者。

    雖然施浩昇身上確實散發著邪穢之氣,但他並不是賴璽要找的對象,那股邪穢之氣不夠強烈,賴璽也感受不到從他身上傳來的惡意,大概只是因為太過接近或是受到控制才浸染上了惡神的穢氣。

    「您好。」施浩昇說著從座位上起身走向賴璽,臉上寫滿了疲憊與不適。

    賴璽站在門口,靜靜觀察著對方。當施浩昇走到賴璽前方約五公尺的距離時,他身上的邪穢之氣忽然急遽增加,同時抓起了左手邊的陶瓷花瓶猛力朝著賴璽砸來。賴璽彎身勉強閃掉了迎面而來的花瓶,身後響起了陶瓷碎裂的聲響,噴濺而出的碎片劃傷了他的臉頰,他還來不及起身,就看到施浩昇的拳頭從下方往他的臉揮來。他退了一步閃過施浩昇的拳頭,但對方絲毫不給他喘息的空間,立刻欺身將他按在牆上,伸出手扣住了他的脖子。賴璽抓住他的手腕試圖掙脫,但那雙手像是石像般動也不動,於是抬起腳用力往對方的腹部一踹,才免強擺脫了他的箝制。

    這一踢讓施浩昇失去了平衡向後跌坐在地,賴璽迅速從提袋中抽出了兩張符,口中喃喃念誦著經文,但他還來不及念完,施浩昇已經起身抽出一旁櫃子裡的其中一格抽屜砸向他。沉重的原木製抽屜撞在賴璽舉起的手臂上引起了一陣疼痛,差點讓他停下了口中的經文。他唸出這段經文的最後一個字,甩出符咒指向正朝著他飛撲而來的施浩昇,一舉驅散了他身上大部分的邪穢之氣,但卻止不住他身體的衝勢,和他撞成了一團倒在地上。賴璽將失了魂的施浩昇推開,撿起因為衝撞而掉落在地上的提袋,拿出一張符按在施浩昇的身上,原本他還想設立一個屏障將施浩昇徹底隔絕,但在他翻找著提袋時,那鮮明而巨大的惡意猛然從他的後方壓來,他立刻舉起一張符阻擋惡神的侵襲,同時大聲唸出經文嘗試驅退惡神。賴璽手中的白色符咒開始浮現黑色的污漬,像是有泥巴滴落在紙面上一般,而那會侵蝕人心的惡意非但沒有被逼退,反而不斷向前迫近。

    賴璽想要做出反制,但是在左手抓著提袋、右手舉著符阻擋惡意的情況下他什麼也做不了。他朝著四周看了一圈,尋找著能夠利用的物品,接著在注意不被惡意壓倒的前提下緩緩蹲下,放下手中的提袋改拿起一片陶瓷碎片,忍著疼痛在左手拇指上劃開一個傷口,用力往右手臂上一抹,以降駕在體內的神性驅散了惡意。

    惡意才剛散去,賴璽就看到一個勉強維持著人形的黑影從請願室的那堵牆後穿牆而出,祂身上散發出來的穢氣充斥著整間屋子,幾乎要讓人窒息。

    賴璽從提袋中抽出三張符咒,以依然流著血的左手拇指拂過三張符咒,染上象徵神意的鮮血,用打火機點燃紙張,讓符咒的效力以最快的速度釋放。那道黑色的人影在眨眼之間穿越了五公尺的距離,朝著賴璽襲來,但在最後一公尺被一賭隱形的牆壁擋了下來。惡神撞在障壁上,連空氣都為之震動,祂又再次猛撞嘗試突破,但障壁到目前為止依然固若金湯。

    賴璽拿出他帶來的最後一個金屬盤,把還在燃燒的符放在裡面,另外拿出了一隻竹製的管子,以打火機點燃塞在裡面的乾燥草葉。光是碰到竹管中冒出的灰煙,惡神就向後退避了幾步,賴璽推著金屬盤,維持符咒效力的邊界,逐步逼近惡神,將竹管靠上嘴唇吹出煙霧,濃密的灰煙從竹管前端噴灑而出,惡神在轉瞬之間閃到了濟眾堂的角落躲避煙霧。

    一直讓祂閃避也不是辦法,賴璽一邊想著拿出了用來束縛的符,同樣以血附上神意,當他準備點燃符紙時,原本在他視野正中央惡神忽然朝著他的左側快速移動,下一秒賴璽的腦袋就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衝擊,整個人騰空飛了出去,撞上右邊的牆壁摔落在地。

    他勉強撐開雙眼,無法理解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那三張符咒應該還沒燒完才對。惡神不給他思考的時間,再次迅速逼近,賴璽還來不及阻止對方背後就又受到一次重擊,面朝下的貼在地面上滑行了幾公尺。他的眼角餘光看到那團黑影一躍而起,立刻抽出放在口袋裡備用的符咒擋在身體上方。對方如他所願落在了符咒上,但符咒發揮的效果不如預期,惡神像是碰到烙鐵般向後彈開,符咒也同時裂成碎片,還在他拿著符咒的左手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賴璽看了鮮血不斷泊泊流出的傷口,內心對此毫不擔憂。這個充滿生機的暗紅色液體正是大祭司與神之間聯繫的媒介,他們透過血讓神明降駕,也用血來證明神意,越多的鮮血代表著他們能對外展現越強烈的神意。

    惡神再次朝他撲來,他將湧出的血全部抹在右手掌中,在心中請求神明保護他的祭司讓他能力抗眼前的邪惡。他感覺到降駕在體內的神力開始湧動,舉起右手以濡濕的鮮紅手掌為盾,試圖阻擋向他襲來的黑色巨浪。

    惡神遠比他以為的強大。他擋下了祂的強襲,但手也失去了知覺。他看著落在惡神身後的提袋,盤算著該怎麼將它取回,而惡神就在這時忽然失去了身影,賴璽警戒地舉起手擋在臉前,預期又會受到一次攻擊,不過卻意料之外地什麼也沒發生。

    賴璽看準這個機會起身奔向提帶,跑到中途時他視野的邊緣忽然動了一下,接著就看到原本已經不省人事的施浩昇往他撞了過來,把他撞到了成排的長椅上,發出了巨大的碰撞聲。賴璽扶著長椅想要起身,但施浩昇馬上跳到他身上再次把他壓回地面,雙手扣住他的脖子,用混濁且血絲滿布的雙眼狠瞪著他。賴璽覺得自己的頸椎和環狀軟骨幾乎要被他捏碎了,施浩昇的指甲嵌入他的皮膚裡引起陣陣刺痛,但逐漸發黑的視野讓他根本無暇顧及那股刺痛。

    施浩昇壓在賴璽的腰際使他無法像上次那樣用腳將他踢開,憑賴璽的力氣也扳不開那對鐵爪,不斷收窄的視線範圍預告著他所剩的時間不多了,他拼命抵抗著越來越模糊的意識,思考著該怎麼辦。

    惡神為什麼會盤踞在這個地方,又為什麼選擇了這個人來控制?因為祂是以吞噬靈魂來提升自己的存在,而這裡主祀的是一個近期才興起的民間信仰的神明,大概和已經吞噬了好幾個人的祂完全不在同一個程度,因此祂選擇吞噬這個方便下手又充滿營養的目標。這解釋了祂來到這裡的原因,但為什麼到現在依然盤踞在此?因為這個壓在他身上的人,控制了他就能吞噬更多自己送上門的人類,但就連這個人的靈魂也在剛剛被祂吞噬了,所以他現在才會是這副模樣。那麼現在在場只剩下最後一個靈魂能讓祂吞噬了,而當神降駕於人,力量就會受限於凡體。

    賴璽悄悄將溢出的鮮血塗抹在左手拇指上,然後吃力地抬起左手。此時他的眼前已經陷入一片漆黑,依然保有意識可以說是奇蹟了。他用力擦去額頭上用來降駕的痕跡,感覺到體內的神力以他不曾體驗過的速度退去,在他體內形成了一個靈魂的空洞,惡神就像受到吸引一般脫離施浩昇的身體,填補進了那個空缺。身體的控制正迅速流向惡神的意識,賴璽在最後一刻將拇指上的血重新抹上額頭,將自己的靈魂與肉體完全獻給了神。 他感覺得到自己的靈魂正在破碎與消逝。他那殘留在體內的意識碎片,看到了神聖與混濁混雜在一起,然後彼此消滅,最終歸於虛無。

  • 傳承——第二十章

    「今天下午,基隆市警方再度接到一起人口走失的報案,這是本週以來接獲的第十三起人口走失案,雖然警方持續進行調查,但至今仍未尋獲任何一名走失人員。警方在調閱各路口監視器後,發現在這十三名走失人員中,其中十一人最後被監視器拍攝到的地點都是在平二路附近,不排除是有組織的犯罪行動,請附近的居民多加注意。」

    瞿仕謙從面前的筆記型電腦中抬起頭,看向正播報著新聞的電視。

    「最近怎麼這麼不平靜啊,三個禮拜前發生了四人離奇命案,上禮拜又一個凶殺案,這禮拜換成十幾個人失蹤。該不會是臘馬希教搞出來的吧?」瞿仕謙事不關己地說,把視線轉回到筆記型電腦上。

    「不是臘馬希教吧,他們都經營了幾十年沒被抓包了,沒什麼道理突然這麼高調。不過倒是有一群人在說幕後黑手其實是濟眾堂,他們前陣子先透過建立有求必應的名聲吸引信眾,等到人流夠多了之後就開始收割那些民眾,把他們抓去洗腦或進行邪教儀式。」

    瞿仕謙皺起眉頭,看了一眼橫躺在他的沙發上滑著手機的林偲璇。

    「不太可能吧?上次不是才去確認過了嗎?」

    「不好說呢。如果他真的有意隱瞞些什麼,我們也沒辦法發現啊。搞不好連他跟你說的那個故事都是捏造出來的。」

    瞿仕謙實在不認為事情會是像林偲璇說的那樣。從施浩昇的意識構成來看,他不太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但不知道為什麼,瞿仕謙隱約覺得這件事也許真的跟施浩昇有什麼關係。

    「我稍微去確認一下好了,雖然我不覺得這會是施浩昇做的。」

    林偲璇從她的手機後面探出頭,挑起一邊眉毛看著瞿仕謙。

    「幹嘛這麼幫他說話?你暗戀他?」

    瞿仕謙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妳才暗戀我吧,一天到晚沒事就跑來我家白吃白喝。」

    回應瞿仕謙的是一陣沉默。沒有得到預期中的反駁,他抬頭看向林偲璇,發現她正盯著自己看。確認了瞿仕謙確實看向自己後,林偲璇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然後就縮回到手機後繼續盯著手機螢幕看。

    「你什麼時候要去?明天?」林偲璇盯著手機問。

    「大概吧。反正我明天也沒什麼事。妳想一起去嗎?」

    林偲璇搖了搖頭。「我明天要去面試,晚上還要回去跟我爸媽吃飯。」

    「這麼快就要找下一份工作了嗎?妳休息也才不過一個月吧?」

    「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財富自由嗎?」林偲璇說。「不過我其實也就去看看而已,畢竟條件開得還不錯,也不一定真的會進去就是了。」

    「是嗎。那就先祝妳面試順利吧。」

    「謝啦。我也差不多該回家了,掰掰。」林偲璇說著從沙發上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

    「所以妳今天到底跑來我家幹嘛?蹭晚餐?」

    瞿仕謙也跟著從沙發上站起,準備送林偲璇下樓。

    「今天的晚餐我明明也有付錢,怎麼說是蹭呢?」

    「所以我才更不懂妳今天為什麼突然跑過來啊。」

    等林偲璇穿好她的鞋子後,瞿仕謙抓起放在櫃子上的鑰匙拉開大門,跟在林偲璇身後走到電梯前。

    「沒事就不能來嗎?還是你覺得很麻煩?」林偲璇站在他的右手邊輕輕歪著頭問。

    「麻煩倒是不會,妳想來就來吧。」

    林偲璇露出愉悅的笑容,走進剛打開的電梯裡,按下一樓的按鈕。

    「不然下次在你這裡住個幾天好了,不知道在高級大樓裡過夜是什麼感覺。」

    「跟住在妳自己家沒什麼差吧,我家又不是什麼帝寶之類的。」

    「肯定有差的吧。飯店也不是多高級,但跟住在家裡感覺還是不一樣啊。」

    抵達一樓後,電梯門緩緩向兩側滑開,兩人穿越大廳,瞿仕謙替林偲璇拉開大門讓她通過。

    「謝啦。走囉,掰掰。」

    「嗯,騎車小心。到家跟我說一聲。」

    林偲璇點點頭,對著瞿仕謙揮了揮手,然後便轉身離開。

    §

    淺灰色的烏雲遮蔽了天空,雖然給人一種快要下雨的感覺,不過空氣中卻又感覺不到任何水氣,讓人難以預測接下來的天氣到底會如何。

    瞿仕謙將車子停在路肩,找了一個勉強能看到坡道上的濟眾堂的位子,觀察著進出濟眾堂的人們。他已經在這裡觀察了一個小時,到目前為止進去的人都有出來,不過前來濟眾堂的人流明顯比之前少了許多。

    一個頂著捲髮的青少年從濟眾堂走出來,他是在大約二十分鐘前進到濟眾堂的,在這名青少年進去後,又有另外兩人進到濟眾堂,如果沒意外的話,現在濟眾堂裡應該有一人正在請願是裡,另一人正在長椅上等待著。

    再觀察下去似乎也沒什麼意義。瞿仕謙將車子熄火,下了車朝濟眾堂走去。

    他邊走邊想著果然還是應該等林偲璇有空的時候再一起來比較好,套別人的話這種事情他實在不是很擅長。

    他推開濟眾堂的大門,坐在請願室旁的施浩昇看了他一眼,看起來有些吃力地從位子上起身走向他。

    「好久不見,瞿仕謙先生。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嗯,有點事情想要請川日上人幫忙一下,可以嗎?」

    施浩昇稍微頓了一拍才點點頭。

    「當然。」

    說話時奇怪的頓點,加上剛才從位子上起身時的動作,讓瞿仕謙感覺似乎真的有什麼不太對勁。

    「你還好嗎?感覺你好像狀態不太好?」

    「還好,還好,我沒什麼問題。」

    施浩昇隨意地回應完後就直接轉身回到請願室旁的位子坐下。上一次來訪時,他明明還禮數周到地接待著每一個訪客,這次的態度卻這麼漫不經心。是因為上次聊過之後,他把瞿仕謙當成了熟識的人,所以才展現隨意的一面,還是真發生了些什麼事情?瞿仕謙坐在長椅上思考著。

    由於不擅長套話,瞿仕謙打算再次進到請願室對神像,也就是對川日上人進行一次意識的探索。上一次他在神像的意識中發現了由相反的信仰之心構成的聖性,以及作為核心的施浩昇的意識,而那時還沒有人失蹤。假如這次失蹤的十三個人真的是被施浩昇用在了某種宗教儀式中,根據聖性是由人們的信仰之心構成的這點來看,他也許能從神像的意識中看出些什麼端倪。

    一個看起來只有國中年紀的女孩從請願室中走出,對著坐在門旁的施浩昇彎腰道謝,他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沒有多做回應。沒等施浩昇前來招呼,坐在瞿仕謙前兩排的西裝男子就逕自走向請願室,關上了沉重的木門。

    濟眾堂內一片寂靜,瞿仕謙不知道是他多心了,還是這裡的氣氛真的比上次來時還要沉重。瞿仕謙看了施浩昇一眼,他正坐在椅子上駝著背,雙眼無神地盯著地面看,好像失了魂一樣。

    該不會這些失蹤案真的是施浩昇搞出來的吧?但如果真的是施浩昇所為,他也不應該是這個失魂落魄的樣子,反而應該要比以往更有精神才對。

    瞿仕謙一直盯著施浩昇看的視線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頭回望瞿仕謙,瞿仕謙連忙低下頭假裝正在看手機,不想引起他的懷疑。

    請願室的門被拉開,剛才進去的西裝男子走出來後甚至沒有和施浩昇對看一眼就直接離開了濟眾堂。直到剛才為止還看起來精神萎靡的施浩昇忽然迅速的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瞿仕謙身旁朝著請願室比了比。

    「可以進去了。」

    「好的。」

    等施浩昇從外側把門關上,瞿仕謙脫下鞋子走到神像前,朝著神像的方向探去。

    在碰到神像的那瞬間,一股以憎恨與恐懼為主的尖銳意念如爆炸般衝擊了他的意識,他反射性地退出了神像的意識,但就僅僅那麼一瞬間,那股令人難以忍受的意念就在他的意識中留下了無法抹滅的痕跡。等瞿仕謙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跌坐在地板上,心臟在胸口裡瘋狂跳動著,雙手、額頭與背後滿是汗水,四肢止不住地顫抖著。

    他看著那尊灰色的石製雕像,感覺自己似乎看到了黑色的氣息從它的四周飄散出來。

    不能繼續留在這裡,瞿仕謙心中冒出了這樣的想法。他連忙從地上起身,迅速套上鞋子後就拉開請願室的門跑了出去,經過施浩昇的身旁時瞥了他一眼,只見他又變回那副頹喪的模樣,駝著背坐在板凳上。瞿仕謙快步繞過一排排的長椅,推開大門正要離開,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碰撞聲,他下意識地回頭一望,發現施浩昇面朝下地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應該要去幫他,這是瞿仕謙心理升起的第一個念頭,不過在他完全轉過身前,另一個念頭阻止了他的動作。那是一個陷阱,為了把他引回去濟眾堂裡。他停在門口猶豫了一秒鐘到底該不該回去確認施浩昇的狀況,然後在想起他在請願室裡所經歷的那種感覺後,果斷離開了濟眾堂,讓木門在他身後關上,擋住施浩昇倒落在地的身影。

    一離開濟眾堂所在的短坡道,瞿仕謙立刻拿出手機想著至少幫他叫個救護車,不過卻發現手機完全接收不到訊號。

    明明在濟眾堂裡都收的到訊號,到了這裡卻突然收不到了,這讓他感到有些怪異,但在他收起手機要回到車上時,收不到訊號這種小事突然變得一點也不重要了,因為他停放在路肩的車子不見了,就這樣整台憑空消失了。

    瞿仕謙不敢置信地走到他原本停放車子的位置,一開始還以為是被拖吊了,但那裡什麼都沒留下,不太可能是被拖吊的,而且在這種山裡也沒道理這麼快就被拖走。他唯一想得到的可能只剩被偷走了,但是在這種山路上?短短的十分鐘裡?

    他拿出手機想要報警,點開螢幕後才想起這裡收不到訊號,於是只能轉過身嘗試從周圍尋找線索。第一個引起他注意的是在他左前方的一棟民宅,屋外有一名婦人正拿著綠色的澆水壺在為窗台上以及屋子四周的盆栽澆水。瞿仕謙快步走到了婦人身後朝她搭了話。

    「不好意思。」婦人聽到他的聲音,停下了手邊的動作轉過身來。「請問妳有看到剛才停在那邊的車子嗎?一輛白色的跑車。」

    婦人沿著瞿仕謙手指的方向看去,困惑地打量著那塊什麼也沒有的空地。

    「沒有啊,那邊沒有停什麼跑車啊。」

    「不是現在。大概一個多小時前就停在那裡了,但現在不見了。」

    「也沒有啊,我記得那邊一直都沒有停車啊。」婦人說著突然微微皺起眉頭,直盯著瞿仕謙的臉看。「你……該不會是瞿仕謙吧?」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瞿仕謙愣了一下。他仔細端詳了婦人的樣子,從對方的年紀來看,比較有可能的就是過去的客戶了,不過他卻完全不記得有看過她。

    「我是。請問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之前我老公去找你做過天賦諮詢啊。但你對我沒什麼印象滿合理的啦,因為我馬上就走掉了。」

    「原來是這樣。」

    瞿仕謙急著找回他的車子,於是隨意地敷衍了一下,打算趕快結束話題,但婦人好像沒有要就這樣放他離開的意思。

    「不然就順便進來坐一下吧。我老公剛好也在家裡,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他,畢竟也是滿久之前的事情了。」

    「不用了,下次吧。我的車不見了,我要趕快去找回來。」

    「車不見了?」婦人驚訝得睜大雙眼。「那你報警了沒?」

    「還沒,我的手機收不到訊號。所以我現在要先下山去報警。」

    「不然我們家的電話借你吧。」婦人還沒等瞿仕謙同意,就強勢地拉著他的手走進了那間蓋在山邊的平房。「老公啊,瞿仕謙老師來借電話喔,他的手機收不到訊號。」她在走進大門後朝屋內大喊。

    昏暗的客廳右前方的一扇木門被拉開,瞿仕謙因為光線不足的關係,看不清楚從門後出來的男子的長相。

    「瞿仕謙老師?喔,好巧喔,老師你怎麼會在這裡。」

    男子的聲音微微觸動了瞿仕謙的記憶,不過連帶而起的感覺卻不是懷念之情。

    「他的車子不見了,來借個電話報警。」婦人代替他回答道。

    等瞿仕謙的雙眼稍微適應昏暗的光線,看到男子的樣貌時,愧疚與懊悔的感覺從他的記憶中緩緩湧現。

    眼前的這個男人是瞿仕謙早期的客戶之一,也是這份工作開始穩定並且調高收費的前幾名客戶。當時他對於特質與職業之間的判斷雖然有一定的熟練度,卻還不完全精準。他向這個男人收取了以現在來看過高的收費,卻給出了錯得離譜的的建議。在後續的追蹤中,瞿仕謙得知男子根據他的建議與他人合夥開了一間服飾設計公司,而且投入了大量金錢。那間公司剛起步時相當順利,讓男子誤以為自己真的能在這個領域功成名就。然而那分順利只是曇花一現的假象,在那之後公司持續虧損,男子認為那只是一時的低迷狀態,持續投入更多精力與金錢,卻是徒勞無功。到了最後,男子所創立的服飾設計公司還是倒閉了,留下的只有大量的負債與耗損的精神。

    對於這件事情,瞿仕謙一直感到相當愧疚。雖然他知道創業本身就帶著極大的風險,尤其是在事業創立的前幾年尤為不穩定,也知道這種事情不全然靠才能就能成功,還帶了許多機運的成分,但他還是認為假如當初沒有給予那個建議,眼前的這名男子就不會跑去成立服飾設計公司,假如當初沒有對於他所展現的特質給予那麼高的評價,也許他就不會在開始出現虧損跡象時堅決透入更多資金。

