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詠恩走出警局,蔡旻渝在她身旁一手摟著她的肩膀,一手撐著傘。到了做完筆錄的現在,周詠恩依然驚魂未定,身體微微顫抖著,連她自己都搞不清楚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寒冷。
警局外的路上安靜而冷清,只有一個男人在馬路的對面抽著菸。當周詠恩和男子對上眼時,男子舉手打了個招呼,周詠恩這才認出他剛才也在警局裡,似乎是報案人的樣子。男子熄掉了手中的香菸,塞進隨身菸灰缸,左右張望了一下確認沒有來車後就跨越馬路來到兩人面前。
「不好意思,可以耽誤一點時間嗎?」
「有什麼事嗎?」蔡旻渝用客氣但帶著警戒的語氣問。
「恩,怎麼說呢……」男子說著用手搔了搔頭。「雖然解釋起來有點複雜,不過今天發生的這件事情,我也有點責任,所以如果這位小姐不介意的話,之後有空的時候請和我聯絡,希望能讓我稍微做些補償。你們等我一下。」
他說完轉身走進警局裡,不久後手裡拿著一張小紙片走了回來,並將紙片交給周詠恩。
周詠恩接下紙片,紙片上寫著男子的名字「施浩昇」以及一串手機和地址,地址旁邊還有一對括弧,裡面寫了「濟眾堂」三個字。周詠恩看著紙片,對男子的話感到有些困惑。如果只是目擊者,而且還幫忙叫了警察,她實在想不到為什麼他會有任何責任。
「為什麼會說你也有責任?是因為你沒有當面阻止嗎?」蔡旻渝代替周詠恩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不,不是那麼直接的原因。」男子突然朝周詠恩左邊看了一眼。「解釋起來可能會有點難以讓人相信,不過今天這件事是複數個原因引發的不幸事件。這個要解釋會花一點時間,你們今天還是先回去吧,畢竟時間也晚了。如果妳願意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到時候也可以順便說說為什麼我得負上一部份責任。」
雖然他說了一大串,而且似乎挺為人著想的,不過周詠恩只覺得越來越可疑而以。
「這樣嗎?那我們就先走了。」
蔡旻渝大概是顧及到周詠恩的狀況,斷然結束了和男子的對話,向對方點頭致意,周詠恩也有樣學樣地點了點頭。不過兩人才剛轉身,男子又出聲叫住了他們。
「對了,不知道你們會不會相信,小姐妳身後跟著一些殘存的執念。雖然可能影響不大,但還是考慮處理掉比較好,畢竟祂們是導致這次事情的最大原因之一。」男子指著周詠恩左肩上方空無一物的空間說。「啊,如果你們不相信也沒關係,就當我是在胡說八道就可以了。」
男子說完後揮了揮手就轉身跨越馬路,到了對面的人行道再次掏出一根香菸點了起來。
「什麼啊,那個人怎麼感覺也怪怪的啊。」蔡旻渝低聲說道。
兩人在路邊等了一段時間,總算攔到了一輛路過的計程車。在這段時間裡,雖然周詠恩覺得那名男子相當可疑,但他說的那段關於殘存執念的話還是讓她相當在意,畢竟和他們當時的猜測不謀而合。
「詠恩,他剛剛給妳的那張紙是什麼啊?」上了計程車後,蔡旻渝問。
周詠恩把紙片交給蔡旻渝,蔡旻渝把它拿到窗邊藉著路燈的燈光看了一下後,突然「咦」了一聲。
「這不是最近很有名的那個濟眾堂嗎?」
「濟眾堂?」
「對啊,聽說那間的神明幾乎是有求必應,而且還不限類型,所以最近大家都在傳。」
「所以那個人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囉?」
蔡旻渝歪著頭想了想。
「我也不能確定他是不是假藉濟眾堂的名號招搖撞騙就是了,畢竟我也沒去過那裡。怎麼了?妳會想去聽聽看他的說法嗎?」
如果那個人真的是有一點名氣的人,而且還一眼就看出了她身上的問題,那也許真的應該去聽聽看,周詠恩想著。
「可能會考慮一下吧。」
計程車抵達了蔡旻渝住的大樓底下,兩人一同回到了蔡旻渝的家中。周詠恩在踏進大門時,心中突然感到一陣失落。
