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長篇

篇幅大於一萬字的故事,故事結構與劇情完整。

  • 生命的意義——第三章

    地平線上才剛露出一絲晨光,林民堂便睜開了雙眼,不過這次已經不像以往在焦慮中清醒。雖然在醒來的那一刻還是感覺到了些許緊張,但那緊張感在幾秒內就迅速淡去。他慵懶地伸了個懶腰,繼續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享受著不被生存壓力所壓迫的清靜與悠閒。

    林民堂看向窗戶,早晨的微光徹底被絨布窗簾隔絕在外,房間裡寧靜而昏暗。他拉開窗簾和窗戶,晨曦、薄霧和寒意一同漫過窗戶流入房內,並隨著林民堂深呼吸的動作為他的頭腦帶來一陣清新。

    上一次如此愜意彷彿是上輩子的事情了,林民堂心想。不,嚴格來說確實是上輩子的事情了。這個念頭讓他再次想起昨天那直到睡前都還困擾著他的煩惱。

    但……他昨天那麼煩惱的原因是什麼?睡了一覺之後,他突然想不起來昨天感到那般空虛而徬徨的原因了。失去了過往的人生和身分,仔細想想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在那段人生中也沒有什麼值得他留戀的,與其說是失去了過往的人生,不如說他拋棄了一堆不斷拖著他下沉的重擔。

    不過如果是這樣,不就也代表他浪費了三十多年的時間在一個毫無意義的事情上嗎?林民堂頓時又突然為自己感到有些可悲,於是試著想找出或多或少值得他回憶的事情,卻發現什麼也沒有浮現在腦中,甚至連想再見一面的對象都想不到。

    在過去的人生中,他就像一個被「社會」控制的魁儡,大多數人怎麼做,他就怎麼做,從來不具有自我意識,也從來沒有為自己做過任何決定。

    林民堂嘆了口氣,離開床舖去廁所進行簡單的盥洗。回到房間後,他站在床邊看了看衣櫃,然後又望向床邊以往他放置背包的位置,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他已經好幾年沒有屬於自己的時間了。過去他只需要用工作填滿自己的時間,盡快還清背負的債款,不會有多餘的時間做自己的事。而如今擺脫了沉重的枷鎖,卻發現生活好像變得更沒目標、更沒意義了。

    為什麼會這樣?他以為能夠自在的生活、安排自己的時間會是一件快樂且滿足的事情,現在的她卻感到相當空虛。

    為了轉換心情,林民堂原本想出門到附近閒晃一下,看看有錢人生活的環境是什麼樣子,但又突然想到現在的他沒辦法離開這個房間。他環視著樸素的房間,想找些事情來做,不過房間裡只有一張床、一面鏡子和放滿衣服的衣櫃,沒有能拿來打發時間的東西。他走到客廳,看到昨天讀到一半的《櫻風堂書店奇蹟物語》正躺在桌上,於是就坐到沙發上,翻開昨天停下的那一頁接著往下看。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主動拾起一本書開始閱讀,這讓他覺得有股奇妙的感覺。當然,他也沒想過自己會遇到這一連串的事情,只不過翻開這本書是出自他自己的選擇,因此感覺格外鮮明。

    室內的空氣帶著些涼意卻不到寒冷,陽光自大面窗戶透入房中,即使不開燈也提供了充足照明,寧靜的空間裡只有翻頁的沙沙聲迴盪著。

    這樣的空間本該讓人平靜而放鬆,掃視著文字的林民堂卻感到心神不寧。

    我不該坐在這裡看書,這是在虛度時間,我應該利用這些時間賺錢或是增進自我,林民堂的心中有個聲音如此喊著。即便他很清楚自己已經沒有經濟上的壓力了,他還是覺得自己應該用盡每一秒鐘增進自己,而現在坐在沙發上看著小說就是在浪費時間。

    才翻過三頁,林民堂就闔上書本從沙發上站起來,開始思考他該做些什麼才不會浪費這些時間。

    戴門說之後會為他安排一個工作,但林民堂還不知道工作的內容,因此無法從這方面下手。他坐到電腦前點開了瀏覽器,乾瞪著什麼也沒有的分頁,試圖想出一些能夠被廣泛運用的技能或知識來吸收。