    說到底,若不是他的建議,這個男人大概也不會背上那筆負債。在瞿仕謙的心底,那債務的鎖鏈,幾乎形同由他親手掛上去的。

    「對不起。」這句話脫口而出時,連瞿仕謙自己都嚇了一跳。

    「對不起?幹嘛突然道歉?」男子一臉困惑地問。

    「啊,嗯。就是……」瞿仕謙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他還沒準備好面對這件事情。

    那對夫婦疑惑地看著他靜默地站在原地,不過並沒有開口催促,只是等待著他的話語。瞿仕謙趁著他們給予他的這段空檔稍微整理了一下心情,決定在此把這些愧疚之情做個了結。

    「我是為了當時給出錯誤的建議而道歉。」瞿仕謙直視男子的雙眼,慎重地開了口。「我當時不成熟、不負責任的建議,將你導向了錯誤的道路,做出錯誤的選擇,我想為此道歉。雖然遲了很久,但我想退回當時和你收取的費用,如果可以的話,連帶著對你一部份損失的賠償一起。」

    「不需要啦,也不完全是你的責任嘛。真的要說的話,大多數的問題其實都是我自己搞出來的。」男子面帶寬容的笑容說道。

    「但是……」

    「我不是在客套或客氣,但我也因為那件事才了解到我真正希望的是什麼,也因此才能和我老婆平凡幸福的站在這裡。我一點都不怪你,甚至還有點感謝你呢。所以你也就別責備自己了吧?」

    男人說著溫柔的話語,他的妻子也帶著認同的表情點著頭。

    瞿仕謙看著眼前的兩人,感動與寬恕還來不及觸及他,另一股不合時宜的情緒就撞進了他的腦中。反胃、作嘔、可笑、愚蠢,剛才他所說出的一切、所聽到的、所感受到的一切都令他打從心底感到厭惡。

    我到底在幹嘛?瞿仕謙面不改色地想著,沒有在臉上透露出任何一絲想法。剛才他們所演出那令人動容的完美大和解,簡直就是一齣只為賺人熱淚而撰寫的愚蠢劇本。突然之間,他覺得在場所有的存在都失去了真實感,好像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一般。

    「瞿仕謙老師,你怎麼了?」

    瞿仕謙回過神來,連忙搖了搖頭。「沒事。」

    他不解地思考著為什麼自己會突然冒出那樣憤世嫉俗的想法,是因為他最近看到了太多以感人或治癒為題材的創作,對於那份氾濫感到煩躁嗎?然而在他思考著這個問題的同時,那股厭惡感依然沒有散去,不斷要他離開這個地方、遠離這兩個人。

    「那就麻煩借我用一下電話,可以嗎?」瞿仕謙立刻回到他的主要目的,想要盡快解決這件事。

    「當然,當然,請用吧。」

    他隨著婦人來到電話旁,拿起電話撥出了110。

    「110基隆市警察局您好。」一個明亮的女聲在電話的另一頭說道。

    「你好,我的車子好像被偷了,想要報案。」

    「好的,請問您的車子是在哪裡被偷的呢?」

    「呃,請稍等我一下。」瞿仕謙移開了話筒,轉向正站在他旁邊的婦人。「請問這裡的地址是?」

    「地址嗎?平二路四十四巷四號。」

    瞿仕謙對著電話複述了一次婦人告訴他的地址。

    「那麼請問是什麼時候被偷的呢?」

    他看了一眼手錶上的時間,向前回推了大約十分鐘。「應該是在兩點半到兩點四十之間被偷的。」

    「那麼您的車牌號碼是?」

    「KTW6354」

    「好的,我們會立即派人前往處理,請在原地稍待。」

    「好,謝謝。」

    瞿仕謙掛上電話,向那對夫妻道了謝,婉拒了他們讓他在家中等待的提議,迅速離開了這間昏暗的屋子,回到路上找了一個那間平房看不到的角落等待警察抵達。

    他沒有等待太久,就看到紅色與藍色的燈光在他的左前方交替閃爍著。兩名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員警從車上下來,瞿仕謙上前表明自己就是報案人。有著剛毅臉部線條的員警簡短地問了些問題,然後和另一名員警稍微調查了一下現場。

    「看起來是沒有留下什麼線索。可能要麻煩你跟我們回去派出所製作一下筆錄。」

    「好的。」

    瞿仕謙跟著兩名員警一起上了警車,不過他們卻沒有朝著警車來時的方向駛去,反而沿著上坡開進了山林之中,讓瞿仕謙覺得有些奇怪。警車不斷往山裡前進,紅藍相間的燈光映照在兩側的樹林上顯得相當突兀,而這條偏僻的道路上一輛車也沒有,更進一步提升了從剛才就沒有散去的不真實感。

    行駛了近十分鐘後,四周完全失去了都市的氣息,路面變成了簡陋的水泥地,道路的兩側沒了圍欄,直接與樹林相接,有些樹木的枝幹甚至擋住了將近一半的道路,在警車經過時在車身上刮擦出聲。

    雖然地點相當偏僻,但他們確實抵達了一間位在深山之中的派出所。這間派出所和大部分的派出所一樣,有著紅色的外觀,不過它的紅色是來自充滿傳統氣息的紅磚,紅磚之上還攀附著許多藤蔓與枝條,二樓幾乎完全被樹冠遮蔽,就好像有人把一間廢棄在深山中的三合院改造成了派出所一樣。

    員警把警車隨意地停在路邊就下了車,瞿仕謙也跟著從後坐走出。

    「來吧。」看起來帶著剛毅之氣的員警對他說。

    瞿仕謙跟隨在兩名員警身後,回頭望了警車一眼,心想把警車停在那裡沒問題嗎?

    當他走到警局前時,發現這間派出所的入口相當詭異,他甚至不確定能不能稱之為入口。在水泥門框中間的是一片徹底的黑,不是光線昏暗,也不是有東西擋住了入口,而是什麼也沒有的黑,在那個入口之後沒有任何東西存在。

    瞿仕謙停下了腳步,在他還懷疑著是否真的能踏進那片虛無時,兩名員警就已經毫不猶豫地穿過了派出所的門口。他們就像是走進了一片不會反光的黑色墨水牆,和那片虛無融為一體,徹底消失了。

    這不能進去吧,不管是誰站到了這裡肯定都會有這樣的想法。他無所適從地呆愣在門口前,剛才進去的那名臉部線條剛毅的員警從虛無中探出了頭,對著瞿仕謙招了招手。

    「進來啊,你在幹嘛?要做筆錄喔。要做完筆錄,完成報案後才有辦法幫你找車喔。」

    對喔,他來就是為了把車子找回來的,所以一定要進去才行。但是……但是什麼?瞿仕謙突然之間想不起來他猶豫的原因是什麼了。他邁開腳步朝著虛無走去。

    「不能進去喔。」一個聲音在他快要踏入虛無之中時從他背後傳來。「進去的話就死了喔。」

    那個聲音像一把冷水潑灑在他的腦中,讓他清醒了過來。他剛才怎麼會想踏進那一片虛無之中?

    瞿仕謙轉身看向那個阻止他的人,一個留著黑色短髮,有著中性外表的年輕人正以深沉的黑色雙眼回望著他。

    「請問你是?」瞿仕謙有些警戒地問。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不過我是這座山的神靈。」他用那沉穩而柔和的聲音說。「這裡……」

    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嘴唇維持著半張的狀態,黑色的雙眸越睜越大,震驚的表情攀上了他原本淡然的臉孔。

    「你還好嗎?」瞿仕謙試探性地問。

    那個自稱山神的人嘴巴反覆開合著,好像想要說些什麼,不過從他嘴裡傳出來的只有一些毫無意義的聲音。他的雙眼又睜得更大了一些,大到瞿仕謙懷疑他的眼角會不會因此被撕裂。他就這樣像是被什麼東西定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接著突然倒抽了一口氣,渾身僵硬的向後倒去,跌進了背後的灌木叢裡,整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瞿仕謙一頭霧水地靠近他跌落的位置,發現他剛才站立的地面上留著一些濕潤地泥土。他撥開還在輕輕晃動的灌木叢,灌木叢後是一片陡峭的山坡,滿布著枯黃的落葉,不見任何人影。他迅速從灌木叢邊退開,擔心自己也會一不小心摔落山谷。

    有人摔下山谷了,好像應該要找人來幫忙救援才對。不過他現在手機沒有訊號,身後的派出所也被警告不能進去,何況既然他自稱山神,應該不會在自己的山裡摔死吧?抱持著這些想法,瞿仕謙決定不要多管閒事。

    唯一一個可能能夠向他解釋現在情況的人消失了,那兩名可疑的員警也沒再出來,瞿仕謙一時之間陷入了手足無措的狀況。

    總之先離開這裡吧,經過短暫的思考後,他做出這樣的結論,畢竟在這種只有樹木的深山裡也沒有其他選項了。

    他走到被隨意停放的警車旁,不抱期望地拉了拉門把,車門卻出乎意料地沒有上鎖,甚至連鑰匙都還放在排檔桿後的置物箱裡。他站在敞開的車門前,猶豫著私自把警車開走是不是不太好,但最後還是坐進了駕駛座,想著反正那兩個人大概不是真正的警察,這台車也就不會是真正的警車了。

    把鑰匙插進鑰匙孔,準備發動警車時,瞿仕謙的腦中突然冒出了這台車其實是一個陷阱的念頭。他考慮著是否應該下車徒步走下這座山,可是從剛才開上來的路程來看,他大概走到天黑都走不回濟眾堂,更別說是離開這座山了。比起在天黑後杳無人煙的山林裡行走,他選擇在這裡賭一把。他轉動插在方向盤下方的鑰匙,順利發動了警車。

    他鬆了一口氣,輕輕踩下油門將車子迴轉一圈,沿著唯一一條道路行駛。在開了一段距離後,原本的下坡路段突然變成了上坡,但是剛才他們來時的路上分明只有上坡路段,如果他沒有走錯路,根本不應該遇上上坡路段。瞿仕謙回想著剛才的道路,相當確定他沒有看到任何岔路,不可能走錯路。

    即使有所猶疑,眼前的路也就這麼一條,要嘛繼續往前開,要嘛回到那間詭異的派出所前,瞿仕謙選擇了前者,打算看看這條奇怪的水泥路到底會通往哪裡。

    經過幾乎與剛才的下坡同等的距離,這條路來到了盡頭。一棟白色的小木屋孤獨地矗立在道路末端,青綠色的屋頂與周遭融為一體,周圍的樹木如同一雙巨大的手掌小心地包圍著它。一個穿著水藍色洋裝的小女孩站在木屋前,雙手背在背後,面帶微笑地面對著輕輕踩下煞車的瞿仕謙。等車子在女孩前方五公尺的地方完全停下,她伸出右手朝著坐在車子裡的瞿仕謙招了招手。瞿仕謙順從的下了車,走到女孩面前。這個地方有股奇怪的魔力,撫平了他的猶豫和懷疑,同時也帶走了他的不安和壓力。這個地方不存在惡意,也不存在會加害於他的事物。

    「你好。」小女孩用符合她的年紀的聲音說。

    「妳好。」瞿仕謙點點頭輕聲回應。

    「剛才你有遇到一個自稱山神的人,對不對?」女孩的臉上依然掛著溫柔的微笑,即使是最凶狠的殺人犯大概都不忍心對她下手。

    「對,妳認識他嗎?」

    女孩輕輕點了點頭。

    「他啊,千萬不能相信。他就是把你帶到這個奇怪地方的罪魁禍首。他先是設下陷阱,然後阻止你踏入陷阱,好讓你以為他是想要救你,最後在假借帶你離開這裡的名義,將你帶回他的巢穴,好整以暇地將你吞噬。」

    一想到剛才差點信了那個騙徒,一陣寒意就爬上了瞿仕謙的後背,不過這陣寒意也很快就被這裡的魔力帶走了。

    「那妳又是誰呢?」

    「我嗎?我跟你是同一類人喔。」在說這句話時,她的笑容又擴大了一些,看起來相當愉快。

    「同一類人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看到別人的靈魂對不對?」

    「靈魂?妳是指陰陽眼嗎?」

    「不是,不是。」她搖了搖頭,頭髮也隨之飄逸著。「我是指人的本質,他們的特質與個性。」

    「啊,妳是說意識嗎。那我看得到沒錯。」

    「嗯。我也看得到。除此之外,我同時也有陰陽眼。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能到這裡來,到這個祂創造出來,想要將你困住的空間裡來。」

    「原來還有這種功能嗎?」

    她挺起胸膛,驕傲地點點頭。

    「而且啊,我還看到了另一件事。」她伸出右手,豎起食指指向了瞿仕謙。「你,不曾看過自己的靈魂。」

    瞿仕謙愣了一下,不置可否地沉默著。

    「我就當作你是默認囉。讓我猜猜,你是因為害怕,才沒有去看的,對不對?害怕自己明明有著天賦,卻白白浪費了好幾年的時間,沒能盡早發揮。與其知道了後感到後悔,不如一輩子都不要知道,就這樣把那不為人知的天賦帶進墳墓裡。你就是這樣想的,我沒猜錯吧?」

    瞿仕謙繼續沉默著,因為女孩的一語中的而驚訝,也因為自己的內心被看穿而害臊。

    他第一次想到應該看看自己的天賦,已經是大學畢業後好幾年的事了。那時候為人探詢天賦的工作正發展到一半,所以他決定先專注在這件事情上。直到最近幾年,這項事業終於穩定後,他已經不敢去知道自己到底擁有什麼天賦了。那就像要對一張已經過期的樂透,如果真的中獎了,也只會讓他感到懊悔而已。

    「那,我來幫你看看吧?」

    「啊?」

    她都已經知道他並不想探勘自己的意識了,還提出這樣的提議,這讓瞿仕謙有一瞬間感到有些不爽,不過很快就因為女孩天真的笑容而原諒她了。

    「比起放任那份天賦,讓它以種子的形式腐朽,趁現在還來的及,讓它能夠發芽並成長還是比較好的吧?就算不是淋漓盡致,至少還是有所發揮啊。」

    這樣的論調瞿仕謙當然不是第一次聽到了,幾乎每一個知道他的想法的人,都會說出類似的話,聽到他都對此有些感冒了。然而這次卻有些不一樣,也許是這個地方的魔力的關係,他沒有像以往那麼牴觸。他低下頭稍微考慮了一下後,竟然冒出了試試看也無妨的想法。

    「那就麻煩妳幫我看一下吧。」

    女孩用力地點點頭。「站著不好說話,先到我家來吧。」

    說完後她就轉身帶著瞿仕謙往那棟白色小木屋走去。走到一半時,瞿仕謙突然興起了一個念頭,想要看看這女孩的意識長什麼樣子,畢竟他也從來沒有遇到過和自己有著同樣能力的人。

    他朝著女孩的方向探去,在碰到女孩意識的瞬間,那股由憎恨與恐懼所編織成的意念再次衝擊了瞿仕謙,與上次殘留在他腦中的痕跡相互共鳴著,激盪出混濁的黑色巨浪,幾乎快要把他的靈魂壓碎了。他向後跌坐在地,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在用力地眨了幾次眼後,視線才逐漸恢復。當他總算能夠完全看清眼前的景象,那女孩正站在他前方,彎下腰把臉貼到距離他的鼻間不到五公分的地方,瞪大了雙眼死盯著他。瞿仕謙嚇了一大跳,手腳並用地往後退了一些,然後才想到退這麼一點根本不夠,立刻翻身用腳用力一蹬,想要盡可能遠離這個女孩,但才剛踏出三步,一隻長著利爪的手就抓住了他的腳踝將他拉倒在地,慢慢地往女孩所在的位置拖去,即使他試著用雙手和另一隻腳抵抗也沒有任何效果,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越來越靠近那個臉孔開始融化、身體四周開始冒出黑煙的怪物。

    「他是我的!」

    一聲如野獸般嘶啞的咆嘯從瞿仕謙的左邊傳來,一個黑色的人影隨之從聲音的方向竄出,猛力撞在那個已經不是女孩模樣的怪物身上。他們糾纏成一團飛向右邊,抓著瞿仕謙腳踝的那隻手也鬆了開來。瞿仕謙定睛一看,看到剛才那個自稱山神的人壓著怪物,舉起右手一拳捶在怪物的臉上,怪物的腦袋化作一攤黑色汙泥炸了開來,在水泥地上留下了噴濺的痕跡。

    不是看戲的時候了,他心中的理智對著因太過震撼而傻住的他大吼。瞿仕謙連忙起身,趁著兩人打得不可開交時跑到警車旁,迅速跳上了駕駛座並發動警車。他將排檔打入倒車檔,在踩下油門前看了還在扭打的兩個不知名生物,怪物依然躺在地上,腦袋正在逐漸重構,但並不是回復成原本的形狀,而是變成了一個長滿利齒的巨大嘴巴,朝著那個正忙著拆解他四肢的人一口咬下,就這樣奪去了那個人的上半身。

    瞿仕謙慌張地將方向盤打到底並踩下油門,以快要翻覆的速度調轉了車頭,車身還沒完全停止,他就打入前進檔,全力將油門壓到底,他感覺到車輪摩擦著地面空轉了幾圈,車子才像離弦之箭般彈射出去。即使車子已經到了其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對瞿仕謙來說還是太慢了,他從後照鏡確認後方的狀況,看到腦袋依然維持巨嘴的怪物一腳踢開身上的半具殘骸,不慌不忙地爬起來,然後往前方一指。瞿仕謙順著祂的動作看向車子的前方,一顆比他雙手張開還寬的巨樹突然憑空出現,他的腳還來不及換到煞車上,車頭已經因為巨大的衝擊而扭曲變形,白色的安全氣囊慢了一拍在他的身前炸開,將他正在向前傾倒的身軀用力往後撞去。

    承受了兩次衝擊的瞿仕謙眼前逐漸陷入一片黑暗,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著,耳朵裡彷彿被塞入了兩顆蜂鳴器不斷鳴響著。在這片鳴響之中,他隱約聽到車門被打開的聲音,接著有個人抓住了他的手臂將他拉下車子。 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背部與粗糙水泥地面之間的摩擦成了他最後感受到的一切。

  • 傳承——第十九章

    周詠恩走出警局,蔡旻渝在她身旁一手摟著她的肩膀,一手撐著傘。到了做完筆錄的現在,周詠恩依然驚魂未定,身體微微顫抖著,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寒冷。

    警局外的路上安靜而冷清,只有一個男人在馬路的對面抽著菸。當周詠恩和男子對上眼時,男子舉手打了個招呼,周詠恩這才認出他剛才也在警局裡,似乎是報案人的樣子。男子熄掉了手中的香菸,塞進隨身菸灰缸,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沒有來車後就跨越馬路來到兩人面前。

    「不好意思,可以耽誤一點時間嗎?」

    「有什麼事嗎?」蔡旻渝用客氣但帶著警戒的語氣問。

    「恩,怎麼說呢……」男子說著用手搔了搔頭。「雖然解釋起來有點複雜,不過今天發生的這件事情,我也有點責任,所以如果這位小姐不介意的話,之後有空的時候請和我聯絡,希望能讓我稍微做些補償。你們等我一下。」

    他說完轉身走進警局裡,不久後手裡拿著一張小紙片走了回來,並將紙片交給周詠恩。

    周詠恩接下紙片,紙片上寫著男子的名字「施浩昇」以及一串手機和地址,地址旁邊還有一對括弧,裡面寫了「濟眾堂」三個字。周詠恩看著紙片,對男子的話感到有些困惑。如果只是目擊者,而且還幫忙叫了警察,她實在想不到為什麼他會有任何責任。

    「為什麼會說你也有責任?是因為你沒有當面阻止嗎?」蔡旻渝代替周詠恩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不,不是那麼直接的原因。」男子突然朝周詠恩左邊看了一眼。「解釋起來可能會有點難以讓人相信,不過今天這件事是複數個原因引發的不幸事件。這個要解釋會花一點時間,你們今天還是先回去吧,畢竟時間也晚了。如果妳願意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到時候也可以順便說說為什麼我得負上一部份責任。」

    雖然他說了一大串,而且似乎挺為人著想的,不過周詠恩只覺得越來越可疑而以。

    「這樣嗎?那我們就先走了。」

    蔡旻渝大概是顧及到周詠恩的狀況,斷然結束了和男子的對話,向對方點頭致意,周詠恩也有樣學樣地點了點頭。不過兩人才剛轉身,男子又出聲叫住了他們。

    「對了,不知道你們會不會相信,小姐妳身後跟著一些殘存的執念。雖然可能影響不大,但還是考慮處理掉比較好,畢竟祂們是導致這次事情的最大原因之一。」男子指著周詠恩左肩上方空無一物的空間說。「啊,如果你們不相信也沒關係,就當我是在胡說八道就可以了。」

    男子說完後揮了揮手就轉身跨越馬路,到了對面的人行道再次掏出一根香菸點了起來。

    「什麼啊,那個人怎麼感覺也怪怪的啊。」蔡旻渝低聲說道。

    兩人在路邊等了一段時間,總算攔到了一輛路過的計程車。在這段時間裡,雖然周詠恩覺得那名男子相當可疑,但他說的那段關於殘存執念的話還是讓她相當在意,畢竟和他們當時的猜測不謀而合。

    「詠恩,他剛剛給妳的那張紙是什麼啊?」上了計程車後,蔡旻渝問。

    周詠恩把紙片交給蔡旻渝,蔡旻渝把它拿到窗邊藉著路燈的燈光看了一下後,突然「咦」了一聲。

    「這不是最近很有名的那個濟眾堂嗎?」

    「濟眾堂?」

    「對啊,聽說那間的神明幾乎是有求必應,而且還不限類型,所以最近大家都在傳。」

    「所以那個人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囉?」

    蔡旻渝歪著頭想了想。

    「我也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假藉濟眾堂的名號招搖撞騙就是了,畢竟我也沒去過那裡。怎麼了?妳會想去聽聽看他的說法嗎?」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有一點名氣的人,而且還一眼就看出了她身上的問題,那也許真的應該去聽聽看,周詠恩想著。