明明有自己的家,卻無法安心地待在那裡。她從來沒想過有家歸不得是件這麼令人沮喪的事情。
不過她依然相當慶幸有蔡旻渝這樣一個朋友陪在自己身邊,要不是她,也許在更早之前周詠恩就已經撐不住了。
「妳先去洗澡吧。慢慢洗,順便整理一下心情。」蔡旻渝說著從衣架上拿起了浴巾遞給周詠恩。
「嗯。」周詠恩接過浴巾,接著突然上前抱住了蔡旻渝。「謝謝妳。」
「怎麼啦,突然這麼撒嬌。」蔡旻渝回應她的擁抱,摟住了周詠恩的腰。「還是妳想一起洗澡?」
周詠恩微笑著放開蔡旻渝,搖了搖頭。「這就不用了,我先去洗澡了。」
「欸,好失望。」她在周詠恩關上浴室的門時說道。
洗完澡讓身體的疲勞獲得舒緩後,她的心情也平復許多,雖然兩小時前的記憶還是讓她心有餘悸,但至少雙手已經不再發抖。
周詠恩坐在床上拿起手機,發現有好幾通她母親打來的未接來電和傳來的訊息。
她沒有回撥電話,現在的她還沒有辦法面對母親,雖然她母親可能什麼都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一聽到母親的聲音,就會聯想起那個家裡的一切。她查看了母親傳來的訊息,訊息的內容相當混亂,有些關於那本筆記本的事情,另一些則是擔心周詠恩的狀況,而數分鐘前傳來的最後一則訊息,是告訴周詠恩她在考慮將筆記本交給警察。
周詠恩沉重地吐出一口氣,透過訊息告知母親她沒事後就放下手機望著天花板放空,即使手機不斷鈴響著也沒有去理會。等到蔡旻渝也洗好澡,兩人決定今天就早一點就寢,於是關上了燈,並排躺在床上等待睡意來臨。
幽暗的光線和安靜的空間讓周詠恩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了這兩周發生的事情,差一點又讓她陷入低落的情緒中,幸好蔡旻渝突然和她聊起天來,勉強轉移了她的注意力,將她從沮喪的懸崖邊拉回。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最近沒什麼期末考的氛圍,害我都念書都念不太進去。」蔡旻渝輕聲說著。
說起期末考,周詠恩這才想起她幾乎完全沒有準備明天的考試。
「糟了,明天的考試我幾乎完全沒念欸。」
「明天?妳說通識課喔?」
「對啊,我今天本來想說多少準備一下,但發生太多事情了,結果什麼都沒看。」
「沒關係啦,通識課而已,大不了下學期再修嘛。」蔡旻渝輕輕地拍著她的手說。「趕快睡覺吧。」
相比其他困擾,通識課的期末考似乎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問題。周詠恩稍微在心裡掙扎了一下該不該為此熬夜準備,但想了想她現在大概也讀不進任何內容,最後還是決定今天就先好好休息。雖然周詠恩只要一闔上雙眼,那些令人痛苦的事情就會不受控制地從記憶中躍出,她還是盡可能排除那些想法,希望自己能趕快睡著。
§
「詠恩,妳還好嗎?」
蔡旻渝的聲音喚回了周詠恩的注意,看到她的手正在自己面前揮呀揮的。
「啊,嗯。怎麼了?」
「我剛剛問妳考試怎麼樣了。」
周詠恩考完試離開教室後,看到蔡旻渝找她一起去吃午餐的訊息,立刻就來到側門和她碰了面。剛才在路上走著走著,周詠恩又不自覺地回想起這幾天的事情,一不小心就陷入了恍神。
「不太妙,考試出乎意料的難。下學期要多修一堂課了。」
「誰叫妳當初不選好過一點的課。」
「我本來想說既然都要花時間上課了,那至少選個感覺比較有用的課啊。」
「如果全台灣的大學生都跟妳一樣認真,下一個世界霸權應該就是我們了吧。」
兩人在機車停車場內穿行,分別找到了自己的機車,一前一後的騎出停車場。由於下午沒有排課,他們決定回到租屋處附近吃午餐。兩人騎著機車經過飄散著海水氣味的濱海公路,接著在漁港旁轉向了右側的岔路,騎上一段不短的上坡後回到了他們的住處附近。他們稍微討論了一下,選擇了一間連鎖鍋貼店作為午餐的選項。
「對了,妳還有要去找那個叫賴璽的嗎?就是之前那件事情。」蔡旻渝在點完餐後問道。