    折騰了將近兩個小時,看了些資訊和知識後,林民堂感到稍微安心一些的同時卻又相當空虛,但也不清楚這股空虛從何而來。接下來的一整天他幾乎就在閱讀資料、看書和短暫的休息間循環。他看完了《櫻風堂書店奇蹟物語》,開始了第二本書的頭幾頁,不過那本書不如他以為的有趣,因此進度有些緩慢。

    隔天起床時,一直以來困擾他的焦慮感又減輕了一些。和前天的行程一樣,戴門一早就和他去吃了早餐,然後在十一點時帶著他去見了另外一個人。這次戴門介紹的人是一名衝浪教練,不過和上次露營的那兩人不一樣,這名衝浪教練的態度實在稱不上友善,林民堂總覺得對方看自己的眼神中透漏著輕蔑的態度,說話時也惜字如金,好像再多解釋一些就會要了他的命一樣。

    「所以你說衝浪板有哪幾種呢?」林民堂試著釋出善意,想要展現出積極的態度與興趣。

    「軟板、槍版……很多啦,現在講也講不完。」衝浪教練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說。

    「呃,沒辦法大概介紹一下嗎?」

    衝浪教練低頭吃著自己的飯,假裝沒聽到他的問題。林民堂看向戴門想要尋求協助,不過戴門只是挑起眉毛斜眼看了他一眼,完全沒有想要幫忙的意思。

    到了飯局的最後,餐桌上的氣氛相當尷尬,林民堂放棄繼續嘗試釋出善意,衝浪教練想當然不會主動開口,而戴門則在一旁事不關己地吃著他的餐點。

    「你先去車上。」走出餐廳後,戴門對林民堂說。

    林民堂走向轎車坐進副駕駛座,戴門和衝浪教練則繼續站在餐廳門口旁。林民堂靠在椅背上,看著聊得相當起勁的兩人。戴門一如暨往地淡漠,不過衝浪教練此時簡直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嘴巴動個不停的同時雙手也不斷揮舞著,好像剛剛憋得太久了,現在必須好好釋放一下。

    是他有哪裡不小心得罪了對方嗎?林民堂有些鬱悶地思考著,始終不瞭解這樣的溫度差是出自什麼原因。他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對方不喜歡和陌生人聊天,或是沒有和其他人討論他的興趣的習慣。

    那場不包含林民堂的對話持續了十分鐘,他們才向對方道別。戴門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了汽車。

    「為什麼他這麼……不想跟我說話呢?看他跟你說話的樣子,感覺不像是一個木訥的人啊。」林民堂問。

    戴門撥下方向燈,將車子駛出停車格,接著逐漸加重踩在油門上的力道,車速也隨之上升,到了明顯超過道路速限的速度。

    「我怎麼知道。可能氣場不合,或單純看你不順眼吧。既然這麼好奇,幹嘛不直接問他?」

    「怎麼可能第一次見面就問那種問題?也太不禮貌了吧。」

    「不禮貌嗎?對方對你那種態度,卻還必須對他客客氣氣,到處顧慮他的感受?」

    前方的交通號誌亮起黃燈時,他們距離停止線還有十公尺。戴門突然猛踩油門拉高車速,林民堂感覺到自己因為慣性稍微往座位裡陷了一些。黃燈轉紅時,他們正好通過路口,進到下一段路段。

    林民堂偷偷瞥了戴門一眼,對於他開車的習慣不甚認同。

    「對方是什麼態度是一回事,但我們不應該變得跟他們一樣吧?」林民堂在座位上挪了挪身體。

    「你要這麼想就這麼想,價值觀是個人的事情,而我也不建議你改變想法。」

    「為什麼不建議?」

    明明會猛踩油門闖黃燈,戴門在停止和起步時卻相當平順,不會讓人感到絲毫不適。

    戴門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專注地盯著前方,右手食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方向盤,雖然車內根本沒有在放音樂。

    「為什麼不建議我改變想法?」林民堂又問了一次。平常他是不會把問題問兩次的,因為他會擔心對方是因為不想回答才沒有回應,不過這次實在太好奇了。

    「因為這世界就是必須有不同的價值觀才精彩。不斷碰撞、改變、妥協、分歧,然後再一次碰撞。」

    聽了戴門的話,林民堂皺起了眉頭。「哪裡精彩?那樣不就會一直起衝突嗎?」

    「不管是電影、小說或是任何形式具有劇情的作品,衝突往往是精彩的部分,你說衝突不精彩嗎?」

    「但……這世界又不是什麼作品。」現實生活中的衝突對林民堂來說只有不好的印象和記憶而已,怎麼會有人喜歡起衝突?