    「可能會考慮一下吧。」

    計程車抵達了蔡旻渝住的大樓底下,兩人一同回到了蔡旻渝的家中。周詠恩在踏進大門時,心中突然感到一陣失落。

    明明有自己的家,卻無法安心地待在那裡。她從來沒想過有家歸不得是件這麼令人沮喪的事情。

    不過她依然相當慶幸有蔡旻渝這樣一個朋友陪在自己身邊,要不是她,也許在更早之前周詠恩就已經撐不住了。

    「妳先去洗澡吧。慢慢洗,順便整理一下心情。」蔡旻渝說著從衣架上拿起了浴巾遞給周詠恩。

    「嗯。」周詠恩接過浴巾,接著突然上前抱住了蔡旻渝。「謝謝妳。」

    「怎麼啦,突然這麼撒嬌。」蔡旻渝回應她的擁抱,摟住了周詠恩的腰。「還是妳想一起洗澡?」

    周詠恩微笑著放開蔡旻渝,搖了搖頭。「這就不用了,我先去洗澡了。」

    「欸,好失望。」她在周詠恩關上浴室的門時說道。

    洗完澡讓身體的疲勞獲得舒緩後,她的心情也平復許多,雖然兩小時前的記憶還是讓她心有餘悸,但至少雙手已經不再發抖。

    周詠恩坐在床上拿起手機,發現有好幾通她母親打來的未接來電和傳來的訊息。

    她沒有回撥電話,現在的她還沒有辦法面對母親,雖然她母親可能什麼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一聽到母親的聲音,就會聯想起那個家裡的一切。她查看了母親傳來的訊息,訊息的內容相當混亂,有些關於那本筆記本的事情,另一些則是擔心周詠恩的狀況,而數分鐘前傳來的最後一則訊息,是告訴周詠恩她在考慮將筆記本交給警察。

    周詠恩沉重地吐出一口氣,透過訊息告知母親她沒事後就放下手機望著天花板放空,即使手機不斷鈴響著也沒有去理會。等到蔡旻渝也洗好澡,兩人決定今天就早一點就寢,於是關上了燈,並排躺在床上等待睡意來臨。

    幽暗的光線和安靜的空間讓周詠恩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了這兩周發生的事情,差一點又讓她陷入低落的情緒中,幸好蔡旻渝突然和她聊起天來,勉強轉移了她的注意力,將她從沮喪的懸崖邊拉回。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最近沒什麼期末考的氛圍,害我都念書都念不太進去。」蔡旻渝輕聲說著。

    說起期末考,周詠恩這才想起她幾乎完全沒有準備明天的考試。

    「糟了,明天的考試我幾乎完全沒念欸。」

    「明天?妳說通識課喔?」

    「對啊,我今天本來想說多少準備一下,但發生太多事情了,結果什麼都沒看。」

    「沒關係啦,通識課而已,大不了下學期再修嘛。」蔡旻渝輕輕地拍著她的手說。「趕快睡覺吧。」

    相比其他困擾,通識課的期末考似乎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問題。周詠恩稍微在心裡掙扎了一下該不該為此熬夜準備,但想了想她現在大概也讀不進任何內容,最後還是決定今天就先好好休息。雖然周詠恩只要一闔上雙眼,那些令人痛苦的事情就會不受控制地從記憶中躍出,她還是盡可能排除那些想法,希望自己能趕快睡著。

    §

    「詠恩,妳還好嗎?」

    蔡旻渝的聲音喚回了周詠恩的注意,看到她的手正在自己面前揮呀揮的。

    「啊,嗯。怎麼了?」

    「我剛剛問妳考試怎麼樣了。」

    周詠恩考完試離開教室後,看到蔡旻渝找她一起去吃午餐的訊息,立刻就來到側門和她碰了面。剛才在路上走著走著,周詠恩又不自覺地回想起這幾天的事情,一不小心就陷入了恍神。

    「不太妙,考試出乎意料的難。下學期要多修一堂課了。」

    「誰叫妳當初不選好過一點的課。」

    「我本來想說既然都要花時間上課了,那至少選個感覺比較有用的課啊。」

    「如果全台灣的大學生都跟妳一樣認真,下一個世界霸權應該就是我們了吧。」

    兩人在機車停車場內穿行,分別找到了自己的機車,一前一後的騎出停車場。由於下午沒有排課,他們決定回到租屋處附近吃午餐。兩人騎著機車經過飄散著海水氣味的濱海公路,接著在漁港旁轉向了右側的岔路,騎上一段不短的上坡後回到了他們的住處附近。他們稍微討論了一下,選擇了一間連鎖鍋貼店作為午餐的選項。

    「對了,妳還有要去找那個叫賴璽的嗎?就是之前那件事情。」蔡旻渝在點完餐後問道。

    「應該會吧,還是會有點在意。而且也可以順便問問看昨天在警察局外面的那個男的說的是不是真的。」

    「那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應該就是請他幫忙處理掉吧,不然還能怎麼辦?」

    「不是,我是說濟眾堂的那個人啦。妳有打算聯絡他嗎?」

    「啊……」

    這個問題在昨天下了計程車後,周詠恩就沒有想過了,於是迅速回想了一下昨天那個男人說了些什麼。

    「可能還是會去聽聽看他怎麼說吧。」

    「妳確定嗎?不要勉強自己喔。」

    蔡旻渝一邊說著一邊拿起筷子與湯匙,準備享用剛送上來的酸辣湯餃,周詠恩也握住筷子,吃起自己的招牌鍋貼。

    「不會啦。沒有這麼嚴重。」蔡旻渝嘴裡咬著一顆湯餃,對她投來了一個懷疑的視線。「真的啦。」

    「那我可以跟妳一起去嗎?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會說些什麼。」她吞下那顆湯餃後說。

    「可以啊,我本來就想找妳陪我一起去的。」

    「那妳打算什麼時候去?」

    「等等吃完飯就過去好了,早點解決也比較好。」

    他們一邊閒聊一邊吃著餐點,等周詠恩把最後一顆鍋貼吞下後,兩人離開鍋貼店回到機車旁,根據上次的記憶循路前往賴璽的辦公室,但當他們抵達目的時,那裡已經不是他們印象中的模樣了。

    「這是發生了什麼事?」周詠恩看著前方的景象問。

    賴璽的辦公室外圍了一圈黃色的封鎖線,半掩的鐵捲門後是一片碎裂的玻璃,但地上並沒有玻璃碎片,大概是已經被初步清掃過了。

    「不知道。該不會是因為詐騙被尋仇了吧?」

    周詠恩從背包裡拿出錢包,抽出之前賴璽給她的名片確認了一下地址,兩人並沒有來錯地方。

    「現在怎麼辦呢?」蔡旻渝問。

    周詠恩把雙手抱在胸前,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們直接去濟眾堂好了。不過我想先確認一下那張名片上的地址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她把賴璽的名片塞回錢包,改抽出昨晚那名男子給的紙片,然後用手機搜尋濟眾堂的地址,和名片上的進行比對。

    「怎麼樣?」

    「是濟眾堂的地址沒錯。」

    確認完後,周詠恩按照紙片上的號碼撥出電話,對方立刻就接了起來。

    「您好,這裡是濟眾堂。」昨晚那名男子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你好,我是昨天晚上在警察局外面的那個女生。」

    「我記得。很感謝您願意聯絡我,不過我現在正在工作,抽不開身。我們可以另外約個時間嗎?或是如果妳方便的話,也可以在平日工作時段到我紙上寫的那個地址來,我都會在那裡。」

    「還是我可以現在過去?」

    「當然可以,那是在好不過了。」

    「好,那我現在就過去。」

    掛了電話,周詠恩和蔡旻渝說明了一下,然後在手機上確定了該怎麼前往後就發動機車朝濟眾堂騎去。

    到了濟眾堂,他們推開淺色木門進到裡面,昨晚見到的那名男子就坐在大門正對面的牆邊,一看到他們就立刻起身迎接。

    「不好意思,勞煩妳們跑一趟。請先坐下吧。」男子指著他們身旁的長椅說。

    周詠恩和蔡旻渝依言在長椅上坐下,看著男子回到他剛才坐著的地方,把板凳拿到他們旁邊坐下。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施浩昇,是這間濟眾堂的管理者,也是這裡的神明與人們之間的橋樑。這間濟眾堂算是一個民間信仰的宗教場所,不過這不是重點。關於昨天晚上發生的那件事情,不知道您有沒有希望得到什麼樣的補償?如果沒有的話,我……」

    「等等,在那之前我想先問一下,為什麼會是由你來補償我?你跟那個襲擊我的人有什麼關係嗎?」

    「這說來有點複雜,而且要花點時間,但如果妳想知道原因,我可以稍微解釋一下。」

    突然之間,周詠恩感到了些許的不耐煩。這個人講話怎麼這麼拐彎抹角?就不能直截了當一點嗎?

    「請說。」周詠恩耐著性子說。

    施浩昇點了點頭。「昨晚襲擊妳的那個人叫做孫銘峰,他之前也曾經到濟眾堂來過。剛才我也說過,這裡是一個民間信仰的宗教場所,這裡供奉的神明——川日上人會傾聽來求助者的煩惱,並給予祂認為最適當的幫助,而孫銘峰就是其中一個前來求助的人。不過得知了孫銘峰前來求助的理由,以及他曾經做過的事情,川日上人決定不給予幫助,而是給予懲罰,要他為自己的罪刑承擔後果。當時他來求助的時候,認為自己被惡靈纏身,不過其實根本沒有什麼惡靈跟著他,於是川日上人決定就順勢利用這點,給予他精神上的壓力作為懲罰。祂會時不時在孫銘峰的家中或是身旁移動物品或是製造聲響,增強孫銘峰認為自己被惡靈纏身的想法,但是並不會實際傷害到他,只是要讓他活在恐懼之中,讓他體會那些受他所害的人承受過的恐懼。

    然而這樣長期活在恐懼之下,外加失眠和其他生活上的壓力,讓孫銘峰的精神狀態變得相當脆弱。又剛好在昨天晚上,就是您在路上遇到他之前,發生了一些讓他情緒更加低落的事情,而當他靠近到您附近的時候,很輕易就受到您身後那些殘存執念的影響,因此動手襲擊了您。那時候我們感受到了他精神狀態的異常改變,查看後發現他動手襲擊了您,才去報了警。

    如果不是我們將他的精神狀態逼到那種程度,孫銘峰也不會這麼容易就受到那些殘存執念的影響。這次事情的發生,是因為我們的考慮不周,沒有想到孫銘鋒可能對周圍帶來的影響。所以我認為我們有必要給予您一些補償。」

    聽完了施浩昇的說明,周詠恩其實覺得那個強姦犯的事怎麼樣都好,甚至感到有點不舒服,有種施浩昇在替他找藉口的感覺。她真正在意的另有其事。

    「關於那些殘存執念,你可以再說得清楚一點嗎?」

    「啊,不好意思,這些……」施浩昇說著將視線轉移到周詠恩的身後。「我不知道您相不相信,那是由許多個相同的想法聚集在一起,形成的一團執念。他們只為了單一一個目的存在,為了達到那個目的,他們會對被跟隨的人或他的周遭造成影響。但您身後這個相當微弱,如果不是精神特別衰弱,或被其他靈體增強,通常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那跟在我身後的這個的目的是什麼?」

    「我看看。」施浩昇從凳子上起身,走到周詠恩的前面,把右手伸向她的後方。「他們希望一個男性來讓您延續後代。大概就是因為這樣,孫銘峰才會做出那種事情。」

    「為什麼是影響她身邊的男性,而不是影響她,讓她主動去選擇?」蔡旻渝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施浩昇收回了右手,坐回凳子上。「也許是價值觀所致,或者他們本身立場所產生的結果,也有可能純粹是效率上的問題。」

    蔡旻渝困惑地皺起眉頭,周詠恩心裡也有著差不多的感覺,不過這樣的說明已經足夠解釋他們剩下的疑問了,因此兩人都沒有多問些什麼。

    「嗯,那麼回到關於賠償的問題,您希望我以什麼方式賠償您呢?如果沒有特別的想法,我想就採取最簡單的金錢賠償。」

    「我覺得,其實你也沒有必要對我做出補償或什麼的,我並不認為這件事情你有什麼需要負責的。」

    施浩昇露出了有些困擾的表情。「其實比較像是我希望這麼做,好讓我對自己有個交代,也是個警惕。如果妳不願意我當然不會勉強妳,但妳如果不介意,我認為對我和對妳來說都是好事。」

    感覺我跟這個人實在不太合。周詠恩心想。

    「你說這裡這裡的神明會幫助來求助的人對吧?那就讓我祈願一下好了。」

    周詠恩隨便想了個方法,打算稍微敷衍他一下就好。

    「但我們這裡祈願也沒有什麼要求,實在不能作為賠償。」

    「那你就請神明特別關照我一下就可以了。」

    施浩昇稍微猶豫了一下,才點了點頭。

    「那好吧。」他的表情看起來不甚滿意。「等現在這個人出來您就可以進去了。進到請願室後請面向神桌,雙手合十,心懷敬意地說出您的煩惱和原因就可以了。」

    「好。」

    施浩昇離開了板凳,走到另外一名坐在長椅上的老男人旁邊,彎下腰低聲和他交談,不過施浩昇說到一半,那個老男人忽然用手往大腿上一槌,打斷了他的話。

    「怎麼能這樣?我先來的,我就應該先進去啊,誰管你有什麼理由。」

    「不好意思,不過因為一些急迫的理由,川日上人需要先處理她的請求。如果您願意配合,下次您如果還有意前來,提前打一通電話我們就會先為您預留時間,這樣您可以接受嗎?」施浩昇以平靜的語氣安撫著老男人。

    「誰下次還要來啊,出家人講話還不講信用,我看你們八成也是在裝神弄鬼而已。啊我以後再也不來了,這次損失的時間你要怎麼賠我?腦袋唸經唸到壞掉欸,基本的做人觀念都不懂。反正我不會讓啦,該怎麼排就怎麼排,其他我不管。」

    見他頑固的態度,原本彎腰配合男人坐著的高度的施浩昇突然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以冷漠的視線看著老男人。

    「我們現在提供的所有服務都不是義務,我們也沒收任何費用,而我們要向誰提供服務也由我們選擇。如果你不接受我的作法,那就只能請你離開了。」

    「沒有人這樣的啦,你們做這行就是要講道義,你們的責任就是服務我們老百姓,什麼義不義務都是胡說八道。算了啦,講再多你也不懂啦。反正你就乖乖按順序叫號就好了,少在那邊搞一堆有的沒的。」

    施浩昇輕輕嘆了一口氣,不再繼續和老男人爭論,只是走到周詠恩旁邊,低聲說了一聲「不好意思」後就拿著板凳回到請願室的門旁。

    請願室的門在幾分鐘後被拉開,施浩昇從位子上起身,跟從請願室出來的女人稍微交談了幾句,接著就朝著周詠恩走了過來。

    「輪到您了,您可以進去了。」

    「啊,好。」

    周詠恩從長椅上起身,準備要前去請願室,而那名老男人也在同一時間離開了位子朝著請願室走去。

    周詠恩一看到他起身,就放緩了腳步,不想和他有所衝突,想著先讓他進去也無所謂。不過當老男人經過施浩昇身旁時,卻被他伸手抓住了。

    「幹嘛?本來就是輪到我了,你抓住我幹嘛?」

    施浩昇沒有理會對方,而是轉向了周詠恩。

    「不用在意,請進去吧。」

    周詠恩尷尬地點點頭,繞過兩人朝著請願室走去,老男人見狀開始甩動手臂,想要擺脫施浩昇的抓握。

    「喂,妳幹嘛,妳最好不要插隊喔。」老男人用空著的手指著周詠恩大吼,讓她有些猶豫,不過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在周詠恩關上請願室的門前,她看到施浩昇正拉著大聲嚷嚷的老男人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當請願室的門完全闔上,小房間內就陷入一片寧靜,神像與神桌擺在房間深處,祥和而平靜,神奇地安撫了周詠恩的情緒。

    不久前才得知臘馬希教那些毫無人性的行為,讓她對於這些和宗教有關的事情有點抗拒,不過一進到請願室裡,那沉靜的氛圍就稍微融化了她的成見。

    也許不應該把他們都混為一談。臘馬希教終究只是一個極端的例子,許多宗教其實也對這個世界帶來不少正面影響,她重新思考著。

    周詠恩脫下鞋子踏上木質地面,靜靜地站在雕像前,原本想著就當作是抒發情緒向神像訴說些什麼,卻發現就算她想向神請願,她也不知道該向神請求些什麼。

    那些最讓她困擾的事情都已經發生而無法改變,只有心裡的負擔殘留了下來,但她也不希望遺忘這些事情,如果她選擇遺忘,那她所承受的那些也就毫無意義了。她希望透過自己克服這些痛苦。而除此之外的困擾都是一些無傷大雅的小事,似乎也不值得特地向神求助。

    然後她想到了一個她無能為力,但也許還能改變的事情,就是她的姐姐。她不知道她姐姐現在到底是生是死,因為如果被菈耶尼所守護,她也許就還活著,但如果連她父親都因為信仰轉移而失去菈耶尼的守護,那成為信仰本身的姐姐大概也不太可能繼續受到守護。但無論是活著或是成為了超越人類的存在,周詠恩只希望姐姐不要在承受痛苦,不要在為人所利用。

    她屈膝在神桌前跪下,雙手合十,低聲對著神像訴說自己的願望。不可思議的是,在她面前的明明只是一尊雕像,周詠恩卻感覺好像真的有人在聆聽她的話語,接納了她的情緒。

    完成了訴說與祈願,周詠恩感覺內心輕鬆了不少。她輕聲向那尊不可思議的神像道謝,以輕柔的動作起身,穿上鞋子離開了請願室。

    她走出請願室時,濟眾堂裡只有蔡旻渝和施浩昇兩人,剛才那名吵鬧的老人已經不在了。坐在門邊的施浩昇起身對她點了點頭,然後走向蔡旻渝。

    蔡旻渝從長椅上站起,輕輕晃到周詠恩身旁。「抱歉,稍微等我一下喔,既然都來了我也想向祂許個願。」

    「嗯,慢慢來,我等妳。」

    蔡旻渝輕輕笑了一下,轉身推開請願室的門進到內部。周詠恩回到她原本坐的位置,從背包中抽出了Macbook,打算趁著等待蔡旻渝的空檔稍微為下周的考試做些準備,不過才過不到五分鐘,蔡旻渝就從請願室中出來了,周詠恩甚至連一頁的考試內容都還來不及看完。

    兩人和施浩昇道過謝,接著便離開了濟眾堂。

    「詠恩妳許了些什麼願啊?」蔡旻渝跨坐在尚未發動的機車上問。

    「我……現在可能辦法告訴妳。抱歉。」

    當周詠恩這麼回答時,連她自己都感到有些驚訝。她一直以為自己大概沒有什麼不能和蔡旻渝說的事情,現在卻不願意將那本筆記本中的內容,以及她為此許下的願望告訴她。

    「沒關係啦,幹嘛道歉。我也只是隨便問問而已。」

    對於蔡旻渝的貼心,周詠恩感激地微微一笑。

    「那妳呢?妳許了什麼願?」

    「嗯……」蔡旻渝歪著頭沉吟了一下。「秘密!之後有機會會告訴妳的。走吧,先回家再說。」

    不等周詠恩回應,蔡旻渝就發動機車騎下了濟眾堂所在的小徑,周詠恩也連忙插入鑰匙,轉動油門追上蔡旻渝,逐漸遠離濟眾堂。

    §

    兩個女孩離開後,施浩昇坐在只剩下他一人的濟眾堂內,開始回憶今天到目前為止收到的請願,而他最優先處理的當然就是周詠恩的請願。

    這個女孩的請求是讓她的姐姐,周詠欣,不要受到痛苦,也不要受制於人或是被他人所利用,無論她處於什麼樣的狀態。

    「她的姐姐,發生了什麼事?」施浩昇在心中向川日上人問。

    「我看看。」一道宏偉的聲音在他腦中回應著他。「她姐姐……啊,又是跟那個臘馬希教有關。她姐姐被她的親生父親和父親的朋友合謀綁架,強迫進行了一項宗教儀式,而那項儀式也確實成功了。周詠欣因此成為……我不知道該不該稱為神,也許以強大的靈體來描述比較正確。而祂成為強大靈體的方法,是透過吞噬其他靈體來達到,不過因為儀式被她父親改造過,祂吞噬的所有靈魂都是由祂親自尋找,和臘馬希教傳統上透過信徒獻祭並不相同。而祂目前依然被一部份的人供奉著,即將成熟到足夠作為他們真正的信仰中心。」

    「那祂現在是靈體的狀態沒錯吧?」

    「沒錯。」

    「能找到祂嗎?」

    「我試試看。」

    那個聲音一說完,施浩昇就感覺到有一部分的自己,正確來說應該是一部份的川日上人離體而去,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前去尋找他的目標。雖然施浩昇很想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散出去的意識,感受自身無限擴張的奇特體驗,不過他還有著成堆的請願等著他去處理,實在沒有多餘的時間。

    他翻出下一個請願者,是周詠恩的朋友蔡旻渝。他在腦中回想著蔡旻渝在請願室訴說的內容,當他回想到一半時,突然發現他好像不應該先看蔡旻渝的請願,而是應該從頭照順序來才對。

    雖然理論上應該這麼做,不過她還是快速聽完了蔡旻渝簡短的祈願內容,發現她的願望就是希望周詠恩的煩惱可以被解決,心情可以好一點,因為她覺得最近周詠恩的情緒似乎一直都很低落。

    「找到了。」在施浩昇沉浸於這份令人動容的友情之中時,那道宏偉的聲音再次在他腦中響起。

    那些四散的意識朝著一個特定的地點迅速聚集靠攏,讓施浩昇能夠清楚的看見一個遠在他方的視野。他發現周詠欣所在的地點是在一間醫院的單人病房裡,那間病房裡住著一名臉上纏了紗布的女性,正靜靜地躺在床上,由於雙眼被紗布遮住,施浩昇無法判斷對方是否醒著。在房間的角落,施浩昇看到一個體型不斷變化的黑色人形靈體蹲在那裡。

    「在角落的那個,就是周詠欣對吧?」施浩昇在心中詢問川日上人。

    「是的。」

    「祂為什麼蹲在那裡?祂要攻擊那個女的嗎?」

    「不,雖然祂跟著那個女的,不過對她沒有敵意。」

    他們交談到一半時,那名女子突然從床上坐起,嘴唇動了動,但施浩昇距離她太遠了,沒有聽到她說了什麼。接著靈體就離開角落,移動到了女子旁邊。

    「沒辦法靠近一點嗎?」

    「沒辦法,祂已經感知到我們了。再靠近可能有危險。」

    女病人抬起頭面向靈體,才剛張開口似乎打算說什麼,卻又突然迅速閉上,緩緩轉向病房的門口。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子拿著一小束百合花走進來,在將百合插進花瓶裡後拉了一張椅子在女病人身旁坐下。

    「請問是?」她以飄渺的聲音問道。

    「是我,賴璽。」

    女子露出若有似無的微笑,點了點頭。

    「抱歉,弄壞了你的辦公室。」女子說。「如果我不在的話,你應該已經成功驅除祂了吧?」

    「不,我才應該道歉,甚至連道歉都不夠。是因為我的大意,事情才會變成這個樣子。我……」

    女子在賴璽說到一半時伸出右手四處摸索,然後握住了他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我想,我們都別向彼此道歉了,畢竟大家都是受害者。真正應該要道歉、應該為此負責的,是創造出祂的人。所以你不要太自責,好嗎?」

    賴璽沒有立刻回應,只是低下了頭。過了一陣子後,他才小聲的「嗯」了一聲。

    夕陽從寬大的窗戶照入,將一切都染成了橘紅色。兩人沉默地坐在病房內,手依然握在一起。這段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賴璽才緩緩放開女子的手。

    「那我先走了。之後有空就會來看妳的。」

    「嗯,掰掰。我會期待你下次的到來的。」女子微笑著說。

    賴璽起身準備離開病房,不過在出去之前,他悄無聲息地走到放著花瓶的櫃子旁,拉開抽屜將某樣物品放了進去。

    賴璽離開病房十分鐘後,女病人突然輕聲呼喚了男子的名字,不過理所當然地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又接著以施浩昇聽不到的音量呢喃了幾句話,靈體像是在回應她的呢喃般靠向病床,但這次祂沒有走到女病人身旁,只是停在了距離床腳約三十公分的位置。

    「怎麼回事?祂為什麼停在那麼奇怪的位置?」

    「那個叫賴璽的男人在抽屜裡放了一張非常強力的符,祂現在站的位置就是那張符的效果的邊界,因為祂沒辦法靠近那張符咒。」

    雖然女子和靈體相隔了一段距離,但她還是以同樣的音量呢喃著,並沒有因為距離較遠而提高音量。她只簡短地說了幾句話,靈體就向後退去,穿透有著窗戶的那面牆離開了病房,女子也輕輕向後躺回床上。

    「跟上去吧。」施浩昇對著川日上人說。

    施浩昇的視角開始移動,跟隨在靈體後方的一段距離外。他們無視牆壁和障礙物,在街道和建築物中穿行,從最短的直線距離進到了一間公寓。

    一對年約六十歲的男女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聊著天,對於靈體的入侵渾然不知。祂移動到女子的面前,伸出一隻手緩緩穿入女子的胸口,女子對祂的動作做出了反應,一臉痛苦地抓著自己的胸口。當靈體將手抽出來時,連帶拉出了那名女子的靈魂,轉瞬間就將她的靈魂吞噬殆盡,女子也在同一刻鬆開了緊抓著胸口的手掌,無力地向下垂落。坐在一旁的男子慌張地起身想要查看女子的狀況,不過在經歷了和女子差不多的過程後,男子也無力地癱倒在地,失去了生氣。

    靈體退出了這間房子,留下兩具尚留餘溫的殘軀,轉向東北方前進。

    看著靈體就這樣輕易的奪去兩人的性命,施浩昇突然產生了一股自我厭惡的感覺。明明事情就發生在自己眼前,他卻只是站在一旁袖手旁觀,甚至連想要阻止對方的想法都沒有。

    「你還記得原則吧?」川日上人的聲音傳進了施浩昇的腦中,但他沒有給予任何回應。「只幫助主動求助者、不直接干涉生死、行動前必須盡可能理解狀況。這些人既沒有向我們求助,我們也完全不理解情況,我們不能對此做出任何干涉。」

    施浩昇很清楚地記得這三條原則,但是看到了這樣的狀況,他還是不禁懷疑起是否真的應該遵守這些原則。即使這些原則是他自己所訂下的,但他們真的如此絕對,絕對到就算有人在面前被奪去性命也必須遵守嗎?