「應該會吧,還是會有點在意。而且也可以順便問問看昨天在警察局外面的那個男的說的是不是真的。」
「那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應該就是請他幫忙處理掉吧,不然還能怎麼辦?」
「不是,我是說濟眾堂的那個人啦。妳有打算聯絡他嗎?」
「啊……」
這個問題在昨天下了計程車後,周詠恩就沒有想過了,於是迅速回想了一下昨天那個男人說了些什麼。
「可能還是會去聽聽看他怎麼說吧。」
「妳確定嗎?不要勉強自己喔。」
蔡旻渝一邊說著一邊拿起筷子與湯匙,準備享用剛送上來的酸辣湯餃,周詠恩也握住筷子,吃起自己的招牌鍋貼。
「不會啦。沒有這麼嚴重。」蔡旻渝嘴裡咬著一顆湯餃,對她投來了一個懷疑的視線。「真的啦。」
「那我可以跟妳一起去嗎?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會說些什麼。」她吞下那顆湯餃後說。
「可以啊,我本來就想找妳陪我一起去的。」
「那妳打算什麼時候去?」
「等等吃完飯就過去好了,早點解決也比較好。」
他們一邊閒聊一邊吃著餐點,等周詠恩把最後一顆鍋貼吞下後,兩人離開鍋貼店回到機車旁,根據上次的記憶循路前往賴璽的辦公室,但當他們抵達目的時,那裡已經不是他們印象中的模樣了。
「這是發生了什麼事?」周詠恩看著前方的景象問。
賴璽的辦公室外圍了一圈黃色的封鎖線,半掩的鐵捲門後是一片碎裂的玻璃,但地上並沒有玻璃碎片,大概是已經被初步清掃過了。
「不知道。該不會是因為詐騙被尋仇了吧?」
周詠恩從背包裡拿出錢包,抽出之前賴璽給她的名片確認了一下地址,兩人並沒有來錯地方。
「現在怎麼辦呢?」蔡旻渝問。
周詠恩把雙手抱在胸前,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們直接去濟眾堂好了。不過我想先確認一下那張名片上的地址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她把賴璽的名片塞回錢包,改抽出昨晚那名男子給的紙片,然後用手機搜尋濟眾堂的地址,和名片上的進行比對。
「怎麼樣?」
「是濟眾堂的地址沒錯。」
確認完後,周詠恩按照紙片上的號碼撥出電話,對方立刻就接了起來。
「您好,這裡是濟眾堂。」昨晚那名男子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
「你好,我是昨天晚上在警察局外面的那個女生。」
「我記得。很感謝您願意聯絡我,不過我現在正在工作,抽不開身。我們可以另外約個時間嗎?或是如果妳方便的話,也可以在平日工作時段到我紙上寫的那個地址來,我都會在那裡。」
「還是我可以現在過去?」
「當然可以,那是在好不過了。」
「好,那我現在就過去。」
掛了電話,周詠恩和蔡旻渝說明了一下,然後在手機上確定了該怎麼前往後就發動機車朝濟眾堂騎去。
到了濟眾堂,他們推開淺色木門進到裡面,昨晚見到的那名男子就坐在大門正對面的牆邊,一看到他們就立刻起身迎接。
「不好意思,勞煩妳們跑一趟。請先坐下吧。」男子指著他們身旁的長椅說。
周詠恩和蔡旻渝依言在長椅上坐下,看著男子回到他剛才坐著的地方,把板凳拿到他們旁邊坐下。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施浩昇,是這間濟眾堂的管理者,也是這裡的神明與人們之間的橋樑。這間濟眾堂算是一個民間信仰的宗教場所,不過這不是重點。關於昨天晚上發生的那件事情,不知道您有沒有希望得到什麼樣的補償?如果沒有的話,我……」
「等等,在那之前我想先問一下,為什麼會是由你來補償我?你跟那個襲擊我的人有什麼關係嗎?」
「這說來有點複雜,而且要花點時間,但如果妳想知道原因,我可以稍微解釋一下。」
突然之間,周詠恩感到了些許的不耐煩。這個人講話怎麼這麼拐彎抹角?就不能直截了當一點嗎?
「請說。」周詠恩耐著性子說。
施浩昇點了點頭。「昨晚襲擊妳的那個人叫做孫銘峰,他之前也曾經到濟眾堂來過。剛才我也說過,這裡是一個民間信仰的宗教場所,這裡供奉的神明——川日上人會傾聽來求助者的煩惱,並給予祂認為最適當的幫助,而孫銘峰就是其中一個前來求助的人。不過得知了孫銘峰前來求助的理由,以及他曾經做過的事情,川日上人決定不給予幫助,而是給予懲罰,要他為自己的罪刑承擔後果。當時他來求助的時候,認為自己被惡靈纏身,不過其實根本沒有什麼惡靈跟著他,於是川日上人決定就順勢利用這點,給予他精神上的壓力作為懲罰。祂會時不時在孫銘峰的家中或是身旁移動物品或是製造聲響,增強孫銘峰認為自己被惡靈纏身的想法,但是並不會實際傷害到他,只是要讓他活在恐懼之中,讓他體會那些受他所害的人承受過的恐懼。
然而這樣長期活在恐懼之下,外加失眠和其他生活上的壓力,讓孫銘峰的精神狀態變得相當脆弱。又剛好在昨天晚上,就是您在路上遇到他之前,發生了一些讓他情緒更加低落的事情,而當他靠近到您附近的時候,很輕易就受到您身後那些殘存執念的影響,因此動手襲擊了您。那時候我們感受到了他精神狀態的異常改變,查看後發現他動手襲擊了您,才去報了警。
如果不是我們將他的精神狀態逼到那種程度,孫銘峰也不會這麼容易就受到那些殘存執念的影響。這次事情的發生,是因為我們的考慮不周,沒有想到孫銘鋒可能對周圍帶來的影響。所以我認為我們有必要給予您一些補償。」
聽完了施浩昇的說明,周詠恩其實覺得那個強姦犯的事怎麼樣都好,甚至感到有點不舒服,有種施浩昇在替他找藉口的感覺。她真正在意的另有其事。
「關於那些殘存執念,你可以再說得清楚一點嗎?」
「啊,不好意思,這些……」施浩昇說著將視線轉移到周詠恩的身後。「我不知道您相不相信,那是由許多個相同的想法聚集在一起,形成的一團執念。他們只為了單一一個目的存在,為了達到那個目的,他們會對被跟隨的人或他的周遭造成影響。但您身後這個相當微弱,如果不是精神特別衰弱,或被其他靈體增強,通常不會造成什麼影響。」
「那跟在我身後的這個的目的是什麼?」
「我看看。」施浩昇從凳子上起身,走到周詠恩的前面,把右手伸向她的後方。「他們希望一個男性來讓您延續後代。大概就是因為這樣,孫銘峰才會做出那種事情。」
「為什麼是影響她身邊的男性,而不是影響她,讓她主動去選擇?」蔡旻渝問。
「這我就不知道了。」施浩昇收回了右手,坐回凳子上。「也許是價值觀所致,或者他們本身立場所產生的結果,也有可能純粹是效率上的問題。」
蔡旻渝困惑地皺起眉頭,周詠恩心裡也有著差不多的感覺,不過這樣的說明已經足夠解釋他們剩下的疑問了,因此兩人都沒有多問些什麼。
「嗯,那麼回到關於賠償的問題,您希望我以什麼方式賠償您呢?如果沒有特別的想法,我想就採取最簡單的金錢賠償。」
「我覺得,其實你也沒有必要對我做出補償或什麼的,我並不認為這件事情你有什麼需要負責的。」
施浩昇露出了有些困擾的表情。「其實比較像是我希望這麼做,好讓我對自己有個交代,也是個警惕。如果妳不願意我當然不會勉強妳,但妳如果不介意,我認為對我和對妳來說都是好事。」
感覺我跟這個人實在不太合。周詠恩心想。
「你說這裡這裡的神明會幫助來求助的人對吧?那就讓我祈願一下好了。」
周詠恩隨便想了個方法,打算稍微敷衍他一下就好。
「但我們這裡祈願也沒有什麼要求,實在不能作為賠償。」
「那你就請神明特別關照我一下就可以了。」
施浩昇稍微猶豫了一下,才點了點頭。
「那好吧。」他的表情看起來不甚滿意。「等現在這個人出來您就可以進去了。進到請願室後請面向神桌,雙手合十,心懷敬意地說出您的煩惱和原因就可以了。」
「好。」
施浩昇離開了板凳,走到另外一名坐在長椅上的老男人旁邊,彎下腰低聲和他交談,不過施浩昇說到一半,那個老男人忽然用手往大腿上一槌,打斷了他的話。
「怎麼能這樣?我先來的,我就應該先進去啊,誰管你有什麼理由。」