    「為自己設立原則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避免衝動行事後又感到後悔或遺憾嗎?」

    他當然知道原則的意義,畢竟就是因為後悔過,才會決定設立原則。但堅決依循著原則,真的是正確的嗎?

    「沒有所謂絕對的正確或錯誤,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對未來產生某種影響,也許你現在認為正確的事,在未來導致的卻是重大的錯誤。除非擁有一個拉普拉斯的惡魔,不然我們再怎麼樣都無法確認自己所做的決定到底是正確還是錯誤的。我們能做的只有在當下有限的條件下,做出問心無愧的選擇而已。」

    他們一邊跟隨著靈體,一邊談論著施浩昇心中的矛盾情緒,來到了一間土地公廟。祂肆無忌憚地進到廟裡,朝著管理室前進。

    「這間廟……沒有神在呢。」

    「嗯,不過雖然沒有神,卻也沒有被孤魂野鬼佔據。」

    祂進到了管理室,走到坐在裡面的一名平頭男子身旁,不過這次沒有拉出他的靈魂,只是觸碰了男子的胸口,將他的靈魂染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陰影,並且在兩者之間建立起了一條若有似無的連結。

    「那是在做什麼?」施浩昇問。

    「詛咒,並且準備在他死後帶走他的靈魂。」

    靈體穿越無數棟建築物,回到了他們最初所在的那間醫院,凌空漂回那名女子的病房。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也許看看能不能和對方交涉溝通,確定祂是否承受著痛苦,並想辦法解決痛苦來源。」

    「那我們該怎麼和祂溝通?直接前去和祂對話嗎?」

    「這樣可能有些風險,對方畢竟比我們強大上好幾倍。」

    進到病房後,靈體再次停在了符咒的邊界,面向病床上的女子。那名女子不知道透過什麼方式感覺到了祂的存在,直起上半身面向了祂。

    「為什麼祂沒有攻擊那個女的?」

    「也許她其實是祂的信徒?」

    經過了一段無聲的空白,女子輕輕點了點頭,拉開蓋在身上的藍色被子,靠著雙手四處摸索,緩慢地下了床,朝著靈體走去,直到穿過祂才停下腳步。接著靈體只是把手放在女子的背上,女子的靈魂就化做一縷銀白的煙氣流向靈體,融入了祂的體內。

    「這是怎麼回事?」

    「我想,那個女的大概是以自己以及那對夫婦的生命作為祭品,向神祈求了那兩人的死亡,和另一人的不幸吧。」

    女子的身軀倒落在地,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聲響,引來一名護理師進到病房內,接著便是更多的醫護人員匆忙趕來。靈體就站在一旁低頭看著慌亂的人們,在場卻沒有一個人能感知到祂的存在。

    突然之間,祂猛然將祂那沒有五官的黑色面孔轉向施浩昇所在的位置,一股刺痛傳進施浩昇的腦中,隨之而來的是整片如電視雜訊般的灰黑色浪潮覆蓋了他的視野,接著他就失去了和病房內的意識的連結。

    「發生什麼事了?」施浩昇連忙向川日上人問。 「被吞噬了……我分出去的那一小部分被吞噬了。而且,祂正在循線朝著我們這裡追來。」

  • 傳承——第十八章

    孫銘峰坐在速食店內,桌上放著一杯飲料和一包薯條,周圍充斥著人們的交談聲而顯得吵雜,不過這對他來說剛剛好,孤身一人只會讓他感到恐懼。

    晚一點就要和被惡靈控制的詹婉馨見面了,孫銘峰焦慮地敲著桌面,思考著見面之後該怎麼辦。

    星期天晚上他以餐廳為誘餌,約出了詹婉馨,為的就是要嘗試驅除附在她身上的惡靈,然而他想了整整三天,依然沒有想到任何辦法可以驅除惡靈。他連跟在自己身後的那個惡靈都甩不掉了,他要怎麼搞定別人身上的惡靈?

    孫銘峰煩躁地朝著桌面捶了一拳,引起旁人的側目,但本人卻毫無自覺。

    那群該死的邪教信徒,要不是他們,我也不會淪落到現在這個情況。還是乾脆把他們全部捅死之後在自盡好了?不,我才不要和他們死在一起,該死的只有那群畜牲。

    他沉浸在憤怒與焦躁中,舉起左手在頭上用力抓了抓,突然一股刺痛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看向自己的左手,發現指甲裡卡著一些暗紅色的痂,尖端還有些濕潤。他朝著剛才抓饒的部位摸去,再次引起一陣刺痛,指腹也沾上了些許血跡。他把手上的污漬隨意地往褲子上一抹,心中又多了一個理由繼續怨恨他人。

    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再過十分鐘就要到和詹婉馨約好的時間了,依然沒有什麼好想法的孫銘峰決定以最直接的方式處理。他點開手機裡的google map,尋找離餐廳最近的廟宇,把位置記在腦中。

    孫銘峰抓起桌上的垃圾,走到垃圾桶旁往裡面一塞就離開了速食店,打算早點到餐廳前等詹婉馨,免得到時候稍微晚到了一些又惹得她不開心,計畫就要泡湯了。

    一走出店門發現外面正下著雨,孫銘峰「嘖」了一聲,隨手從傘捅裡抓了一把不知道是誰的傘,走到停放在不遠處的機車,拿出車廂裡的雨衣穿上後就把那把傘扔再一旁,騎車前往訂好的餐廳。

    在餐廳門口等了二十分鐘,孫銘峰不耐煩地拿起手機,正要打給詹婉馨確認她到底在什麼地方時,一輛紅色野馬在他面前停了下來,而推開副駕駛座車門走出來的正是詹婉馨。

    「抱歉抱歉,剛剛稍微耽誤了一下。」詹婉馨說著朝他走來。「呃,你臉色怎麼這麼差?你還好嗎?」

    孫銘峰沒有回應她的問題,而是盯著那台緩緩駛離的野馬。剛才詹婉馨下車時,他明確地看到駕駛座上坐著一個男人。他正要開口質問詹婉馨,不過話到嘴邊卻停了下來。

    現在不適合跟她吵這個,先解決最重要的問題再說。他說服自己。

    「欸,我在關心你欸。」

    又來了,講得好像是她在施捨我一樣。孫銘峰心裡不爽地想著。

    「沒事,趕快進去了。」

    他轉身推開餐廳的門,逕自走進去告知店員他有訂位。入座並點完餐點後,孫銘峰先是和詹婉馨聊了些無關緊要的閒話,再聽她炫耀了一遍最近的生活,持續尋找機會將話題引導到他希望的方向。

    孫銘峰其實恨不得直接把她拖到廟裡把事情解決了,但附在詹婉馨身上的惡靈絕對不會讓他這麼做,所以他必須不著痕跡地把她引導過去。

    「但感覺最近有點變胖了,肚子附近的肉都變得有點鬆鬆的。」詹婉馨在講述最近去了哪些高級餐廳時說道。

    「會嗎?看不出來啊,妳看起來還是很瘦阿。」孫銘峰作勢打量了一下詹婉馨。「要不然吃完飯一起去散個步吧?」他趁著這個機會,趕緊提出了這個提議。

    詹婉馨皺起眉頭,朝著窗外看了一眼。「外面在下雨欸?」

    「下雨……也還好吧,一點點而已。下點小雨,一起撐一支傘比較有氣氛啊,不是嗎?」

    「還是算了吧。」詹婉馨用冷漠的眼神看著他。「我不想被雨淋濕。」

    孫銘峰在內心咋舌,腦中思考著到底該怎麼誘導她答應和他一起走到那間廟前,但以往辯才無礙的他現在卻一個字也講不出來。

    「妳就陪我走一下嘛。」

    「幹嘛這麼堅持要走啊?不用醞釀什麼氣氛我也會跟你做啦。吃完飯直接去你家就好了。」

    「為什麼預設我找妳吃飯就是想找妳打炮啊?我只是想要有點時間跟妳相處一下也不行嗎?」

    一聽到孫銘峰的話,詹婉馨突然停下了手邊的動作,有點嫌惡地看向他。

    「相處個屁啊。每次都在那邊搞一堆有的沒的,老實說還滿煩的欸。我已經忍耐很久了。真的當你是我男朋友喔?」

    孫銘峰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等到他的腦袋理解詹婉馨的語意,他猛然看向對方,張開嘴正想問她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但及時制止了自己。

    詹婉馨那麼說,代表她根本不認為他們有在交往。如果他真的追問她那句話的意思,就是間接承認他一廂情願的認為他們在交往,只會讓自己更加丟臉而已。

    孫銘峰羞恥又憤怒地咬緊牙齒,將所有情緒都隱藏起來,免得讓對方有更多藉口可以笑話自己。

    「廉價妓女。」他忍不住低聲說,而詹婉馨很不巧地沒有漏聽這一句話。

    「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噁心啊?追不到就罵人。」詹婉馨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肩背包起身準備離開。「我不吃了,以後我也不會再跟你聯絡了。」

    看著詹婉馨轉身朝店門走去,孫銘峰終於壓抑不住心裡的憤怒,跟著離開了座位,一個箭步抓住詹婉馨的手,用力把她拉了回來。

    「好痛!」詹婉馨驚叫一聲,慌恐地看著孫銘峰,試著想把手從他的掌中抽回來。

    「不要臉的婊子,玩弄別人的感情還在那邊裝清高!」孫銘峰大聲咆哮著,引起了餐廳裡所有人的注意。「給我把飯錢吐出來!」

    孫銘峰伸出另一隻手要去抓詹婉馨的衣服,但卻被一旁的店員阻止了。

    「先生,冷靜一點。先把手……」

    「關你屁事啊?滾一邊去啦!」

    孫銘峰才剛甩開店員的手,就有另外一個人從背後架住了他。坐在一旁的男客人也起身上前鬆開孫銘峰抓著詹婉馨的手,擋在兩人之間。

    「你先冷靜一下,先生。」架著他店員在他身後說。

    「冷靜個屁!放開我,他媽的低能兒!」

    孫銘峰持續掙扎,引來更多人前來按住他的四肢。詹婉馨厭惡地看了他一眼,走到櫃檯旁放下幾張鈔票後就離開了餐廳。

    「給我回來,臭婊子!」孫銘峰對著門口大吼著。

    「先生,你再這樣我們要報警了。」

    一聽到要報警,孫銘峰總算找回了一些理智,停止了掙扎。

    「放開我。」他極力克制著脾氣低聲說。

    店員小心翼翼地放開孫銘峰,依然警戒地看著他,避免他又突然做出激烈的動作。

    孫銘峰一語不發地拿出錢包到櫃檯結了帳,離開餐廳時還不滿地用力甩上大門。他站在餐廳門外左右張望,尋找著詹婉馨的身影,不過她早已不知去向,於是他拿出手機試圖打給對方,但電話根本打不通,訊息也傳不過去。孫銘峰感到更加惱火,用力垂了一下身旁的牆壁洩憤。

    失去了傾瀉憤怒的對象,孫銘峰只能滿肚子怒火地拿起扔在傘架上的雨衣穿上,騎上機車準備返家。

    雨水不斷潑灑在他暴露在外的雙手上,同時也浸濕了他的鞋子,原本激昂併裂的怒火變成令人煩躁的惱怒。隨著雨水與寒風逐漸帶走孫銘峰的體溫,那股慍怒又再次轉換,成了令人窒息的自我悲嘆。

    孫銘峰抬起手抹去面罩上的雨水,在他駛經一段沒有路燈的昏暗道路時,機車突然傳來一陣怪異的震動,接著速度就突然慢了下來。他催動油門,但機車並沒有回應他的期望,持續減速直到完全靜止。無論孫銘鋒如何嘗試,機車就是不會前進,即使引擎不斷運轉著,排氣管也排著氣,但輪胎就是不會轉動。

    他氣餒地下了車,怨恨地盯著機車好一陣子後,用力朝機車踹了一腳,然後就這樣把倒地的機車留在原地離開了。

    他拿出手機查了一下最近的公車站牌,打算搭公車回去,畢竟這裡距離他家至少五公里遠,而他現在的經濟狀況也不允許他把錢花在搭乘計程車上。他踩著濕透的鞋子,感覺自己像是踩在裝滿泥巴的塑膠袋裡,導致他的心情變得更加惡劣。

    這時候他幾乎已經陷入恍惚狀態,剛才過度激動的情緒配上接連的厄運掏空了他的內心,他如行屍走肉般不斷向前踏出腳步,腦中什麼也沒在想,只有些許的恨意與憤怒殘留其中。

    他轉過轉角,接著是一段上坡路段,周圍的店家中透出的光線讓街道顯得比剛才那段路熱鬧一些,但實際上依然相當冷清,幾乎沒有任何行人。

    孫銘峰低著頭爬上緩坡,隱約感覺到有一個人朝著他的方向走來。當那個人走過他的身旁時,他突然感覺有某種無形的東西插進了他空洞的腦袋中,強行在他腦中灌入了某種思想。前一刻還因雨水而發冷的身體突然躁熱了起來,一股原始的繁衍慾望在他腦中湧動著,和原本就存在其中卻無處發洩的怨恨交融在一起,驅使孫銘峰轉過身追上了剛才路過的那個女孩。

    那女孩轉進了一條昏暗的巷子中,孫銘峰跟在她身後伸出了左手,在對方轉過頭的同時一把抓住了她的臉,用力用手堵住女孩的嘴巴,並用身體的重量把她壓在牆上。女孩花了一秒的時間反應,接著開始掙扎並試圖叫喊出聲,但依然不敵孫銘峰的力氣。孫銘峰把右手伸進她的衣服下解開了褲子的鈕扣,艱難地想要扯掉女孩的褲子,但由於只有一隻手能用,加上對方不斷掙扎,他始終無法如願。

    嘗試了數十秒,孫銘峰只稍微把女孩的褲頭拉低了一些。一股煩躁感在他心中爆發,他忍不住朝著女孩的頭猛力一敲,女孩發出了一聲嗚咽,掙扎的動作立刻減緩,孫銘峰趁勢想將她的褲子扯得更低,卻發現女孩的左手依然拉著褲頭,阻止了他的意圖。煩躁感進一步上升成了憤怒,他緊緊扣住女孩的頭,掄起拳頭用力揮向女孩,但是在打中對方前,一股巨大的衝擊憑空撞在他的額頭上,讓他整個人倒向後方,摔落在滿是雨水的柏油路面上。

    孫銘峰掙扎著起身,看著女孩滿臉恐懼地坐在對面的牆邊。剛才在他腦中的衝動已經完全退去,讓他突然一陣困惑。他剛才為什麼會突然想襲擊那個女孩?

    還沒搞清楚狀況,孫銘鋒就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警笛聲,嚇得他連忙起身想要逃跑,但卻腳底一滑再次摔倒在地。等他從地面上爬起,警笛聲已經來到了巷口,在他身後有個人喊了一聲「在那裡!」,接著沒過多久他就被兩名警察壓制在地。

    「不是!我……不是我想這麼做得!我只是……我只是……」孫銘峰立刻開始為自己辯解,同時不斷扭動著身體,想要掙脫警察的壓制。

    在斜後方一陣短暫的交談聲後,孫銘峰感覺到自己的手腕碰觸到了一對冰冷的金屬。

    「你們先聽我解釋,我真的不是那個意思!」

    「你先跟我們回警局再來慢慢解釋。」他身後的其中一名警察說。

    兩名警察合力將他從地上拉起,抓住他的手臂帶他走向警車。孫銘峰被警察押著走出巷口時,右手邊的一個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一直盯著那個人看,思考著到底在哪裡見過他,直到被押進警車裡,他才赫然想起來他就是那個濟眾堂的神棍。

    「欸,剛剛站在右邊那個人,一定是他陷害我的,把他一起帶去警局吧?」孫銘峰對著坐在前面的兩名警察說。

    「陷害你?難道他拿槍抵在你頭上逼你去侵犯那個女生嗎?」坐在駕駛座的警察用諷刺的語調說。

    「不是,你不懂,他一定是用了什麼手段控制了我的想法,我才會做出那種事情。那絕對不是出自我的個人意願。」

    坐在副駕駛座的警察冷笑了一聲。「控制你的思想哩。你現在不用那麼急著狡辯啦,等等做筆錄的時候會讓你說到滿意為止。」

    這兩個警察的態度讓孫銘峰極度不滿,但比起不滿,他現在心中更多的是擔憂。除了剛才的侵犯行為,他同時也擔心曾經作為殺人共犯的過去被發現。

    但如果那些事情被發現,是不是也代表著那群邪教徒也一樣會被判刑?與其讓他一個人白白被捕,那不如趁這個機會把他們所做過的一切全部抖出來還比較划算。 雖然孫銘峰在心裡這麼盤算著,但他當然還是希望不要被發現最好。他焦慮地看著車窗外的景色,此時天空已不再下雨,行人在路上熙來攘往,彷彿在嘲諷他即將失去的自由。

  • 傳承——第十七章

    低頻的震動聲吵醒了周詠恩,她緩緩睜開雙眼,四處尋找震動的來源,最後發覺來自她口袋裡的手機。她拿出手機看了螢幕一眼,上面顯示著蔡旻渝的來電。

    為什麼蔡旻渝要打給她?現在幾點了?她在哪裡?成堆的問題卡在周詠恩的腦袋裡。她坐起身朝周圍看了一圈,認知到她現在正在自己房間裡的床舖上,又低頭看向手機右上角的時間,確認現在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四十四分。她伸出拇指正要按下通話鍵時,蔡旻渝卻將電話掛斷了。來電畫面褪去,手機螢幕回到待機畫面,顯示著今天是一月四號,星期三。

    周詠恩總算開始釐清狀況,這個時間是下午的第一堂課,她應該要和蔡旻渝一起在上進階英文這堂課才對。她昨天出門時也和蔡旻渝說他今天會照常出席。所以蔡旻渝才會打給她嗎?她心裡感到有些不妙,默默祈禱著蔡旻渝不要起疑。

    蔡旻渝來電的畫面再次跳出,周詠恩這次接起了電話。

    「喂?」周詠恩小心翼翼地應答著。

    「詠恩?妳怎麼沒來上課?」蔡旻渝以接近氣音的聲音說,背景還有一個人正在離手機較遠的地方說著話,不過那個人的聲音迅速變小,成了背景的一個小小雜音。大概是蔡旻渝在電話接通後溜出了教室。

    「啊,抱歉,昨天回去一趟太累了,剛剛小睡一下不小心睡過頭了。」

    「妳還好嗎?」即使透過電話周詠恩都能感受到蔡旻渝的擔心。

    「還好。遲到這麼久了,我就不去上課了,我先到妳家去喔。妳趕快回去上課吧。」

    「好,有事情要跟我說喔。」

    「嗯,掰掰。」

    掛掉電話後,周詠恩望著前方陷入了沉思。今天是星期三,所以昨天是星期二,昨天……對了,昨天她去和臘馬希教的人見面,還去了他們的祭壇。之後她似乎見到了他們的神,但接下來周詠恩就沒有記憶了。那她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的房間裡?她百思不得其解,在她什麼也不記得的這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發現還是昨天出門時的那一套,所以她大概一回到家就倒頭大睡了。