「不好意思,不過因為一些急迫的理由,川日上人需要先處理她的請求。如果您願意配合,下次您如果還有意前來,提前打一通電話我們就會先為您預留時間,這樣您可以接受嗎?」施浩昇以平靜的語氣安撫著老男人。
「誰下次還要來啊,出家人講話還不講信用,我看你們八成也是在裝神弄鬼而已。啊我以後再也不來了,這次損失的時間你要怎麼賠我?腦袋唸經唸到壞掉欸,基本的做人觀念都不懂。反正我不會讓啦,該怎麼排就怎麼排,其他我不管。」
見他頑固的態度,原本彎腰配合男人坐著的高度的施浩昇突然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以冷漠的視線看著老男人。
「我們現在提供的所有服務都不是義務,我們也沒收任何費用,而我們要向誰提供服務也由我們選擇。如果你不接受我的作法,那就只能請你離開了。」
「沒有人這樣的啦,你們做這行就是要講道義,你們的責任就是服務我們老百姓,什麼義不義務都是胡說八道。算了啦,講再多你也不懂啦。反正你就乖乖按順序叫號就好了,少在那邊搞一堆有的沒的。」
施浩昇輕輕嘆了一口氣,不再繼續和老男人爭論,只是走到周詠恩旁邊,低聲說了一聲「不好意思」後就拿著板凳回到請願室的門旁。
請願室的門在幾分鐘後被拉開,施浩昇從位子上起身,跟從請願室出來的女人稍微交談了幾句,接著就朝著周詠恩走了過來。
「輪到您了,您可以進去了。」
「啊,好。」
周詠恩從長椅上起身,準備要前去請願室,而那名老男人也在同一時間離開了位子朝著請願室走去。
周詠恩一看到他起身,就放緩了腳步,不想和他有所衝突,想著先讓他進去也無所謂。不過當老男人經過施浩昇身旁時,卻被他伸手抓住了。
「幹嘛?本來就是輪到我了,你抓住我幹嘛?」
施浩昇沒有理會對方,而是轉向了周詠恩。
「不用在意,請進去吧。」
周詠恩尷尬地點點頭,繞過兩人朝著請願室走去,老男人見狀開始甩動手臂,想要擺脫施浩昇的抓握。
「喂,妳幹嘛,妳最好不要插隊喔。」老男人用空著的手指著周詠恩大吼,讓她有些猶豫,不過依然沒有停下腳步。
在周詠恩關上請願室的門前,她看到施浩昇正拉著大聲嚷嚷的老男人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當請願室的門完全闔上,小房間內就陷入一片寧靜,神像與神桌擺在房間深處,祥和而平靜,神奇地安撫了周詠恩的情緒。
不久前才得知臘馬希教那些毫無人性的行為,讓她對於這些和宗教有關的事情有點抗拒,不過一進到請願室裡,那沉靜的氛圍就稍微融化了她的成見。
也許不應該把他們都混為一談。臘馬希教終究只是一個極端的例子,許多宗教其實也對這個世界帶來不少正面影響,她重新思考著。
周詠恩脫下鞋子踏上木質地面,靜靜地站在雕像前,原本想著就當作是抒發情緒向神像訴說些什麼,卻發現就算她想向神請願,她也不知道該向神請求些什麼。
那些最讓她困擾的事情都已經發生而無法改變,只有心裡的負擔殘留了下來,但她也不希望遺忘這些事情,如果她選擇遺忘,那她所承受的那些也就毫無意義了。她希望透過自己克服這些痛苦。而除此之外的困擾都是一些無傷大雅的小事,似乎也不值得特地向神求助。
然後她想到了一個她無能為力,但也許還能改變的事情,就是她的姐姐。她不知道她姐姐現在到底是生是死,因為如果被菈耶尼所守護,她也許就還活著,但如果連她父親都因為信仰轉移而失去菈耶尼的守護,那成為信仰本身的姐姐大概也不太可能繼續受到守護。但無論是活著或是成為了超越人類的存在,周詠恩只希望姐姐不要在承受痛苦,不要在為人所利用。
她屈膝在神桌前跪下,雙手合十,低聲對著神像訴說自己的願望。不可思議的是,在她面前的明明只是一尊雕像,周詠恩卻感覺好像真的有人在聆聽她的話語,接納了她的情緒。
完成了訴說與祈願,周詠恩感覺內心輕鬆了不少。她輕聲向那尊不可思議的神像道謝,以輕柔的動作起身,穿上鞋子離開了請願室。
她走出請願室時,濟眾堂裡只有蔡旻渝和施浩昇兩人,剛才那名吵鬧的老人已經不在了。坐在門邊的施浩昇起身對她點了點頭,然後走向蔡旻渝。
蔡旻渝從長椅上站起,輕輕晃到周詠恩身旁。「抱歉,稍微等我一下喔,既然都來了我也想向祂許個願。」
「嗯,慢慢來,我等妳。」
蔡旻渝輕輕笑了一下,轉身推開請願室的門進到內部。周詠恩回到她原本坐的位置,從背包中抽出了Macbook,打算趁著等待蔡旻渝的空檔稍微為下周的考試做些準備,不過才過不到五分鐘,蔡旻渝就從請願室中出來了,周詠恩甚至連一頁的考試內容都還來不及看完。
兩人和施浩昇道過謝,接著便離開了濟眾堂。
「詠恩妳許了些什麼願啊?」蔡旻渝跨坐在尚未發動的機車上問。
「我……現在可能辦法告訴妳。抱歉。」
當周詠恩這麼回答時,連她自己都感到有些驚訝。她一直以為自己大概沒有什麼不能和蔡旻渝說的事情,現在卻不願意將那本筆記本中的內容,以及她為此許下的願望告訴她。
「沒關係啦,幹嘛道歉。我也只是隨便問問而已。」
對於蔡旻渝的貼心,周詠恩感激地微微一笑。
「那妳呢?妳許了什麼願?」
「嗯……」蔡旻渝歪著頭沉吟了一下。「秘密!之後有機會會告訴妳的。走吧,先回家再說。」
不等周詠恩回應,蔡旻渝就發動機車騎下了濟眾堂所在的小徑,周詠恩也連忙插入鑰匙,轉動油門追上蔡旻渝,逐漸遠離濟眾堂。
§
兩個女孩離開後,施浩昇坐在只剩下他一人的濟眾堂內,開始回憶今天到目前為止收到的請願,而他最優先處理的當然就是周詠恩的請願。
這個女孩的請求是讓她的姐姐,周詠欣,不要受到痛苦,也不要受制於人或是被他人所利用,無論她處於什麼樣的狀態。
「她的姐姐,發生了什麼事?」施浩昇在心中向川日上人問。
「我看看。」一道宏偉的聲音在他腦中回應著他。「她姐姐……啊,又是跟那個臘馬希教有關。她姐姐被她的親生父親和父親的朋友合謀綁架,強迫進行了一項宗教儀式,而那項儀式也確實成功了。周詠欣因此成為……我不知道該不該稱為神,也許以強大的靈體來描述比較正確。而祂成為強大靈體的方法,是透過吞噬其他靈體來達到,不過因為儀式被她父親改造過,祂吞噬的所有靈魂都是由祂親自尋找,和臘馬希教傳統上透過信徒獻祭並不相同。而祂目前依然被一部份的人供奉著,即將成熟到足夠作為他們真正的信仰中心。」
「那祂現在是靈體的狀態沒錯吧?」
「沒錯。」
「能找到祂嗎?」
「我試試看。」
那個聲音一說完,施浩昇就感覺到有一部分的自己,正確來說應該是一部份的川日上人離體而去,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前去尋找他的目標。雖然施浩昇很想把注意力放在那些散出去的意識,感受自身無限擴張的奇特體驗,不過他還有著成堆的請願等著他去處理,實在沒有多餘的時間。
他翻出下一個請願者,是周詠恩的朋友蔡旻渝。他在腦中回想著蔡旻渝在請願室訴說的內容,當他回想到一半時,突然發現他好像不應該先看蔡旻渝的請願,而是應該從頭照順序來才對。
雖然理論上應該這麼做,不過她還是快速聽完了蔡旻渝簡短的祈願內容,發現她的願望就是希望周詠恩的煩惱可以被解決,心情可以好一點,因為她覺得最近周詠恩的情緒似乎一直都很低落。
「找到了。」在施浩昇沉浸於這份令人動容的友情之中時,那道宏偉的聲音再次在他腦中響起。
那些四散的意識朝著一個特定的地點迅速聚集靠攏,讓施浩昇能夠清楚的看見一個遠在他方的視野。他發現周詠欣所在的地點是在一間醫院的單人病房裡,那間病房裡住著一名臉上纏了紗布的女性,正靜靜地躺在床上,由於雙眼被紗布遮住,施浩昇無法判斷對方是否醒著。在房間的角落,施浩昇看到一個體型不斷變化的黑色人形靈體蹲在那裡。
「在角落的那個,就是周詠欣對吧?」施浩昇在心中詢問川日上人。
「是的。」
「祂為什麼蹲在那裡?祂要攻擊那個女的嗎?」
「不,雖然祂跟著那個女的,不過對她沒有敵意。」
他們交談到一半時,那名女子突然從床上坐起,嘴唇動了動,但施浩昇距離她太遠了,沒有聽到她說了什麼。接著靈體就離開角落,移動到了女子旁邊。
「沒辦法靠近一點嗎?」
「沒辦法,祂已經感知到我們了。再靠近可能有危險。」