    得換張床單了,周詠恩心想。她從床上起身去拿乾淨的衣物,走進浴室一邊洗澡,一邊繼續剛才的思考。

    蓮蓬頭中流出的水逐漸變的溫暖,周詠恩踩進水流之中,熱水輕撫她有些發冷的肌膚,溫暖慢慢浸入她的身體,帶來生理上的放鬆與舒緩,卻無法舒展她糾結的情緒與困惑的腦袋。

    她心不在焉地洗完澡,稍微整理了一下後就拿起背包準備前往蔡旻渝家。空蕩的街道上僅有三個行人在緩步移動著,路面因雨水而濕潤,幾處積水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光。周詠恩到現在依然有些無法相信從紀明珠那裡聽到的一切。她抬起頭,忽然覺得那蔚藍的冬日天空實在太過清澈,顯得周遭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實。

    真希望這是一場夢。那些過往的信念在昨天崩解成碎片,深深劃傷了她,讓她變的體無完膚而無所適從。如果這是一場夢,那她只要睜開雙眼,一切都會回復原狀,她可以繼續過著以往那問心無愧的生活。

    但這一切也許都還有轉圜的餘地,也許她從他們那裡得知的一切都是他們的謊言,畢竟他們原本就不是什麼正派人士。一個至今不知道殺了多少人的宗教組織,即使滿口謊言也沒什麼好意外的,而且母親似乎也認為他們是一群相當危險的人。

    這麼說來,母親早就知道這些人是誰了。那她也知道父親參與其中嗎?如果她知道,那她對於周詠恩昨天才得知的一切又知道多少?有沒有可能連母親都是他們的其中之一,而她阻止她和那些人接觸就是為了隱瞞這一切?想到這裡時周詠恩忽然一陣暈眩,她連忙伸手扶住牆壁防止自己跌倒,腳下的積水映射出周詠恩的臉龐,看著水灘裡的自己她卻感到有些陌生,她原本以為的真實毀壞得太快,她甚至懷疑起對自我的認知。

    深呼吸了一口氣後,她強迫自己邁開腳步,先回到蔡旻渝家再說。

    四百公尺的路程,她幾乎完全沒有注意到四周發生了些什麼,只是讓雙腳憑記憶帶著自己前行。進到蔡旻渝的住處並關上門後,周詠恩在書桌前坐下稍作休息。明明也不是多長的距離,她卻覺得自己好像翻過了一座山一樣。

    周詠恩想要釐清自己昨天在祭壇前昏倒後到底是怎麼回到家裡的,也想知道一切被隱藏的真相,但現在似乎並不是個好時機,因為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明天好像有一個科目的期末考正等著她。

    她從背包裡抽出Macbook,點開了講師給的PPT想要為明天的考試做些準備,卻怎麼也讀不進去。才看不到幾行字,她的腦袋就會不由自主地開始思考父親和臘馬希教的那些事。她很想立刻打電話向母親詢問她心中的那些疑問,但一想到母親也是他們一員的可能性,並且正在幫助他們隱瞞事實,她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斷斷續續看了二十分鐘的PPT,她發現無論是考試內容,或是那些她想弄清楚的真相,她似乎都遺漏掉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她靠到椅背上,已經無心繼續念書,腦中思索著她漏掉的到底是什麼。

    昨天去見了紀明珠,她說了關於周詠恩父親那些她所不知道的事情,之後又跟著她到了他們的祭壇,菈耶尼告訴了周詠恩連紀明珠都不知道的隱情。到這裡為止,關於她父親的一切似乎都已經拼湊上了,那她遺漏的部分就是母親那一邊嗎?她覺得應該不是,那麼就是在此之前的問題。

    她之所以會和紀明珠見面,是因為那封信的關係。周詠恩開始回想那封信的內容,然後終於想到自己遺漏了什麼。那封信中寫著「發生在令尊身上的事情,絕非意外,甚至和令姊的失蹤也有關係」,為什麼他們會說這和她姐姐也有關係?難道連她姐姐也知道這一切,整個家中唯一被蒙在鼓裡的只有她一人嗎?

    還是……周詠恩的腦中浮現了一個瘋狂的推測,她趕緊甩開這個念頭,好像她如果再多想幾秒,這個推測就會成真。她寧願相信一家四口中只有她沒有和臘馬希教有所牽連。

    既然已經找到她遺漏掉的問題了,那尋找真相就等到考完是再說,周詠恩試著這麼說服自己,嘗試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臨近的期末考上。

    但是人一旦意識到了,就很難消除那項認知了。在她看著考試內容的同時,剛才那僅僅在她心中冒出一瞬間的念頭不斷敲打著她的思緒,亟欲引起她的注意。

    不可能,別想了,周詠恩告訴自己。就算再怎麼想,妳也不會知道答案的。只有透過知道真相的人,才有可能得到答案。但她還是忍不住拿起了手機,點開聯絡人,手指懸停在母親的手機號碼上猶豫著。

    她應該問嗎?如果不知道這一切,對她來說反而比較好的話,她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不該試圖挖掘這些事情?那是不是應該在此止步,在自己陷得太深之前?她覺得這大概不會個好辦法。如果就這麼置之不理,讓問題卡在半空中,她只會陷入無盡的猜想與懷疑之中。最後她還是按下了通話,撥了一通電話給母親。

    響了三聲之後,母親接起了對話。

    「怎麼了,女兒?我正在開店。」

    「媽,我有一些問題想問妳。」

    「咦?我現在有點忙耶,可以等到我關店之後嗎?」

    周詠恩想了一下,她不喜歡造成別人的困擾,但這不明不白的狀況實在讓她太過焦慮。

    「很快就好,拜託。」

    「好吧,妳問吧。」

    「媽,妳……也參與了臘馬希教這個宗教嗎?」

    一陣短暫的沉默佔據了手機的另一端,凸顯出了背景中許多人交談的聲音。

    「妳跟他們接觸了嗎?」她母親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以低沉的聲音問她。

    「妳要先回答我的問題。」

    「我沒有。」她母親回答得快速而堅定。「雖然我知道妳爸和他們有所牽扯,但我和他們完全沒有關係。」

    「那妳知道爸在那裡做了些什麼嗎?」

    周詠恩的心跳越來越快,對於即將面對的答案感到緊張。

    「這……我不知道,我不想干涉他的事業。」那短暫的猶疑讓周詠恩起了疑心,覺得她母親似乎隱藏了些什麼。「我們需要談談,詠恩。妳今天可以回來嗎?」

    周詠恩沒有立刻給出回應,稍微思考了一下明天的期末考是否有危險,最後認定應該不算那麼緊迫。

    「好,我今天會回家一趟,但我明天早上還要考試。」

    「妳明天有考試?還是妳考完再回來?」

    「不用,沒關係。」

    早點解決這些事,她才有辦法專心面對剩下的科目。

    掛掉電話後,周詠恩傳了一則訊息給蔡旻渝,告訴她自己有急事要回家一趟,接著就把東西收拾一下,背上背包離開了蔡旻渝家。

    一走出大樓大門,她就發現剛才稍微放晴的天空再次被淺灰的烏雲籠罩,柏油路上已經有了幾滴深色的雨滴痕跡零星散佈。她打消了騎車回去的念頭,改為走到臨近的公車站牌搭乘客運。在等車的期間,雨勢逐漸轉大,雖然不到傾盆大雨,不過以基隆冬季的雨來說還是稍微大了一些,讓周詠恩不得不撐起雨傘,但同時也慶幸自己沒有選擇騎車。

    客運在十五分鐘後抵達,車上除了周詠恩外僅有三名乘客,周詠恩挑了距離前門不遠的位子坐下,車窗因為車內溫暖的空氣而起了霧,她伸手抹去一部份的霧氣,看著車窗外的景色緩緩向後滑去。

    在雨中行駛了四十分鐘後,客運抵達了終點站——市政府轉運站。周詠恩步下客運的階梯,穿越轉運站來到馬路旁,隨機攔了一輛計程車並報上地址,計程車穿越擁擠的車流,將周詠恩送達了目的地。

    當她總算回到家中,卻沒有感受到以往回家時的放鬆與安心,反而覺得整個家裡似乎都變得有些陌生。她進到自己的房間,放下背包拿出電腦,想著多少還是準備一下明天的考試。在那之前,周詠恩決定先到廚房泡一杯咖啡,順便整理一下情緒。她看著櫃子裡的四包咖啡,挑了一支風味較為活潑鮮明的豆子,希望能緩和她心中的陰鬱。

    熱水浸潤咖啡粉,從濾杯底部流出,香氣隨著白色蒸汽升起,擴散至空氣中。周詠恩端著泡好的咖啡走出廚房要回到房間,卻在另一間房門緊閉的房間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過去她父親工作的房間,他所留下的物品幾乎都還原封不動地擺在裡面。在整個家中,這扇房門看在周詠恩的眼中尤為陌生。這個房間裡,到底隱藏了多少秘密在裡頭?

    周詠恩伸手握住門把,帶著些顫抖慢慢將其壓下,門把順利地轉動至底部,但她卻遲遲不敢將門推開。她有一股預感,這扇門後就藏著她最為害怕的答案。

    她真的想知道真相嗎?還是乾脆繼續相信那些虛假的信念算了?周詠恩再次詢問自己。

    她站在門前猶豫了許久,門把因為手心滲出的汗水變得有些濕滑,最後還是下定決心推開了門。信念已經破碎,不可能復原了,那不如就讓它碎得徹底一點,然後再將其扔掉。

    一股悶熱的空氣從門後湧出,門口正對面的窗簾緊閉著,房內一片黑暗。周詠恩伸手將電燈打開,房內的所有物品都覆上了一層灰塵,看起來就像一張褪了色的相片。她小心翼翼地走進房裡,好像一不小心就會驚動什麼東西一般。

    木製的書桌上擺著一台電腦,旁邊還有兩個書櫃,上頭擺滿了各式專業書籍,在書櫃的對面有一個嵌在牆壁裡的櫃子,櫃子的拉門沒有關好,露出了一條隙縫。

    周詠恩先是走到了書桌旁,逐一拉開書桌的五個抽屜。左邊的兩個抽屜裡放了許多紙本文件,整齊的收納在資料夾中。她抽出其中的資料,一張張檢視上面寫的內容,裡面有半數是以英文撰寫,其餘則是中文,文件的內容看起來大多與父親的公司有關,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意的地方。 她接著拉開中間那格寬而淺的抽屜,裡面放了一些雜物,像是眼鏡、機械錶和拆信刀等等。右邊的上面那一格抽屜裡收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和電源線,周詠恩拿出電腦放在一旁,打算晚點再檢查,然後拉開下面那層抽屜,裡面放了許多相片,隨意地散佈在抽屜裡。周詠恩拿起其中幾張,看著照片中兒時的自己、姐姐與母親,心中突然感到一股酸楚與痛苦。假如她在一個禮拜前發現這個抽屜,她大概會覺得這是一些令人懷念的照片而因此感到溫馨,但是現在這些相片看起來就像是用來遮蓋真相的海市蜃樓,只凸顯了她過去的可笑與荒謬。

    她把照片放回抽屜裡並關上,納悶著她父親把這些照片收在抽屜中,到底是真的對他們有所感念,還是只是為了塑造自己愛家的形象。

    周詠恩離開書桌來到沒有關緊的櫃子前,拉開了木門。櫃子的深度只有大約三十公分,最上層擺著四面不知道代表著什麼的獎盃,獎盃的下一層是更多的資料夾,裡面收著和書桌裡差不多內容的文件。櫃子的第三層是整齊地收納在玻璃展示盒裡的鋼筆以及用精美玻璃瓶盛裝的墨水,是她父親的興趣。最下層只放了一個深藍色的小型保險箱,保險箱上有著鑰匙孔和數字鎖,周詠恩把它拉出櫃子,懷疑裡面大概就放著她想找的東西。不過首先她得想辦法把它打開。

    她先嘗試在密碼鎖輸入家中四人的生日,但都沒有猜中,接著又試了各種可能性,不過全部都猜錯了。也許把鑰匙找出來的機會還比較大一點,周詠恩抱著這個想法放棄猜測密碼,改而在房間中搜索鑰匙。她回到書桌旁,把每一個抽屜都重新翻找了一遍,但鑰匙並不在抽屜裡,她轉而走到書櫃前將書本一本本抽出來快速地翻過,確認鑰匙有沒有夾在書中,不過這個猜想依然落空了。她又檢查了筆記型電腦、桌椅的下方、書櫃的背側和房門的頂部及底部,依然不見任何類似鑰匙的東西。

    還能藏在哪裡?周詠恩站在保險箱前思考著。她再次走到書桌旁,更加仔細地檢查每一個抽屜,然後在放了照片的那一格發現了異樣。在她把照片拿出抽屜,方便進行檢查的過程中,她感覺到這格抽屜底部的觸感和其他格不太一樣,太過光滑了。

    她拉開左邊的抽屜進行比對,確定真的有些異常,於是迅速把照片全部拿出來,用指甲在接縫處摳了摳,成功掀起了一層薄薄的木板,露出下方真正的抽屜底層。底層的最角落被鑿出了一個淺淺的凹槽,裡面放了一把形狀怪異的鑰匙,鑰匙的握柄似乎被拆掉了,只留下金屬的部分。周詠恩拿起鑰匙走回保險箱旁,緊張地把鑰匙插進鑰匙孔,保險箱的門在她轉動了一百八十度後應聲彈開。她低頭看向保險箱內,發現了一本棕色皮革筆記本。

    周詠恩把筆記本拿在手中,總覺得觸感異常冰冷。她翻開皮革封面,內頁的紙張並非純白,而是乳白色的,就像小說常用的那種紙張。頭幾頁的聯絡人資料和月曆沒有寫上任何內容,但她還是一頁頁地翻閱確認。翻過月曆表格的最後一頁,接著就是一整頁以藍色原子筆寫滿的橫紋內頁。周詠恩迅速掃過滿滿一整頁的手寫文字,確定那就是她父親工整的字跡。

    她沒有立刻開始讀起裡面所寫的內容,而是先往後翻了幾頁,看看總共到底有多少內容。翻回筆記開始的那一頁,周詠恩閉起雙眼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睜開眼睛,看向那片如大海般的深藍字跡,戰戰兢兢地開始讀起其中的內容。

    §

    我向神詢問了成為神的方法,但牠拒絕告訴我,並且還限制了我任何形式的自我了結。

    原因:因為肉體無法長時間乘載神格,而祂存在的目的是為了保護我們的血脈,因此不能讓我們死亡

    神出乎我意料的愚蠢,但卻正好讓我意識到自己目光的短淺。也許比起親自成為神,想辦法控制神也許是更值得追求的目標。

    我調查了臘馬希內部的記載,發現過去曾經經歷過兩次的失敗造神,應該先對這兩次的先例進行研究,避開可能的失敗。

    我研究了最初這個宗教創造出神的儀式,方法如下:

    一、建立祭壇,與獻祭用祭壇類似,詳細差異見資料夾七之一。

    二、在被選者和祭品身上寫上經文,經文內容參考資料夾七之二之一和二。

    三、儀式的執行需要五名祭司,祭司必須穿上祭司袍並戴上面具,避免身分被認出。三名祭司負責主持與引導儀式,兩名祭司負責昇華與獻祭。

    四、現場由祭司進行一次完整的淨化儀式,儀式流程和普通的淨化儀式相同。

    五、讓九名祭品跪坐圍繞祭壇,以麻繩綑綁雙手,作為靈魂的導引。

    六、負責主持的三名祭司依序念誦靜心文、讚頌文、鎮靈文、祭天文與結文,在讚頌文結束時將被選者帶入場。經文內容參考資料夾七之三。

    七、待被選者在祭壇上躺平,將祭品的麻繩綁至昇華之樁上,負責握持昇華之樁的祭司需以導引文為每一條麻繩祝頌。導引文內容參考資料夾七之四。

    八、將昇華之樁垂直舉在被選者的心臟正上方,尖端距離被選者一節指節寬,由另一名祭司揮下昇華之槌,直到完全貫穿,讓被選者的靈魂從肉體中解放。注意揮下昇華之槌的時機點需在結文開始的那一刻。

    九、進行獻祭,由被選者的正右邊開始,以順時鐘方向進行,將短刀從左側第四根肋骨下方接近中央的位置完全刺入,靜待兩秒後抽出,並迅速將傷口貼上在麻繩上,讓麻繩吸附血液。

    十、完成第九步驟,確認所有祭品都已經成功獻祭後,在場所有人需伏身叩拜三分鐘,等到主持的祭司誦完祭祀文,下令起身。祭祀文內容參考資料夾七之五。

    第一次,何金水以自身作為被選者,祭品九人嘗試造神。

    這一次儀式的特殊之處,在於他們略過了昇華的步驟,沒有將昇華之樁打入何金水心臟,因為何金水打算以活人之姿成為神。

    儀式的流程基本與記載的相同,除了打樁的步驟,麻繩以綁在何金水胸口上取代繫在昇華之樁上。

    當儀式進行到第九步驟的第三個人時,何金水出現了精神失常的情況。他將手伸入自己的口中不斷猛挖,像是想要挖出什麼東西一般,並試著扯開自己的下顎。嘗試失敗後,他鬆開自己身上麻繩,用雙手摀住耳朵,猛力把自己的腦袋往石板上砸,直到死亡。

    以上紀錄為目擊者憑記憶口述,可能存在誤差。

    第二次的儀式基本上完全複製了記載中的儀式,但是依然失敗了。

    這次的儀式中,他們完成了全部十個步驟,問題出在儀式完成後,其中一名圍觀的教友忽然倒地,並且開始口吐白沫,接著又有另外兩人也發生同樣的情形,於是其餘的人就迅速逃離了現場。在後來的一周內,圍觀的教友中,有四人遭遇重大意外,懷疑可能和那次的儀式有關。

    根據目擊者猜測,這些受害者都是受到被選者攻擊。理論上寫在被選者身上的經文就是為了避免這種事情的發生。

    推測:可能當時在撰寫被選者的經文時出了差錯,或是紀錄本身就有錯誤。也有可能被選者的人選有著我們所不知道的限制。有待確認。

    我對經文所使用的文字語言進行了研究,然後與記載中的經文進行了對比和推斷,雖然以我的程度無法保證絕對無誤,但我認為記載中的經文並沒有問題,無論是字形或文法都沒有錯誤。

    造成第二次儀式失敗比較有可能的原因現在剩下人選的限制,不久前我還想到了另一個可能,就是儀式參與者對經文的理解。必須進一步測試。

    經過三次實驗,發現經文的效果和參與者是否理解無關,即使所有人都不理解經文的內容,經文依然具有效力。

    剩下的可能性只有當時第二次儀式時書寫錯誤和人選的限制了。翻閱過所有紀錄後,我並沒有發現有關人選限制的紀錄,只記載了當時的人選是一名健康的少女。

    鑒於神所說的話,並且再次向祂確認過後,祂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保護我們的血脈,祂會盡可能為我擋下任何危險,因此我決定重現當時的造神儀式,對經文的效力進行驗證。

    驗證結果:失敗,情況與第二次的嘗試結果相似。

    現在我能想到唯一的可能性只剩對於人選的限制了。

    我再次嘗試找出可能相關的蛛絲馬跡,但依然沒有發現任何關於被選者的人選限制。雖然沒有發現對人選的限制,但意外找到了該宗教分支的一項研究。

    該篇研究記錄了一項宗教儀式,效果類似蠱術,能驅使靈魂傷害、或是為特定對象帶來霉運,甚至奪取對方性命。如果能將這項儀式和造神儀式融合,也許能免去尋找祭品的風險和麻煩。

    儀式步驟:先找到一個靈魂,可以用獻祭或是招魂的手段,招魂風險較高且不穩定。在生成靈魂前務必先製作主符,讓靈魂能辨識主人並限制對方不會傷害自己,主符的製作與書寫方式參考資料夾八之一之一。獻祭創造靈魂的方式須先設立法陣,法陣設立方式參考資料夾八之一之二。法陣設立完成後,將祭品的照片釘在法陣的木板上,並將帶有他的氣息的物品掛在法陣上。在祭品身上寫上經文,經文內容與寫法參考資料夾八之一之三。書寫完經文並確認無誤後,在法陣前將禮刀刺入祭品心臟,待祭品失去心跳。接下來等待一至三周,如指定的對象明顯受到影響,則儀式成功,反之則失敗。靈魂可重複使用,但須小心反噬,紀錄中並無寫出如何避免反噬。

    對新發現的儀式做了實驗,不如預期。四次的實驗中僅一次成功,但效果強烈。目前原因尚不明。

    根據兩次嘗試的結果來看,被選者在吸收祭品的過程中可能必須經歷極大的痛苦,導致被選者的精神狀況陷入不穩定的狀態,進而使經文失效。

    鑒於上述的推測,在此修正對於何金水做的第一次嘗試的看法。將麻繩綁在身上並非無效的,從何金水失去理智的情況來看,祭品的靈魂有確實地被導引至何金水身上,才導致他無法承受而陷入瘋狂。導致該次儀式失敗的原因是何金水的自殺行為,如果能限制被選者的行動,也許能夠得到不同的結果。

    我們在被選者的行動完全被限制的情況下進行了儀式,但被選者在進行第七個人的獻祭時猝死了,死時面目猙獰。在場人員有兩人受到傷害,但無生命危險。從這次的嘗試情況來看,受體在過程中經歷極大痛苦,以及將麻繩綁在身上是有效的推論很有可能是正確的。現在儀式無法成功的問題還是在於至今為止的所有被選者都無法在吸收的過程中承受住痛苦,達到昇華的目標,而現在我想得到的可能原因只有人選上的限制。

    我一度以為神的保護是阻礙我達成成就的絆腳石,先是阻止我以自己作為被選者,也讓我無法在和祂條件最相似的人身上進行儀式的測試。但既然現在可以在不殺死受體的情況下導入祭品的靈魂,那就沒有問題了,還能同時免去受體變成靈魂後暴走的危險。也許祂的保護讓我能達到連創始者都沒做到的成就。

    周詠欣下次回台北的時間是四月二號,離開的時間則是四月七號。要在這之前和其他人討論一下,決定好方法和時間,把周詠欣帶到儀式地點去進行試驗。

    這次的試驗要記得嘗試將先前發現的另一個儀式融入其中,如果成功了將會是巨大的突破。

    雖然過程有些倉促草率,不過我們成功了,接下來只要等待一段時間,讓祂自己去尋找並吸收祭品,直到發展成熟。這是不曾有人達到過的成就。

    §

    周詠恩的視線停留在最後一行字下方的空白處,內心因為過於震驚而感到麻木,失去了做出任何反應的能力。

    自己的父親不只拿人命做實驗,甚至連自己的女兒都毫不猶豫的痛下毒手。

    過了一小段時間後,恐懼與作嘔的感覺才緩緩從那層麻木的迷霧後湧出,在周詠恩的體內潑灑上帶有腐蝕性的汙泥。她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筆記本,將紙張都捏皺了,雙眼開始向四周張望,映入眼中的住家已經不只是有些陌生,甚至到了令她作嘔的程度。

    她連忙丟下筆記本,彷彿筆記本著了火,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心中浮現一股巨大的排斥感,讓她無法繼續待在這棟房子裡。她踩著虛浮的腳步跑出周智文的房間,回到自己房間抓起放在地上的背包,也顧不得電腦還放在桌上沒有收進背包中,就用最快的速度跑出家門,途中還撞到了門框與餐桌,但她無暇顧及那微不足道的疼痛。

    即使出了家門,體內的噁心感依然沒有消退,周詠恩邁開腳步沿著人行道向前跑,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裡,一心只想遠離住家。

    細小的雨滴落在她身上,染濕了她的頭髮,冷風吹拂帶來的寒意稍微冷卻了她過熱的腦袋,同時也讓她意識到那個被蓋在眾多情緒底下的痛苦。

    持續的奔跑讓周詠恩有些喘不過氣,她張開嘴吸了一口氣,卻讓幾滴雨水飄進了她的喉嚨,使她猛烈地咳了幾下,腳步也被迫停下。等嗆咳稍微緩和一些,她愣愣地看著前方被雨水浸染的灰色道路,內心一片茫然。

    她還能去什麼地方?如果連自己的家都不能安心地待著,那她還能躲到哪裡去?