女病人抬起頭面向靈體,才剛張開口似乎打算說什麼,卻又突然迅速閉上,緩緩轉向病房的門口。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子拿著一小束百合花走進來,在將百合插進花瓶裡後拉了一張椅子在女病人身旁坐下。
「請問是?」她以飄渺的聲音問道。
「是我,賴璽。」
女子露出若有似無的微笑,點了點頭。
「抱歉,弄壞了你的辦公室。」女子說。「如果我不在的話,你應該已經成功驅除祂了吧?」
「不,我才應該道歉,甚至連道歉都不夠。是因為我的大意,事情才會變成這個樣子。我……」
女子在賴璽說到一半時伸出右手四處摸索,然後握住了他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我想,我們都別向彼此道歉了,畢竟大家都是受害者。真正應該要道歉、應該為此負責的,是創造出祂的人。所以你不要太自責,好嗎?」
賴璽沒有立刻回應,只是低下了頭。過了一陣子後,他才小聲的「嗯」了一聲。
夕陽從寬大的窗戶照入,將一切都染成了橘紅色。兩人沉默地坐在病房內,手依然握在一起。這段沉默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賴璽才緩緩放開女子的手。
「那我先走了。之後有空就會來看妳的。」
「嗯,掰掰。我會期待你下次的到來的。」女子微笑著說。
賴璽起身準備離開病房,不過在出去之前,他悄無聲息地走到放著花瓶的櫃子旁,拉開抽屜將某樣物品放了進去。
賴璽離開病房十分鐘後,女病人突然輕聲呼喚了男子的名字,不過理所當然地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又接著以施浩昇聽不到的音量呢喃了幾句話,靈體像是在回應她的呢喃般靠向病床,但這次祂沒有走到女病人身旁,只是停在了距離床腳約三十公分的位置。
「怎麼回事?祂為什麼停在那麼奇怪的位置?」
「那個叫賴璽的男人在抽屜裡放了一張非常強力的符,祂現在站的位置就是那張符的效果的邊界,因為祂沒辦法靠近那張符咒。」
雖然女子和靈體相隔了一段距離,但她還是以同樣的音量呢喃著,並沒有因為距離較遠而提高音量。她只簡短地說了幾句話,靈體就向後退去,穿透有著窗戶的那面牆離開了病房,女子也輕輕向後躺回床上。
「跟上去吧。」施浩昇對著川日上人說。
施浩昇的視角開始移動,跟隨在靈體後方的一段距離外。他們無視牆壁和障礙物,在街道和建築物中穿行,從最短的直線距離進到了一間公寓。
一對年約六十歲的男女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聊著天,對於靈體的入侵渾然不知。祂移動到女子的面前,伸出一隻手緩緩穿入女子的胸口,女子對祂的動作做出了反應,一臉痛苦地抓著自己的胸口。當靈體將手抽出來時,連帶拉出了那名女子的靈魂,轉瞬間就將她的靈魂吞噬殆盡,女子也在同一刻鬆開了緊抓著胸口的手掌,無力地向下垂落。坐在一旁的男子慌張地起身想要查看女子的狀況,不過在經歷了和女子差不多的過程後,男子也無力地癱倒在地,失去了生氣。
靈體退出了這間房子,留下兩具尚留餘溫的殘軀,轉向東北方前進。
看著靈體就這樣輕易的奪去兩人的性命,施浩昇突然產生了一股自我厭惡的感覺。明明事情就發生在自己眼前,他卻只是站在一旁袖手旁觀,甚至連想要阻止對方的想法都沒有。
「你還記得原則吧?」川日上人的聲音傳進了施浩昇的腦中,但他沒有給予任何回應。「只幫助主動求助者、不直接干涉生死、行動前必須盡可能理解狀況。這些人既沒有向我們求助,我們也完全不理解情況,我們不能對此做出任何干涉。」
施浩昇很清楚地記得這三條原則,但是看到了這樣的狀況,他還是不禁懷疑起是否真的應該遵守這些原則。即使這些原則是他自己所訂下的,但他們真的如此絕對,絕對到就算有人在面前被奪去性命也必須遵守嗎?