    她呆立在原地一陣子,最後她決定先去找蔡旻渝,於是在路邊隨機攔了一輛計程車,請司機載她到轉運站去。

    計程車內小聲地放著廣播,雨水滑過車窗,扭曲了窗外的灰階街景,計程車駕駛沉默不語。如果換作是平常,對於司機不隨意向乘客搭話這件事,周詠恩大概會感到很慶幸,但現在卻因此凸顯了她內心的那些負面情緒。

    當周詠恩下車時,天色已經幾乎完全暗去,沾著水氣的衣物和頭髮在接觸到室外的空氣時迅速帶走她身上的體溫,讓她全身忍不住顫抖了起來,黏在臉頰上的濕髮更是讓她看起來狼狽不堪。

    好痛苦,好希望就這樣因為失溫而死去,好希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好希望自己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些念頭不斷在周詠恩腦中浮現,不斷折磨著她。

    她坐到客運的座位上,身體依然忍不住地顫抖。車子坐滿後,客運隨著一陣引擎發動時的震動向前駛去,陰暗的天色讓窗外的景色幾乎不可見,只能看到部分建築物裡透出的亮光,在客運快速的行駛下化成小小的光點向後飄去。

    「妹妹,妳還好嗎?」

    一個有些滄桑的女聲喚起了周詠恩的注意,她轉過頭去,看到坐在她身旁的陌生年長女性正擔心地看著她。這時一滴溫熱的液體滑過周詠恩的臉頰,她舉起手抹了一下,發現自己眼中不知何時冒出了淚水,不斷滴落。

    她張開嘴唇想要回應,卻發不出聲音,因為她感覺自己只要一開口說話,那些她好不容易忍住的情緒就會隨之傾洩,讓她泣不成聲。她闔上雙唇,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事,就轉過頭繼續盯著窗外看,時不時用袖口抹去臉頰上不受控制的淚水。

    客運下了高速公路,穿越市區的中線,沿著河岸行駛。眼看就快到達目的地了,周詠恩拿出手機傳了一則訊息給蔡旻渝。

    「妳現在在家嗎?我可以去妳家嗎?」

    「當然可以啊

    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我馬上就到了」

    抵達目的地的站牌時,車上已經沒剩幾個人了,和周詠恩在同一站下車的有三個人,他們在下車後分別朝著和周詠恩不同的方向走去,她撐起雨傘走下街道,朝著蔡旻渝的住處移動。

    到了三岔路口前,周詠恩停下腳步,抬頭查看兩側是否有車輛駛來,卻突然發現路上的行人異常的少,明明時間也還不算太晚。

    這條路上即使到了凌晨,通常還是會有一些大學生在閒晃遊蕩,現在卻幾乎看不到任何其他行人,讓周詠恩感覺有些怪異。她下意識地加快腳步,穿過了斑馬線。

    就在這時,她看到對面有一個男人踏著不穩的腳步朝她的方向走來,男人沒有撐傘,全身都因雨水而濕透,在和他擦身而過時,男人的低聲呢喃混雜著雨水的聲音傳進了周詠恩的耳中,讓她感到有些害怕,不禁進一步加快了行走的速度。

    她轉進通往住宅區的上坡,頭頂上的路燈數量驟然減少,使前方的道路變得昏暗,不過距離蔡旻渝的住處只剩一小段距離,周詠恩也就沒這麼害怕了。

    雨水滴落在雨傘表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周圍的寂靜更是突顯了這一個聲音,但同時也讓周詠恩發現了隱藏在其中、有些相似卻又不太一樣的聲音。那是一個鞋子踩在潮濕地面上的聲音。 周詠恩轉過頭,想要確認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卻看到一隻手掌迅速朝自己襲來,遮蔽了她的視野。

  • 傳承——第十六章

    瞿仕謙將車子停在林偲璇住處的巷子外,按下臨停燈拿起手機撥出了林偲璇的電話。

    「快好了,再等我一下。」林偲璇一接通電話劈頭就說。

    「怎麼約人的自己遲到呢?」

    「你再吵我只會更慢而已,我馬上就下去了。你要上來也可以,不過你可能剛上來我就弄好了。」

    手機中傳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空泛,大概是因為林偲璇開了擴音把手機放在桌子上,方便讓兩手空下來化妝的緣故。

    「好啦,妳慢慢來。」

    「嗯,掰。」

    瞿仕謙靠在駕駛座的椅背上看著窗外,細小的雨滴落在擋風玻璃上,將前方的景色模糊成了一片馬賽克。沒多久後,林偲璇的身影就從前方的巷口鑽出,在巷口稍微張望了一下,一看到瞿仕謙的車就立刻朝這裡小跑過來。瞿仕謙不斷盯著林偲璇,直到她打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中。

    「抱歉,久等了。」林偲璇關上車門後說。

    「妳……」瞿仕謙上下打量著林偲璇,語帶遲疑。她上半身穿著白色長版襯衫和綠松石色的短版毛衣,下半身則是寬鬆的米色長裙。雖然在外型方面她一直以來都不馬虎,但今天的妝容和穿著明顯比平常更精緻。

    「嗯?」林偲璇歪著頭看向瞿仕謙。

    「妳今天……打扮得很用心呢。」

    「怎麼,不好嗎?」她若無其事地轉過頭繫上安全帶。

    「不會,很適合妳。妳晚點還要去別的地方?」

    「沒有啊。幹嘛突然這麼問?」

    「沒事,沒什麼。」

    「那就快點出發吧。」

    瞿仕謙發動汽車,朝著市區的反方向開去。

    「是說,為什麼還要特地跑到現場去看啊?隨便選個咖啡廳,或是在妳家或我家說不就好了嗎?」

    今天早上瞿仕謙醒來後,正準備去林偲璇家裡聽她昨天從記者之女那裡聽來的消息,林偲璇卻突然打來說她改變主意了,打算要前往那座山中的怪異祭壇看看。

    「肯定是要去現場看看的吧?難得有一個就在我們生活圈內的都市傳說遺址,怎麼可能不去看看?」

    「不會有危險嗎?臘馬希教到現在還有在活動,如果被他們發現有人在調查他們很不妙吧?」

    「不會吧,那裡對他們來說應該是一個不堪回首的慘案發生地點,而且早就已經廢棄了,他們沒道理會在那附近出沒。」

    「妳確定嗎?」

    「當然不確定啊,但理論上應該是這樣吧。對於那些歷史悲劇,人們不都盡量閉口不談,避免觸景傷情嗎?」

    「也不到閉口不談吧,就是不適合以開玩笑的態度提起而已。比起觸景傷情,可能更像是對逝者的尊重。」

    「說是對逝者的家屬和受難者的尊重比較合理。逝者都已經死了,誰還管你尊不尊重,真正需要尊重的是那些被遺留下來的人們。」

    瞿仕謙迅速瞥了林偲璇一眼,觀察她的表情。「怎麼突然在這麼奇怪的地方較真?」

    「沒有啊,只是一直覺得這個概念怪怪的。基本上跟喪禮和祭祖這類事情是一樣的,至少對我來說,這些事情都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抒發情感用的,搞不搞這些儀式跟死人根本沒有關係。」

    「明明喜歡鬼故事和都市傳說,但是卻不相信靈魂之說嗎?」

    瞿仕謙從視線的邊緣看到林偲璇聳了聳肩。

    「你看電影也不是因為覺得電影裡的事情是真實發生的吧?除了紀錄片以外。」

    「這麼說倒也是。」

    當他們穿過一段住宅區,前方的路面開始向上揚起,兩側街道上的建築也從公寓建築逐漸轉變為平房,房屋密度明顯下降,取而代之的是棕綠色的自然景觀。

    「那我先來說一下昨天聽到的事情,在到那座祭壇之前。」林偲璇說。

    「好啊。」

    「先從那個記者的女兒為什麼會來找我開始說起好了。根據她的說法,她媽媽,也就是那個記者在不久前過世了,但是她留下了從臘馬希教內部蒐集到的資料。關於那些資料的內容,其實還滿驚人的,不過她的女兒在看了那些資料後,沒有把資料公諸於世,阻止臘馬希教的惡行,而是把它重新收進原本存放的保險箱內,不再取出,因為她害怕遭到報復,不想多管閒事。」

    「那她為什麼又決定要和妳連絡,告訴妳這些事情?」

    「可能是因為我的人格魅力吧。開玩笑的。」林偲璇說完自己笑了一下。「她說她心裡其實一直都很在意那份資料,雖然她媽並沒有特別指定該如何處理,但她覺得應該要把它攤在陽光下。所以她看到當初她媽救出來的那名男子發了一封信到她媽的信箱,說好像有人對臘馬希很感興趣的時候,她感覺被推了一下,好像應該藉這個機會公開這份資料。」

    「怎麼聽起來有點像是利用了妳啊,有種借花獻佛的感覺。」

    「也還好吧,我也是自己想知道才聽她說的啊,比較像是利益交換吧。總之,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她才決定和我見面的。」

    「好吧。所以那些資料的內容是什麼。」

    「不要急,內容滿多的,讓我慢慢說。」

    雨水落在車身上的細碎聲響因為被隔絕在窗戶外側而產生了一種距離感,強調出車內的封閉空間,形成一個相當適合聆聽與訴說的氛圍。駛進山路後,道路上就幾乎沒有其他車輛了,瞿仕謙也因此不需要那麼注意路況。

    「我按照時間線來說好了,從最一開始到最晚的紀錄。」林偲璇說。「最前面的紀錄不是很詳細,因為那也只是記者從歷史文件上看來的。上面寫著臘馬希這個宗教是在一九三七年由一名叫做何金水的民俗學者帶進台灣的,當時何金水剛在台灣創立這個宗教時,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興趣,而且剛好又碰上日治時期的皇民化運動,所以更沒辦法大肆張揚。但是後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火開始波及台灣後,臘馬希教開始有了一定的信眾人數。一方面因為人心惶恐,就會需要信仰支撐,另一方面是社會動盪,他們要在暗中動作也比較容易。後來他們就一直穩定的運作,不過當時遇到了戒嚴,導致他們的活動變得很不容易,活躍程度大幅下降,在一九……我看一下。」

    林偲璇拿出手機,在畫面上左右滑動尋找著什麼東西。

    「有了。一九五九年,何金水為了振興教團,凝聚信眾的向心力,並讓臘馬希教本土化,他提出了一個相當大膽的計劃——創造他們自己的神,而他自願成為這場儀式的實驗品。」

    「包裝得好像很偉大,但其實根本只是想實現自己的野心嘛。」瞿仕謙說。

    他們開進了一條被植物圍繞的山中小徑,寬度只夠車輛勉強通過,地面上的泥土因為雨水而變得濕軟,瞿仕謙因此駕駛得格外謹慎。

    「但其實他最後也沒有成功,何金水在那場造神儀式裡死了。何金水在過程中陷入瘋狂,把自己殺了。臘馬希教幫何金水取了一個稱號,叫做『為了崇高的理想獻身的偉大創始人』。」

    聽到這個稱號,瞿仕謙冷笑了一下。「他們也真夠正面。」

    「我也覺得他們挺正面的。但就算他們這麼正面,還是沉寂了一段時間,可能跟戒嚴也有關係,我猜得啦,因為他們下一次有被記錄下來的事件是在快要解嚴的時候發生的。」

    說到這裡,林偲璇停了下來,因為小徑的盡頭在前方浮現,兩旁茂密的草叢在他們前面十公尺的地方被截斷,甚至連地面上稀疏的雜草都一併被抹除,路徑的正前方能看到一部份的石製結構。穿出小徑後,他們來到了一塊正圓形的土地,圓形的範圍內寸草不生,圓形外則生機盎然,就好像曾經有一把詭異的烈火焚燒過這塊土地。

    「到了,就是那個吧。」瞿仕謙指著圓形土地正中央的石製祭壇。這座所謂的祭壇中間是一塊大石碑,上面刻滿了碑文,左右兩側各豎著三根以麻繩相連的木樁,前方擺著一塊石板,石板的三分之一處開了一個拳頭大的洞。「安全起見就別下車了吧。」

    「確實不太適合下車,我可不希望我的裙子沾到泥巴。」林偲璇說。「那我就繼續說囉。」

    瞿仕謙點點頭,把車窗稍微拉下來一些後將車子熄火,讓空氣能夠流通但又不至於讓雨飄進車內。

    「他們在一九……」林偲璇再次拿起手機滑了滑。「一九八三年的時候,其中一個祭司提出他們應該追隨創始者的腳步,嘗試創造出屬於他們自己的神,不然對神來說,他們永遠都是外來者。他提議的時候引發了很大的爭執,有一派人認為有了創始者的先例,他們不應該再重蹈覆轍,另一派的人覺得他們很清楚創始者失敗的原因是想把神格塞進肉體內,導致創始者無法承受,只要避免這件事,就可以成功了,因此他們應該再嘗試看看。到了一九八七年,兩個派別正式分裂,打算追隨創始者的那一派留在了基隆,打算維持現狀的則轉往高雄發展。打算追隨創始者的那一派選擇了一個要被獻祭為神的人選,和另外九名要被吸收的人選,然後就到了我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打算重現最初的造神儀式。他們那次完成了全部的儀式,但是在他們以為成功了的時候,突然有一個圍觀的人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沒多久後就倒在地上失去意識,然後接著又是下一個人,直到第三個人倒下的時候,他們才發現事情不對勁,剩下的人就立刻逃離了現場。我猜就是因為他們忙著逃跑,留下了案發現場被人發現,所以才會有我上禮拜給你看的那篇報導。」

    看著前方的祭壇,瞿仕謙在腦中想像當時的畫面,一個人躺在開了洞的石板上,另外九人癱軟地躺在四周。

    「沒有寫為什麼當時只有那麼一小篇報導嗎?」

    「沒有,但你聽到後面大概也能猜到是為什麼了。」林偲璇說著拿起手機,開始閱讀螢幕中的內容。「接下來就是記者親自紀錄的了。記者是在二零零三年的時候加入臘馬希的,當時加入的原因就是為了暗中調查臘馬希教到底有沒有做一些不法勾當。剛加入的前兩年她都沒有發現什麼異狀,看起來就和一般合法的新興宗教一樣。在二零零五年的時候,記者本身發生了一些事情,讓她的身心狀態都跌落谷底,被絕望淹沒,這時候有一個教友跑去找她,跟她說他們可以幫助她,一口氣導正她身邊一切的問題,但她必須承諾不像外宣揚教內的任何事情。他們好像其實一開始就知道她記者的身分,也知道她是來探底的,而且跟她公司的高層往來密切。」

    「用不著聽到後面,我已經可以猜到了。當初只有一小篇的報導八成也是被壓下來的吧?」

    「沒有明確地寫出來,但我也覺得八九不離十。何況那個年代資訊傳播也不像現在這麼快,要隱匿案情應該更容易。總之,記者接受了這個交換條件。」

    除了接受之外,應該也沒有別的選項了吧,瞿仕謙心想。底都被掀了,拒絕的話搞不好連工作都沒了,看似給了她選擇權,實際上根本是在脅迫對方。真不愧是視人命為草芥的邪教。

    「接受之後,他們帶著記者前去一個相當偏僻的鄉下地區,到了一個隱藏在樹林間的鐵皮屋。他們讓記者在車上看著,一群武裝分子從前面的三輛車中下來,強行破開了鐵皮屋,從裡面拖出了好幾個人。車上的其中一人跟記者解釋,那是這一帶最大的製毒廠之一,他們會像這樣主動找出罪大惡極的罪犯,將大部分的罪犯交給警方,但是帶走最惡劣的幾個人,讓他們以生命回饋社會,因為他們認為即使上了法院,他們也不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這套路聽起來跟我從孫銘峰那裡聽到的好像差不多。」

    「私刑正義這種事情永遠都玩不膩啊。大家都想當正義的一方嘛,如果能夠親自參與那就更好了。」

    「那接下來了,抓到罪大惡極的罪犯之後?」

    「這個段落就結束了,關於她是怎麼真正加入臘馬希的。接下來的內容是關於他們怎麼引誘要被獻祭的目標,和如何運送到他們的祭壇。他們用來進行活人獻祭的目標裡,那些罪犯其實也只佔了很小一部份,大部分就跟之前那個網友說的一樣,是那些就算失蹤了也不會引起注意的社會邊緣族群。找到目標後,他們會以做善事之類的名義帶走那些人,用專用的車輛把他們載到祭壇所在地的地下室,在運送的期間會給他們吃下下了鎮靜劑的食物,抵達地下停車場後,他們會把車子停進一間卸貨室,那間卸貨室有一扇通往休息室的門,他們會在休息室裡把人做些事前處理,趁著人還沒完全清醒時從休息室室裡的隱藏貨梯直接送到位在高樓的祭壇。他們的祭壇有兩扇門,一扇通往貨梯,另一扇通往交誼廳,交誼廳裡隨時都會有一名祭司在,把人送上去後要到交誼廳請一名祭司進行儀式。

    首先,他們會把綁住祭品雙手的麻繩和祭壇上的木樁相連,讓祭品在在祭壇前跪下,以膠帶綁住他的雙腳。接著,祭司會開始念誦經文,並且在祭品赤裸的皮膚上寫下一些陌生的文字。誦經完之後,祭司會開始對祭品說教,大致上就是告訴對方被神明同化是很榮耀的事,或是他會對人類做出莫大的貢獻之類的冠冕堂皇的話。說教完,祭司會在祭壇前跪下,雙手握拳合攏抵在額頭,在彎下身體把手貼到地面上,用這個姿勢和神明對話,告訴神明請願人是誰,請願的內容是什麼,還有一些例行性的恭維。最後,祭司會在祭品旁蹲下,抽出一把叫做克力士的匕首精準的刺進祭品的心臟裡,同時壓下他的身體把傷口對準麻繩,讓傷口流出的血能夠滲進麻繩,沿著麻繩流向祭壇。獻祭後的屍體會再從貨梯運出去,但會被送往哪裡處理就不清楚了。」

    雨水的聲音因為靜默而變得明顯,稍微變大的雨勢在玻璃上匯聚成水流,讓前方的祭壇看起來有股虛幻而飄渺的感覺,但那些詳細的記錄卻又凸顯了臘馬希教存在的真實。

    「聽他們的設施規模,感覺他們應該滿有錢的,裡面有寫怎麼報名入教嗎?」瞿仕謙開玩笑地說。

    「你哪需要啊,有錢人。我才比較需要吧。」

    瞿仕謙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還有其他內容嗎?」

    「值得一提的內容差不多就這樣了。喔,還有記者的自白,不過我沒有看就是了,因為我對那個不太感興趣。另外還有一份教徒的名單,我稍微看了一下,幾乎都是沒有聽過的名字。你要看看嗎?你認識很多大咖對吧?」林偲璇順手將她的手機遞了過來。

    「哪有認識什麼大咖啊。妳該不會都這樣跟別人說吧?」瞿仕謙說著還是將手機接過。

    「少自戀了,幹嘛預設我跟別人說話會提到你啊。」

    瞿仕謙看著數十人的名單列表,人數比他想像中的要少,不過他確實在裡面看到了兩、三個曾經的客戶,不禁有些感嘆,但他同時也好奇這幾個人在心理特質上是否會有一些共通點,於是默默在心中記下了這幾個人的名字,方便晚點回去後和存在電腦中的客戶資料做比對。

    「好吧,我確實看到幾個看過的名字。其中一個目前的事業做得滿大的,另外兩個我就不太清楚了。」

    「你果然認識很多大咖嘛,這樣短短一個名單都能找到你認識的人。那我的下一份工作就交給你來介紹囉。」林偲璇說著把手肘靠在了瞿仕謙的肩膀上。

    「妳不是要來當我的助理嗎?」他挑起一邊眉毛看著林偲璇問。

    「那也要看你開的薪水和工作內容啊。」

    「好了別嘴砲了,妳的故事應該說完了吧?說完我們就趕快下山了。」

    「好啊。那我們去吃午餐吧,我訂了一間我想吃很久的餐廳了。」林偲璇說。「你等我一下,我看一下地址。」

    她拿起手機開始打字,瞿仕謙無聊地四處張望著,忽然看見一團模糊的灰色陰影漂浮在祭壇前。他眨了眨眼,確認不是自己看錯,而且那團灰影似乎正在向他們靠近。

    「欸,林偲璇,妳有看到那團影子嗎?」

    「什麼影子?」林偲璇說著抬起頭,看向瞿仕謙所視之處。「那是什麼東西?它是不是越來越靠近了?」

    她緊張地抓住瞿仕謙的上臂,瞿仕謙立刻發動了引擎並將所有車窗關上。那團灰影在來到距離車身三公尺的距離時開始變得越來越淡,最後完全融進了雨水之中。

    「該不會真的讓……」

    林偲璇有些興奮地轉過來,正想說些什麼,但兩聲敲擊聲打斷了她的話。瞿仕謙看向聲音的來源,也就是林偲璇旁邊的窗戶,外面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年輕男子,頂著雜亂的黑髮和鬍子,用手指輕叩著車窗。男子用另一隻手向下比了比,似乎是在示意他們將車窗降下,但瞿仕謙不敢大意,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突然做出危險的舉動,因此沒有照著他的話降下車窗。

    「你有什麼事嗎?」瞿仕謙隔著車窗大聲地問。

    男子的嘴唇開合了幾次,瞿仕謙只聽到雨水不斷滴落在車身上的聲音,沒有聽到對方說了些什麼。見瞿仕謙沒有任何反應,他再次用手示意瞿仕謙把車窗降下,但瞿仕謙搖著頭拒絕了他的請求。男子不放棄地不斷揮著他的手,讓瞿仕謙感到越來越可疑。

    「搞什麼啊,這個人。他從哪裡冒出來的啊?」林偲璇低聲說。

    「不知道,不管他了。」

    瞿仕謙說著把車子打入倒車檔,在避免撞到那名男子的情況下向左後方退去,準備沿著來路離開。車子一向後退,男子立刻伸手貼在玻璃上想阻止車子後退,不過濕滑的車身讓他的雙手失去了摩擦力,瞿仕謙順利將車子退到小徑旁,將方向盤打到底準備離開這塊空地。

    「不見了欸。」林偲璇突然說。

    瞿仕謙迅速瞄了一眼男子剛才所在的位置,但那裡空無一物,連個影子都沒有。

    「真的假的……」瞿仕謙喃喃道,稍微多施了一些力在油門上。

    完全進到小徑裡後,他透過後視鏡看了正後方的祭壇一眼,剛好目睹了一個灰色的人型橫躺著漂浮在祭壇的石板上,深紅色的煙霧不斷從祂的胸口湧出,漫過了石板和濕軟的土地,逐漸淹沒一切。瞿仕謙更用力地踩下油門,想要盡快遠離此處,在注意前方路況地同時不斷瞄著後視鏡確認後方的狀況。

    「怎麼突然開這麼快?慢一點,很危險。」林偲璇輕輕碰著瞿仕謙的肩膀說。

    「沒事,想趕快離開而已。我會小心。」

    瞿仕謙沒有告訴她剛才從後照鏡裡看到的狀況,隨便編了個理由蒙混過去。兩側的樹林飛快地掠過,形成兩面深褐色的牆壁,將他們限制在唯一一條道路上。

    他們以快到有些危險的速度行駛了約十五分鐘,卻依然身處森林小徑中,而他們剛才上去時只花了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而且車速比現在要來的慢上許多。瞿仕謙停下車子,從後視鏡確認後方沒有異狀。

    「有點奇怪,好像鬼打牆了。」瞿仕謙說。

    「我也覺得怪怪的,這條路感覺沒有這麼長才對。」林偲璇邊說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喔,真的沒訊號欸,跟其他人分享的鬼打牆經驗一樣。」

    「山裡本來就很容易沒訊號吧?」

    「好像也是。」

    「現在怎麼辦?繼續往前開?」

    「先往前開看看吧,不然也沒別的辦法。希望不要掉到懸崖底下。」

    瞿仕謙踩下油門,繼續沿著小徑前進。四周都是樹木,他實在也分不清楚到底有沒有經過重複的地方,只能不斷往前開。

    「還是我們在樹上做記號,看看我們到底是不是在原地繞圈?」林偲璇突然說。

    「不要吧,剛剛那個人不是才一直要我們開車窗嗎?還是先不要到外面去比較好。」

    又在林間小徑中行駛了近半小時,他們才總算看到前方和柏油路面相接的三岔路口,回到了這條山路的主要幹道。

    「差點以為我們要變成失蹤人口了。」林偲璇說。「沒想到真的有鬼打牆這回事。」

    「那現在妳相信那些靈異故事是真實的了嗎?」

    「我一直都沒有不相信啊。應該說,他們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不在乎。不管他們是真的還是假的,對我都沒有什麼影響,那何必堅持某種特定的想法?」

    「大部分人都會想要知道真相吧?有個未知又不確定的東西在那裡不覺得讓人很不安嗎?」

    「那是對你有影響的東西啊。就算你不知道現在美國加州的天氣如何,你也不會覺得不安吧?」

    瞿仕謙稍微想了一下,她說的似乎也不無道理。那為什麼人們總還是會爭論一些跟他們無關的事?也許大家只是喜歡證明自己是正確的罷了。

    「那妳覺得外星人存在嗎?」

    「他們必須存在。」

    瞿仕謙挑起眉毛瞥了林偲璇一眼。「怎麼這麼篤定?外星人存不存在對妳會有影響嗎?」

    「當然有啊。外星人肯定是要存在才會比較有趣吧?」

    「但靈魂存不存在就無所謂?」

    「靈魂這種東西只要人類還有想像力,就能編造出有趣的靈異故事。但外星人必須要真實存在,才能造成實質意義上的改變。你能理解其中的差別嗎?」

    「不能。」瞿仕謙笑著說。

    有時候林偲璇的想法和邏輯就是會有點異於常人,連瞿仕謙都搞不懂。

    車子開過路邊一灘積水,朝著人行道濺起了一道水花,回到了熟悉的街區,公寓型建築開始出現在兩側,取代茂密的綠林,讓瞿仕謙終於有了回到現實的實感。

    「妳還沒跟我說餐廳的地址欸。」

    「對喔。」林偲璇再次拿起手機,然後報出了一串地址。

    當他們抵達餐廳時,時間已接近正午,天空也正好放晴了,冬日豔陽為剛才被雨水蒙蔽的街道增添了一些光彩,殘留在路面與牆壁上的雨水也反射著陽光,添上了一股清新與活力。

    停妥車輛後,瞿仕謙和林偲璇一同下了車。瞿仕謙從口袋裡拿出鑰匙將車門鎖上,突然間發現他的右手上沾了一些泥土。他輕輕拍掉泥土,同時疑惑著自己的手上怎麼會沾到泥土,明明從頭到尾都沒有下車。

    大概是有泥土噴到車門上,剛才在關門時不小心碰到了吧,他猜想著,沒有多加在意,只是從口袋拿出衛生紙擦了擦手。

    正中午的路上有許多穿著正裝的上班族,和幾乎同等數量的年長者。瞿仕謙和林偲璇走在一對牽著手的老夫妻後方緩步前往餐廳。

    「妳今天到底怎麼了?這麼盛裝打扮又特地訂餐廳。」瞿仕謙側頭看著林偲璇問。

    林偲璇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歪著頭由下而上地看著瞿仕謙。 「你覺得呢?」

  • 傳承——第十五章

    沉重的鐵門後方,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空間,和周詠恩想像中的陰森詭異宗教場所完全不同。面對門的牆壁是一面巨大的書牆,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書櫃前有一個木製長桌,桌邊放著兩排高腳椅,左側的角落設有一個吧台,吧台對面是以玻璃帷幕隔離出來的會議室,中間放著幾張單人和多人沙發,會議室的旁邊還有一張桌子,上面放了六台看起來相當高級的電腦。包括吧台後的吧台手和周詠恩及紀明珠在內,一共有八個人在這個空間裡。

    「請問祭壇呢?」周詠恩轉頭問紀明珠。

    「祭壇在另外一個房間裡,這裡是我們的交誼廳。臘馬希的成員都可以隨意使用這個空間,吧台也無限供應不需要付費。」

    周詠恩看向左前方靠近書櫃的一面木質牆面,感覺那裡似乎有什麼吸引著她。

    「請跟我來。」紀明珠說著帶頭穿過沙發區,在經過其中一張單人沙發時,坐在沙發上的人從書本中抬起頭看向他們。

    「喔,妳好。」男子看著周詠恩點頭示好。「妳是周智文的女兒吧。歡迎。」

    周詠恩基於禮貌也點頭回禮,男子見了再次點點頭,然後就將頭埋回了書本之中。紀明珠帶著她繞過長桌停在書櫃前,撥開幾本書,把手伸到後方摸索了一番,然後又將書本推回原位。她轉向左側走向剛才吸引了周詠恩的那面牆壁,途中周詠恩看了正在長桌上使用筆記型電腦的男子一眼,總覺得他看起來有些眼熟,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到底在是哪裡看過他。

    木質牆面被紀明珠一推,滑順地向內縮了大約十公分,接著向左滑開,露出了一個以深灰色岩石裝飾的小房間。進到房間裡後,紀明珠輕輕把門推回原位,回復成了一面平坦的牆面。這間房間約十五坪大,牆面是粗糙的岩石,牆上掛著火盆造型的照明燈,地板一半以深色木頭鋪成,另一半則是帶有玻璃質感的黑色岩石。最主要的祭壇設置在門口的左側,中間放著一塊挖了洞的石板,石板後有一塊比人還高的石碑,上面刻滿了沒見過的文字,兩側各插著三根削尖的木樁,以白色粗麻繩相連。

    從推開門的那一刻開始,周詠恩就有股想要立刻奔往祭壇的衝動。

    「這裡就是我們主要進行宗教活動的地方,那些石板構成的結構就是剛才和妳說的祭壇。等等我會告訴妳該怎麼向神明發問。請到這邊來。」

    周詠恩跟著紀明珠走到黑色岩石鋪成的區域。她發現隨著自己逐漸靠近祭壇,祭壇的吸引力也變得越來越強。

    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一個氣體洩漏的聲音,周詠恩轉身看向聲音來源,在他們進來的那扇門的對面還有另一扇門,兩名男子從滑開的門後走出,走在前面的那個人穿著灰色教練外套,後面的那個人只穿著一條短褲。男子在看到周詠恩和紀明珠時愣了一下。

    「啊,抱歉,妳們在……喔!妳該不會就是周智文的女兒吧?」

    男子一邊說著一邊朝他們走來,不過周詠恩根本就沒有聽到男子說了些什麼,注意力全然被他身後那個只穿短褲的人吸走了。那個人骨瘦如柴、腳步虛浮,手腳上帶著許多傷疤,眼神低垂地看著地面,雙手被白色的麻繩牢牢綁住,麻繩的另一端握在前方那名男子的手裡。

    「血統純正的繼承人就是不一樣欸,一堆人在那邊囉嗦半天,這邊不能接受那邊不能接受,搞了半天最後還不是乖乖抓人獻祭。妳一下就接受了,果然跟妳爸一樣優秀。」

    男子的話在傳進周詠恩的耳中時變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被她腦中的混亂遮擋在後方。一個在寒冷的一月只穿著短褲、雙手被綁縛的人被一名男子帶到這座臘馬希教的祭壇,周詠恩想不到除了活人獻祭以外的可能性。

    「妳不是說……你們已經不再進行活人獻祭了嗎?」周詠恩震驚而緩慢地對著紀明珠問。

    「這是周智文先生期望改變的方向,但很可惜在他快要成功改革時就發生了那場意外,而我們現在也在致力朝著這個目標前進。」紀明珠說。「但改變不可能一蹴而就,這已經是實施多年的傳統,並且是臘馬希教的核心之一。我們預計會在這一年內達到這個目標,不過目前還需要一點時間。」

    「啊?你還不知道我們的祭祀流程喔?」男子從一旁插話。「喔,沒關係啦,妳爸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妳很快也會需要用到了啦。」

    「安靜,陳民泰先生。」紀明珠厲聲對著那名男子說。

    如果紀明珠沒有出聲阻止那名男子,也許周詠恩還不會發注意到他的話有蹊蹺。

    周詠恩立刻轉頭看向那名叫做陳民泰的男子。「你說我爸也是這樣走過來的是什麼意思?」

    「沒差吧,明珠姊,就直接跟她說啊,她一定會懂得啦,她……」

    「請你安靜!」紀明珠拉高音量打斷了陳民泰的話。

    周詠恩看著失去從容的紀明珠,對她如此激動的態度感到懷疑,開始思考起陳民泰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父親參與了一個曾經以活人獻祭為手段的宗教團體,在證明了自己並成為祭司後,試圖改變這件事情,卻在成功前因為意外身亡。那在成為祭司之前,他是怎麼證明自己的?所以這才是陳民泰說的話所代表的意思,透過宗教儀式,也就是活人獻祭證明了自己。而且可能還不止一次。

    但……怎麼可能?周詠恩完全無法想像她父親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是這樣。

    然而她其實能感覺到她的記憶中有某樣東西能夠證明那可怕的推測,但是她不敢去想,能離多遠就離多遠,她覺得一旦那個推測被確立,一部份的自己就會徹底崩毀。

    「周詠恩小姐,那些事情我們晚點再討論,現在的首要目的是向神明詢問出真相。」紀明珠以恢復冷靜的表情對周詠恩說,接著再轉向陳民泰。「陳民泰先生,麻煩你先到樓下稍等一下。」

    「喔,喔。」

    陳民泰順從地拉著只穿短褲的人回到他進來的那扇門後。

    「好了,我們開始吧,周詠恩小姐。先讓我們了解關於周智文先生那場意外的真正原因,再討論其他事情。」

    周詠恩茫然地看著紀明珠,腦袋還停留在剛才的推測中,一時轉不過來。

    意外的原因?那場車禍意外的原因,不就是因為那顆充滿惡意的戒指嗎?

    當周詠恩想到這裡時,她感覺自己的思緒被某種東西被貫穿了,藏在腦中最深處的想法傾瀉而出,瞬間淹沒了她。

    那顆戒指根本不是她父親從別人手中拿到的,而是他自己的物品。附著在上面無盡的惡意,全部都來自在他手下被獻祭的人們。

    非常多的人,而且滿懷恨意。

    周詠恩頓時感覺自己呼吸困難,腳下的地面彷彿正在融化,耳中泛起高頻的蜂鳴,眼前的紀明珠正以慢動作開合著嘴,但周詠恩聽不見她在說些什麼。

    「你爸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妳很快也會需要用到了啦。」

    「周智文是在十一年前加入臘馬希教的。」

    陳民泰和紀明珠的聲音同時在她腦中響起,她發現其實很多可能性她早就猜到了,只是不願意去相信而已。她父親的事業開始有起色,就是從大約十一年前開始,大概和這些事情也脫不了關係。也就是說,周詠恩家中的財產,有很高比例都是透過犧牲他人的性命換來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物與配件,看著一片片的深紅鮮血浸染、擴散著。一陣反胃感襲來,她感覺到自己的內臟全部都扭攪在一起,心臟像是瘋了般狂跳。她忍不住強烈的反胃感吐了出來,酸液順著食道湧出,腦中的血液受到壓力推擠被逼出了頭部,暈眩迫使她跪倒在地,她的腦袋渴求著氧氣,但肺部拒絕配合,只能不斷短促地抽著一小口一小口的氣。黑暗從周圍襲來,逐漸覆蓋了她的視野,當最後一絲光芒褪去,她便失去了意識。

    §

    周詠恩身處一個陌生的空間,周圍盡是不斷變化的灰色圖紋,雖然感覺站著但她的腳下空無一物。這個空間中除了她之外,還有一個妙齡少女正站在她的面前。少女的身旁繚繞著黑色煙霧,煙霧像是活著的生物般不斷脈動流竄。

    周詠恩看著少女不發一語,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她現在只希望自己能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妳好,詠恩。」少女主動向周詠恩搭了話。少女的聲音和她的外表相符,輕柔而帶著些稚嫩,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單薄。

    周詠恩看著她,反射性地點了點頭,但是沒有更進一步回應。

    「妳看起來不太好。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少女柔聲說。「啊,忘記先告訴妳我的身份了。我是菈耶尼,曾經是妳的祖先們——代瑪璽部落的守護神,但他們如今已不存在,我現在是臘馬希教所供奉的神明,他們稱呼我為崇源聖母,雖然那只是他們擅自為我取的。」

    這段自我介紹總算喚起了周詠恩的注意。她看向少女的面容,發覺似乎跟當時在夢中見到的那名被獻祭的少女有些相似。她說她是臘馬希教所供奉的神明,所以她就是那個接受活人獻祭的神嗎?實在難以想像。

    「作為這個世界上僅剩的一個血脈相連之人,我希望能幫助妳不要感到那麼痛苦。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菈耶尼再次詢問。

    「……我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菈耶尼閉上眼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能這麼做。做為守護神,這違反了我的存在目的。」

    這句話不知怎麼地有些惹惱了周詠恩。

    「明明曾經殺死了這麼多人?」

    「我不曾殺死過任何人,硬要說的話,我唯一允許別人殺死的,只有我自己而已。」

    「妳不是讓他們透過活人獻祭來祭祀妳嗎?」

    少女露出悲傷表情,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尖。

    「那並不是我要求的,也不是我希望的。妳在夢中見過那場造神儀式,對吧?當初為了讓我從一個普通的靈魂立刻成為具有足夠力量的守護神,我們找了九個自願犧牲的人,讓我吸收他們的靈魂。為了以防萬一,他們透過儀式在被獻祭的靈魂上刻印,在我吸收他們的同時,我就必須聆聽其他人的祈願。當時我們根本沒有想過那些被獻祭的靈魂有可能是非自願的。但誰知道在數百年後,這個儀式竟然被用做這種用途。」

    「那為什麼不拒絕他們的獻祭?」

    「也許在一開始我還能這麼做,但現在已經沒辦法了。數百年的時間,吞噬了無數靈魂,我的靈魂本身已經成了碎片,只留存在本身。存在本身之所以能持續存在,是因為他的存在方式並未失效,而我的存在方式,有一部份就是完成人們的祈願,透過他們的信仰構築成我的存在本質。存在本身不會主動尋求消逝,只有意識,也就是靈魂會這麼做。因此當人們獻祭靈魂來向我祈願,我只會完成祈願,來讓我繼續存在。」

    周詠恩低下頭,思考著菈耶尼所說的話。她心中渴望透過消失來獲得解放的衝動已經稍微淡去,但苦痛依然存留其中。

    「妳說妳希望幫我的忙,對吧?」

    「是的。」

    「那請告訴我,我父親曾經做過的事,還有那場意外發生的原因。」

    菈耶尼停頓了一下。

    「我不認為這會幫助妳減輕痛苦。」

    「我想結束這一切,知道全部真相,然後不再受它所苦。」

    菈耶尼猶豫了一下,她身旁的黑煙也隨之快速鼓動著。

    「妳確定妳想知道嗎?」

    「我不想,但如果一直不知道下去,我覺得我永遠也無法擺脫這個痛苦。」

    周詠恩認為她大概已經猜到了真相,只要確定一切如她所想,然後再花一點時間讓這些情感慢慢淡去,她就能重新振作起來。

    「我可以幫妳消除這些記憶,然後不再接觸到這一切。」

    有一瞬間,周詠恩幾乎要同意菈耶尼的提議了,不過她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不用,如果這麼做,感覺就像被迫相信了一個謊言。我不想一輩子都活在虛構的假象之中。」

    菈耶尼直視著她的雙眼,眼神虛無卻炙熱。

    「那就如妳所願吧。」她的聲音輕得幾乎快要聽不見了。

    周詠恩吞了一口口水,右手的拇指和食指緊張的搓弄著,等待即將面臨的真相。

    「妳父親是在十一年前加入臘馬希教的。在臘馬希教中,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進行獻祭儀式的,獻祭儀式必須由祭司進行,祭祀者在一旁觀並等待。即使做為部落的後代,妳父親也並不是一進入臘馬希教就成為祭司的。其實願意擔任祭司的人也並不多,畢竟是要親手執行獻祭儀式的職位,但是妳父親就選擇了成為其中之一。在成為祭司前,臘馬希教有一套他們自己的流程,大致上就是學習各種教義、儀式和最重要的獻祭,當然這和代瑪璽部落當初的流程並不相同,是由他們自己發展出來的。

    他決定成為祭司,是在加入後的三年,在這三年間,他進行了三次的獻祭儀式。第一次,他請求讓他的事業能夠順利起步。第二次,他祈願能夠挽回妻子的感情。第三次,他希望在擴大公司規模時,能夠以最低的預算雇用到最頂尖的人才。從第四年開始,他花費了兩年半的時間學習成為祭司。在成為祭司的過程中,他又進行了兩次的獻祭之儀,一次依然是由其他祭司代為進行,另一次則是他第一次親自動手。在他之前的幾乎所有祭司,在第一次親自進行獻祭儀式時都會明顯有所動搖與猶豫,但妳父親他……俐落而果決,他的靈魂甚至沒有一絲顫抖。」

    菈耶尼的言語像巨石一塊塊的壓在周詠恩的身上,她因為成承受著無形的重量而低下了頭。

    「那他這兩次是祈求了些什麼?」她看著腳下的虛無問,也許連那虛無之處都比她過往的信念實在。

    「第一次是維持事業的穩定。第二次,他向我詢問了成為我這般存在的方法。」

    周詠恩驚訝地抬起頭,對於剛才聽到的那句話有些不敢置信。

    「所以出意外的原因……」

    「不是,我拒絕回答他的問題,並且限制了他任何自我消滅的行為。」

    「也是因為祢的存在目的嗎?」

    菈耶尼點了點頭,然後是一陣短暫的靜默。

    「我拒絕了他的要求後,他欣然接受了我的說法,並換了一個願望。他說既然無法成為神,那至少讓他成為最接近我的存在。他後來也如願成了第一位被所有人認可的大祭司,但事實上那大多是他自己的功勞,即使沒有我的干涉,也就只是晚一點發生而已。這個時候,我還沒發現他的野心完全不止如此。在我拒絕他的要求時,他就已經轉移了目標,他打算另立新神,成為在神之上的人。」

    聽著菈耶尼敘述至此,周詠恩覺得那個人已經不是她認識的父親了,甚至不覺得自己是在聽一個現實世界中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妳父親不斷挖掘著這個宗教的歷史,弄清楚每一個細節,鑽研當初何金水帶回來的調查報告和儀式紀錄。最後,他運氣很好的,或者說運氣不好地真的成功了。但是在他成功的同時,也就代表著他信仰的轉移,我和他之間失去了聯繫,我沒辦法阻擋那些經由他之手被獻祭的人們留下並不斷累積的執念,這些執念在他身上爆發,把他拖進了死亡之中。」

    菈耶尼的聲音散入虛無之中,留下一片寂靜。周詠恩毫無反應地看著一個不斷變換的灰色圖紋,塗抹在痛苦上的超現實感讓她感受不到痛苦本身,這種感覺比她在看奇幻或科幻作品時還不真實。

    「我已經將真相全部告訴你了。還有什麼其他問題嗎?」菈耶尼說。

    周詠恩張開雙唇想要問些什麼,卻不知道有什麼能問,只好把嘴闔上並搖了搖頭。

    「那就這樣吧。下次見,詠恩,如果還有機會的話。」

    菈耶尼輕輕揮了揮手,周詠恩感覺她的表情似乎透露出了一些寂寞,不過認為那只是自己想多了,畢竟她都說她的靈魂早已成了碎片,大概也不會有寂寞這種情感了。 周詠恩感覺有一股力量將自己向後推去,黑暗從周圍湧上,包圍了周詠恩,將她的意識吞噬其中。