「為自己設立原則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避免衝動行事後又感到後悔或遺憾嗎?」
他當然知道原則的意義,畢竟就是因為後悔過,才會決定設立原則。但堅決依循著原則,真的是正確的嗎?
「沒有所謂絕對的正確或錯誤,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對未來產生某種影響,也許你現在認為正確的事,在未來導致的卻是重大的錯誤。除非擁有一個拉普拉斯的惡魔,不然我們再怎麼樣都無法確認自己所做的決定到底是正確還是錯誤的。我們能做的只有在當下有限的條件下,做出問心無愧的選擇而已。」
他們一邊跟隨著靈體,一邊談論著施浩昇心中的矛盾情緒,來到了一間土地公廟。祂肆無忌憚地進到廟裡,朝著管理室前進。
「這間廟……沒有神在呢。」
「嗯,不過雖然沒有神,卻也沒有被孤魂野鬼佔據。」
祂進到了管理室,走到坐在裡面的一名平頭男子身旁,不過這次沒有拉出他的靈魂,只是觸碰了男子的胸口,將他的靈魂染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陰影,並且在兩者之間建立起了一條若有似無的連結。
「那是在做什麼?」施浩昇問。
「詛咒,並且準備在他死後帶走他的靈魂。」
靈體穿越無數棟建築物,回到了他們最初所在的那間醫院,凌空漂回那名女子的病房。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做?」
「也許看看能不能和對方交涉溝通,確定祂是否承受著痛苦,並想辦法解決痛苦來源。」
「那我們該怎麼和祂溝通?直接前去和祂對話嗎?」
「這樣可能有些風險,對方畢竟比我們強大上好幾倍。」
進到病房後,靈體再次停在了符咒的邊界,面向病床上的女子。那名女子不知道透過什麼方式感覺到了祂的存在,直起上半身面向了祂。
「為什麼祂沒有攻擊那個女的?」
「也許她其實是祂的信徒?」
經過了一段無聲的空白,女子輕輕點了點頭,拉開蓋在身上的藍色被子,靠著雙手四處摸索,緩慢地下了床,朝著靈體走去,直到穿過祂才停下腳步。接著靈體只是把手放在女子的背上,女子的靈魂就化做一縷銀白的煙氣流向靈體,融入了祂的體內。
「這是怎麼回事?」
「我想,那個女的大概是以自己以及那對夫婦的生命作為祭品,向神祈求了那兩人的死亡,和另一人的不幸吧。」
女子的身軀倒落在地,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聲響,引來一名護理師進到病房內,接著便是更多的醫護人員匆忙趕來。靈體就站在一旁低頭看著慌亂的人們,在場卻沒有一個人能感知到祂的存在。
突然之間,祂猛然將祂那沒有五官的黑色面孔轉向施浩昇所在的位置,一股刺痛傳進施浩昇的腦中,隨之而來的是整片如電視雜訊般的灰黑色浪潮覆蓋了他的視野,接著他就失去了和病房內的意識的連結。
「發生什麼事了?」施浩昇連忙向川日上人問。 「被吞噬了……我分出去的那一小部分被吞噬了。而且,祂正在循線朝著我們這裡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