  • 傳承——第十四章

    潔白明亮的咖啡廳內只有瞿仕謙和林偲璇兩個客人,加上櫃檯後的老闆共有三人在場。

    「所以妳說的那個朋友呢?妳該不會被放鳥了吧?」瞿仕謙無聊地用右手轉著外帶咖啡紙杯說。

    「不會啦,她說她快到了。你也太不相信我的朋友圈了吧。」

    瞿仕謙把把林偲璇載到約好的地點後,林偲璇說她的朋友和要見面的對象都還沒到,要瞿仕謙稍微陪她等一下,瞿仕謙想著反正施浩昇也還沒聯絡他,陪林偲璇稍微等一下也沒關係,於是在停好車後就和林偲璇一起進了咖啡廳。

    「妳的朋友倒不是我最擔心的,我比較擔心的是那個突然說要和妳見面的『記者的女兒』。」瞿仕謙說。「被騙了還算小事,一個網路上的陌生人突然要跟妳見面,然後妳就答應了,神經有沒有這麼大條啊。」

    「你是我老媽嗎?所以我才找了朋友陪我一起來啊。如果這麼擔心,不如也留下來怎麼樣?」

    「所以妳是要我放鳥施浩昇嗎?」

    「當然不是啊,我是這麼過分的人嗎?你就留到你們約好的時間就好啦。」林偲璇一邊說著,一邊拿起裝著咖啡的小陶杯喝了一口。「喔!欸你喝喝看,真的有玫瑰的味道欸。好像還有荔枝的味道。」

    瞿仕謙接過林偲璇遞過來的咖啡,聞了一下後喝了一口,確實感覺到一股類似玫瑰的香味和咖啡本身的香氣混和在一起,而且苦味遠比他想像的少,就像只是要提醒他這杯帶著各種香氣的微酸飲料依然是咖啡。

    「真的欸,我一直以為那些風味描述都只是聯想出來的。」瞿仕謙將杯子還給林偲璇。

    「我是不是也該試試看研究單品咖啡啊?」林偲璇像在搖晃紅酒般晃著咖啡說。

    「妳現在沒有工作還想花更多錢在新興趣上啊?」

    林偲璇的表情好像瞿仕謙說了什麼荒謬的話。「離職後的空窗期不就正是享受人生的時間嗎?發展並沉浸在興趣裡是理所當然的吧?我的存款又沒有少到喝個咖啡就會經濟失衡。」

    瞿仕謙想了一下,發現其實他也比較傾向林偲璇的想法。明明對於人生必須花上大半時間工作只為了換得生存的機會感到無法認同,剛才卻說了與之相牴觸的論調,讓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咖啡廳的玻璃門在這時被推開,瞿仕謙和林偲璇同時看向進到咖啡廳的人,接著林偲璇就對著朝他們走來的女子揮了揮手。女子接過老闆拿給她的菜單後走到兩人旁邊。

    「好久不見耶,偲璇。難得妳會到台北來。」女子一邊說著,一邊將肩背皮包取下,放置到座位上。

    「好久不見,沛穎。」林偲璇用比原本更柔和的聲音說。「妳應該有看到我今天為什麼會來台北吧?」

    「有啦,我才沒有這麼過分,連訊息都不看完。」她說著看向瞿仕謙。「所以這位就是妳說的那個網友嗎?」

    「不是不是,他是我的……很熟很熟的朋友?」林偲璇歪著頭看向瞿仕謙。「是吧?」

    瞿仕謙忽略林偲璇的問題,直接看向林偲璇的朋友。「妳好,我是林偲璇大學時候的朋友。我叫瞿仕謙。」

    「啊,你好,我叫薛沛穎。」對方面帶微笑地回應。

    「既然妳朋友到了,那我就先走了喔。」瞿仕謙對林偲璇說。

    「欸?你不等到那個人來再走嗎?」

    「不用吧,我待在這裡又沒什麼事情做。而且晚點到了下班時間可能就要塞車了。」

    「你可以跟我們聊天啊,多交一點朋友不好嗎?」

    瞿仕謙對林偲璇翻了個白眼,拿起他的咖啡後從座位上起身。

    「走了,掰掰。」然後他對著薛沛穎稍微點了點頭。「我先走了,再見。」

    「嗯,再見。」她輕輕揮著手說。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在走到門邊時,林偲璇朋友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

    「欸,他有女朋友嗎?下次幫……」在這句話結束之前,咖啡廳的玻璃門就輕輕闔上,阻隔了內部的聲音。

    離開咖啡廳,走過熱鬧的中山站南西商圈,瞿仕謙回到了停放在停車場的車子旁。他坐在駕駛座裡,在發動引擎前先拿起手機檢查了一下,確認沒有特別重要的訊息,而施浩昇也尚未聯絡他。

    他開出停車場,沿著道路筆直的向前駛去,經由交流道上到高速公路,準備返回基隆。不過上了高速公路沒多久,路上的車輛就越來越多,每經過一個交流道就有更多的車輛匯入,到了最後靜止的時間甚至比移動的時間還多。

    瞿仕謙將手肘靠在窗邊撐著頭,另一手握著方向盤,無奈地看著前方由無數台車構成的綿長光帶。百般無聊之下,他把注意力放到了正在播送著新聞內容的廣播。

    「在昨日,基隆市發生了一起駭人聽聞的兇殺案,包含嫌疑人在內,這起凶殺案中一共有四名死者,另外還有一人倖存,五人皆為大學生。據傳這起案件相當詭異,嫌疑人是一名體型纖細的女大生,另外三名死者為兩男一女,行凶手法相當殘忍,難以想像是由該名嫌疑人下的手,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調查這起案件。」

    聽到這條新聞,瞿仕謙下意識地看向中間的控制面板,不過當然不會看到任何新聞畫面。一口氣死了四個人凶殺案,這可能是近期國內數一數二嚴重的案件了,大概又會掀起一翻社會輿論吧。

    前方僵持的車陣似乎有紓緩的跡象,瞿仕謙總算能鬆開煞車,稍微踩下一點油門。不過在以時速十公里前進了一小段距離後,車陣又再次停了下來。瞿仕謙輕嘆了一口氣,稍微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發現施浩昇傳了訊息給他。

    「我今天接下來的時間都有空,您有空的時候再跟我說一聲就可以了」

    瞿仕謙用兩手握住手機,一邊打字,一邊時不時朝前方看一眼,注意著狀況。

    「我現在正在返回基隆的路上

    不過現在塞車塞得有點嚴重

    你方便先決定一下在哪裡見面嗎?

    我到了之後會通知你」

    送出訊息後瞿仕謙就把手機收回口袋,繼續聽著車上廣播,等待長長的車陣緩慢前行。經過了一個多小時,瞿仕謙才總算開下高速公路。他將車子暫時停靠在路邊,拿出手機確認訊息,看到施浩昇問他要不要順便一起吃個飯,並傳了一間餐廳,而他也立刻就答應了。

    他把車子停在了路邊的停車格,徒步前往施浩昇指定的餐廳。施浩昇傳給他的那間餐廳位在一條相當狹窄的巷弄,且隱藏在建築之間,瞿仕謙找了好一陣子才找到。等他抵達時,他看到施浩昇已經在餐廳的門口滑著手機等待了。

    「不好意思,久等了。」瞿仕謙說。

    「不會,塞車也沒辦法嘛。」

    和在濟眾堂時看到的形象不同,施浩昇這時穿著寬鬆的灰色長袖上衣和工裝長褲,散發著一種休閒的感覺。

    「那我們就進去吧。」

    他們推開門進到店裡,內部空間並不大,給人一種小型爵士酒吧的感覺,他們坐在接近最內側的倒數第二組座位,各自瀏覽著菜單,並向店員點餐。

    「我們直接進入重點,晚點再聊別的吧。」瞿仕謙迫不及待地說。「關於你和你所信仰的宗教。」

    施浩昇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瞿仕謙靜靜地等待著他開口。

    「這件事要從我大學的時候說起。」施浩昇說。「事情聽起來可能會有點荒誕,不過都是真的,雖然我也沒有辦法證明。」

    「大學的時候,我有一個滿要好的朋友,在我們大三的時候,她的生活突然變得很不順,不幸的事情接連發生在她身上。最一開始是她的媽媽病倒了,為了照顧她媽,她在兩個縣市間來回奔波,沒有時間準備期末考,因此被當了好幾科。

    在期末考完沒多久,她的男朋友突然和她提了分手,一連串的事情讓她的精神狀態幾乎盪到谷底。從那時候開始,她就經常來找我抱怨訴苦,作為她的好友,也為了避免她想不開,我只能乖乖聽她抱怨。」

    故事才剛開始沒多久,店員就從一旁為他們送上了餐點。顧及到故事的流暢和連續性,在進食的過程中他們先打住了這個話題,只是閒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等到吃完主餐後才接續下去。

    「剛剛說到我的朋友和她男友分手,常常跑來找我抱怨,對吧?」施浩昇說。「過了暑假後,她媽因病過世了,當時她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我對於她精神的堅韌程度已經感到驚訝了,但事情沒有到此結束。」

    施浩昇在這裡稍微暫停了一下,拿起他點的啤酒喝了一口。瞿仕謙的目光跟隨著他手中的啤酒,感到有些奇妙。雖然以施浩昇現在的形象來說,喝啤酒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行為,但是他同時又兼具了宗教的領導者身分,這又使其產生了一些衝突感。

    施浩昇注意到了瞿仕謙的目光,看了一下手中的玻璃瓶。

    「你覺得我喝酒很奇怪嗎?」

    「也不到奇怪,就是……奇特。」

    「奇特跟奇怪有什麼差別嗎?」施浩昇笑著說。「雖然說我的職業帶有宗教性質,但其實也沒有什麼禁忌或規定,畢竟都是我自己訂的嘛。」

    瞿仕謙附和地點點頭。「也是。那就請繼續你的故事吧。」

    「嗯。她媽過世後,連喪禮都還沒辦完,她弟就進醫院了。聽說是被朋友載到摔車,結果撞上電線桿陷入昏迷。剛才忘了說,她爸在更早之前就過世了,所以家裡唯一能照顧她弟的只剩她了。因此她又必須兩地來回跑,幾乎等於每天通勤上課,從新竹到台中。那陣子她反而比較少來找我訴苦,可能是因為太忙了根本沒時間吧,但那也讓我更擔心她了,所以我經常主動關心她,當然她也就藉此大吐苦水。

    她弟出院後,她的房東就來問她要不要續租,那時她才想起他們家已經沒有經濟收入了,所以除了原本就在做的那份打工,她又另外兼了一份職,然後換到更便宜的房子,才勉強維持經濟。那時候她所散發的氛圍,只能以嚇人來形容。我光是聽她抱怨,都快要被那個負面的情緒給壓垮了。」

    施浩昇在說到這裡時,突然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考慮著什麼。

    「怎麼了嗎?」瞿仕謙問。

    又想了幾秒鐘後,他聳了聳肩。「反正事情都過去了,說出來好像也沒關係。」他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般地小聲說道。「那時候,我曾經想過要封鎖她,然後避不見面。」

    「也是可以理解啦,畢竟傾聽的一方也要承受很大的壓力。」瞿仕謙隨口附和著,對這件事毫不在意,只希望他趕快說到重點。

    「嗯。不過那還不到最糟的情況,沒多久之後,她弟……自殺了。雖然沒死,但是癱瘓了。那時候我的朋友她崩潰了。她也做出了自殺的打算,不過被我阻止了。雖然我阻止了她,但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夠繼續承受她的情緒,可是如果放著她不管,又覺得很不負責任,所以我想了個辦法。我找了一個看起來很具有宗教性質的木製雕像,大概二十公分高,編造了一個故事,告訴她那個雕像裡是一個曾經在過去被崇拜過的神靈,據說那個神靈會吞噬煩惱,然後重新雕塑,以希望的形式重新返還給煩惱的主人,因此傾吐的煩惱越多,獲得的希望也就會越多。你知道,身處絕望的人,無論伸向他的是什麼,他都會一把抓住,而我的朋友也相信了我所編造出來的故事。」

    施浩昇停下來喝了口水,瞿仕謙趁著這個空檔發表了自己的想法。

    「總覺得這個方法跟你所呈現的特質不太相符。」

    「是嗎?你在我的意識中看見了什麼特質,和這個方法不相符呢?」

    「相當鮮明的理性特質。在我的經驗中,這樣的人大多不會選擇以求神拜佛的方式尋求解決問題的途徑,當然也就不太會建議他人以這種方式排解自身的情緒,而會偏向解決造成情緒的根本原因。」

    聽了他的話,施浩昇歪著頭稍微想了一下。

    「他們不會選擇向神請求幫助,是因為他們無法替自己證實神的存在,但是我知道神是存在的。而且我覺得,真正的『理性』,並不是徹底屏除感情與情緒,而是將兩者都納入考慮,再以客觀的推導得出最正確的結論。那些透過不考慮人性與情感來強調自己的理性的人,只是在為自己建立他們腦中的理性形象罷了。」

    這一次輪到瞿仕謙低頭思考,在腦中檢視著他的論點。

    「你這麼一說,好像滿有道理的。」在這段交談中,瞿仕謙心中對理性的定義似乎有些改變了。

    施浩昇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他的說法被認同。

    「那麼我就繼續說了。」

    瞿仕謙比了個「請」的手勢。

    「自從我把那個雕像給她之後,有一些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雖然我確實不想接收那麼多的負面情緒,但因為她曾經有過自殺的念頭,所以我還是很擔心她,想知道她的狀況,我猜就是這個想法的關係,我和那個雕像之間有了一些聯繫。一開始我會在睡覺時夢到我朋友對著我抱怨,不過地點是在她的房間裡。當時我還以為只是因為我太擔心她,所以才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但是後來即使在我清醒的狀態下,腦中也會突然浮現一些印象,但並不干擾我當下在做的事情,等到我之後再回想,我的腦中就會多出我的朋友對著我,或者說是對著雕像訴苦的記憶。雖然有她抱怨的記憶,但是我卻不太會受到負面情緒的影響,對我來說是最好的情況了。那時候每當我知道了她的困難,我就會在心中盤算怎麼樣才能改善她的狀況,簡單來說就是像你剛才說的,用理性分析來試圖解決問題啦。這時候最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過了一段時間後,我朋友跑來告訴我,我送她的那個雕像似乎真的有用,因此非常感謝我。我向她詢問了詳細的狀況,在聽了她最近的狀況,我驚訝地發現有一部份事情的改善方式就如同我當時在心中所想的那樣,但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她那些想法。」

    假如這些話是由其他人的口中說出,瞿仕謙肯定覺得那個人是在鬼扯,不是神棍就是詐騙集團。不過在親身見識過施浩昇與神像之間的關聯,他也只能選擇相信這麼超出常裡的事情了。

    「所以這就是那個川日上人的起源?」

    「我是這樣覺得啦,畢竟我也沒辦法像你那樣確認神像裡的意識到底長什麼樣子。順便告訴你,川日這兩個字其實就是拿我的名字的部首來稍微改變一下而已。」

    瞿仕謙在腦中想了一下施浩昇的名字該怎麼寫。

    「所以是浩的水字旁跟昇的日嗎?」

    「對啊。滿有創意的吧?」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自豪。「我繼續往下說囉。」

    瞿仕謙楞了一下,一時之間沒理解他要往下說些什麼,然後才意會到是關於神像的事,他本來以為施浩昇已經全部說完了。

    「啊,好的。」

    「在我給了我朋友那個我虛構出來的神靈雕像的一年後,她的生活開始回到一般的狀態,雖然還是很忙碌,但至少是穩定的,而且也沒有一連串的壞事發生了。畢業之後我們還是保持聯絡,有一天她突然問我,她能不能把這個神靈雕像介紹給其他人,一開始我還有點猶豫,因為我不知道同樣的情況能不能套用到我不認識的陌生人身上,但後來想了想,覺得就算沒有什麼效果好像也不會怎樣,頂多讓她的朋友覺得那個雕像不靈驗而已,就同意了。

    後來在某一天,我感覺到又有人對著雕像訴苦了,我回想了一下那段記憶,發現這次來訴苦的人不是我朋友,而是一個陌生的女子,具體的內容我忘了,不過我就照著之前的方法處理,聽說最後是得到了相當靈驗這樣的評價。應該就是從這個人開始,越來越多我沒見過的人來向雕像訴苦。

    一開始的時候這件事情帶給我很大的滿足感,就是一種被需要和幫助別人的自我滿足,不過因為每件事情都必須由我來親自思考,實在佔用太多時間了,所以我開始覺得有點麻煩。這時候又出現了另一個奇妙的情況,當來訴苦的人數多到一個程度,我替他們思考解決方法的速度反而變快了,每次我要開始回想他們的問題時,腦中就會隱隱約約地浮現一個解決方案,等我聽完他們的話,就可以很輕鬆的直接套用那個方案,感覺就像是多了一顆腦袋替我思考一樣。」

    「聽起來挺方便的。」

    「對啊,多虧了這個現象,我能夠在極短的時間內處理很多的問題,然後那時我也發現有許多人會來重複來向雕像請願,我就想說乾脆弄一個空間讓他們有一個固定的位置可以前往,所以就租下了現在濟眾堂所在的那間小平房,請人做了一個放大版的雕像,然後跟我也那個大學同學說了這件事情,讓她把這個消息散佈出去。到了最近幾年,應該也可以說是小有名氣,而且現在神像裡幾乎可以說是有一個獨立但和我共通的靈魂,祂會負責接受人們的煩惱並幫助他們解決問題,應該也就是你看到的那個意識了。」

    「所以在那個神像裡的其實就是從你體內分離出去的一部份意識嗎?」

    「根據你跟我說你在神像裡看到的情況,我猜是這樣沒錯。其實在你跟我說這件事情前,我也沒想過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是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了。所以今天你跟我說你在神像裡看到的情況後,其實也是替我解答了一個問題。」

    「那這樣應該就算互不相欠了吧?」瞿仕謙挑起一邊眉毛開玩笑地說。

    「可以這麼說。」施浩昇笑著點了點頭。

    「那你那個大學的朋友呢?現在還有在聯絡嗎?」

    「她喔,」施浩昇忽然朝著遠方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來看向瞿仕謙,「她現在是我老婆。」

    突如其來的發言讓瞿仕謙差點反應不過來。

    「欸,啊,恭喜。原來你已經結婚了啊。」

    「嗯啊,結婚很久了。」

    「那她知道這件事嗎?就是神像的事。」

    「不算知道,我另外編了一個說法告訴她。這事情解釋起來很難讓人相信嘛。」

    「也是。那我就不耽誤你的時間了,趕快回去陪老婆吧。」

    一想到自己知道了連對方的伴侶都不知道的事情,瞿仕謙突然感覺有些奇怪,於是迅速為這次的聚會畫下了句點。

    「喔!那就走吧。」

    他們結了帳,推門離開餐廳,夜晚的冰冷空氣覆上瞿仕謙沒有衣物遮擋的手掌與臉龐,強化了安靜巷弄裡的寂寥感,同時也冷卻了兩人之間的互動。他們不發一語地穿過昏暗的巷子,回到較為寬闊的街道上。周圍的空間一展開,瞿仕謙就稍微拉開了和施浩昇之間的距離,適當的距離讓他稍微覺得放鬆了一些。

    「話說回來,你私底下給人的感覺跟在濟眾堂的時候差很多呢。」

    施浩昇聳了聳肩。「很正常吧?工作的時候本來就該保持該有的態度不是嗎?而且大部分人都是在什麼場合扮演什麼角色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但還是有點意外。宗教這種東西感覺是更接近個性本質的東西,但你現在完全不像是一個有虔誠信仰的人。」

    「因為那個宗教就是來自我自己啊。」施浩昇笑著說。「我再怎麼虔誠,都是回歸到原本的我自己啊。在濟眾堂展現的形象,只是為了符合外人的期待而已。」

    「真有道理。」瞿仕謙說著點了點頭,結束了今晚最後的閒談。「那就再見啦。」

    「嗯,我要往這邊走,你呢?」施浩昇的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朝著右邊的街道指去。

    「我要往那裡,再見。」瞿仕謙指向了和他相反的方向。

    「掰啦。有機會再約吧。」

    瞿仕謙看著施浩昇轉身離去,自己也朝著另一側走去。他經過尚未開市的魚市,殘留在地面上的積水散發著魚腥味,若是在炎熱的夏季更是會讓人退避三舍,不過到了夏天也不只這處會飄散魚腥味,光是走在鄰近港口的街邊就能聞到漁業活動的氣味。

    他一邊回想著施浩昇創造出川日上人的故事,一邊在夜幕中漫步。根據施浩昇的說法來看,那座雕像裡的靈魂應該是從他身上分出去的沒錯,那麼包在雕像的意識核心外的那層又是什麼東西?瞿仕謙尋思著那個不曾見過卻又感覺相當熟悉的特質帶給他的感受,試著在與宗教和信仰相關的特質中尋找線索,並反覆檢視川日上人構成的過程,在經過一翻掙扎後,他忽然恍然大悟。

    他曾經見過的「聖性」特質,實際上就是那個神祕特質留下的痕跡,而之所以讓他覺得那麼熟悉,是因為它和相反過來的「信仰」特質高度相似。

    一口氣解決了兩個問題,瞿仕謙感到相當滿意,連腳步都變得輕盈了許多。

    他的注意力被從思想中解放,回到了現實世界,立刻就聽到右前方巷子內傳來一陣低語聲。他靠向左側,看著傳來聲音的巷口。一名穿著灰色格紋西裝、戴著口罩的男子從巷子中走出,後面跟著一個頭髮雜亂、包裹著棉被的人,他們一前一後的往瞿仕謙的反方向走去,在瞿仕謙和他們擦身而過時,他明顯感受到西裝男朝他這邊看了一眼。再往前走了一段距離,確定遠離兩人後,瞿仕謙想回頭查看,不過兩人的身影已經從巷子裡消失了。

    一個西裝筆挺的人在夜晚帶著一名流浪漢,瞿仕謙總覺得這個情況和孫銘峰當時在計程車上時敘述的情景有點類似。不可能這麼剛好就讓他遇到了吧?但孫銘峰當時所在的地點也不是在基隆,應該不是瞿仕謙所想的那樣。

    都市傳說和陰謀論聽得太多,總覺得看事情的角度都被影響了。明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卻會疑神疑鬼地猜測其背後有著不可告人的緣由。不過話又說回來,一個西裝筆挺的人和一個流浪漢走在一起本來就很突兀,會有點在意好像也沒什麼奇怪的。

    在這邊想得再多,他也不可能跑去確認。他不再繼續思考這件事,逕直走出了巷子,朝著車輛停放的地方走去。回到車上後,他照慣例地拿出手機確認,看到林偲璇傳了幾條訊息給他,於是就順手點開了訊息。

    「欸欸不得了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那個在山裡的奇怪祭壇嗎

    他真的是臘馬希教的遺址

    而且我還聽到了一堆不得了的消息

    明天下午在你家集合 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