    「你覺得不是就不是吧。」

    戴門沒有繼續和林民堂爭論,少了交談聲的車內空間顯得有些沉重。

    「你對髮型有特殊的堅持嗎?」過了幾分鐘後,戴門唐突地問。

    「髮型?沒有,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因為接下來要去髮廊。」

    駛過幾近無人的街道,他們停在一棟三層樓的清水模建築旁,戴門帶頭走向一扇木門,木門的四周沒有任何標示,直到他們穿過木門進到一間簡潔明亮的理髮廳前,林民堂都以為那只是一個普通的私人住家。

    「啊,先生,好久不見。今天能為您提供什麼服務呢?」坐在櫃台的男子看到戴門後對著他說。

    「今天不是我,是他。」戴門用右手指著林民堂。「Sara在嗎?」

    「在的,我去幫您叫她,請稍等。」

    男子離開櫃台朝著後方的一扇門走去,然後和一名看起來相當有氣質的女子一起回到櫃台前。

    「好久不見,先生。」女子首先帶著微笑向戴門打了招呼,接著攤開手指向林民堂。「今天是這位要剪髮嗎?」

    「嗯,麻煩妳了。怎麼剪就由妳決定。」

    「好的。」

    女子帶著林民堂坐到其中一個位子前,戴門則在走出髮廊後就不知去向。原本林民堂以為只是剪個頭髮而已,大概十多分鐘就能解決,結果他在髮廊裡整整坐了三個小時才完成。

    「平常要整理的話,洗完頭後像這樣吹乾就可以整理出一個比較簡單俐落的造型。那如果想要進一步的話也可以用一些髮品做出一些層次和線條感,可以呈現出比較精緻而且吸睛的造型。」設計師一邊示範,一邊向林民堂解說著。

    當設計師替他整理並解說完,戴門正好推開木門回到髮廊內,向坐在櫃檯的男子遞出一張信用卡。

    「走吧。」結完帳後,戴門朝林民堂招了招手,帶著再次回到車上。

    「現在做的這些事情,和讓我知道生命的意義有什麼關係嗎?」林民堂在返回住所的路上問。

    「當然。」戴門簡短地答道,沒有要多加解釋的意思。

    林民堂原本還想繼續追問下去,不過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因為他覺得以戴門的個性大概也只會繼續敷衍他而已。

    隔天,戴門並沒有帶林民堂去認識新的人,反而在吃完早餐後就載著他來到一棟宏偉的灰色建築,這棟建築的規模遠比周圍的民房大上許,多林民堂乍一看以為是一間大型圖書館,但實際上卻是一間寺院。

    「為什麼帶我到寺院來?」林民堂看這上方斗大的招牌問。

    「有些人能夠在宗教中找到活著的意義和目的,搞不好你也是這一類的人,所以就帶你來試試看。」

    我會是那一類的人嗎,林民堂在心中自問著。他不認為自己是會向宗教尋求真理的人,但也無法確定,因為他並沒有深度接觸某一個特定宗教的經驗,頂多就是會在普渡時拿香拜拜,或是在大考前去文昌宮祈求考試順利的程度。他甚至沒有思考過鬼神存在與否的問題。

    「世界上有神的存在嗎?」

    「在你真正開始信仰某一個宗教前,這個問題都沒有意義。」戴門說著就逕自邁開步伐朝著門口走去。

    「為什麼沒意義?」林民堂跟在戴門身後問。

    「在歐洲的摩爾多瓦裡有沒有一個叫做陳志恆的台灣人對你來說有任何意義嗎?」

    「呃?」林民堂一時之間沒聽懂戴門剛剛說的那一串文字是什麼意思,過了兩秒後腦袋才終於理解。「呃……我想應該沒有吧。」他連歐洲有一個叫摩爾多瓦的國家都不知道。

    「那神存不存在對你又有什麼意義?」

    「但神是神啊,又不是路邊隨便一個普通人。祂是有可能對人造成影響的啊。」

    「你有辦法分辨哪些事情是神所影響,又有哪些不是嗎?」

    「應該……沒辦法吧。」

    「所以不管神存不存在,對你來說都沒有任何改變,你又為什麼會覺得這對你來說有什麼意義?」

    林民堂低頭思考著,差點撞上停下腳步要開門的戴門。

    「那有信仰的人就能辨認是不是神所為嗎?」他趁著戴門拉開門之前問,總覺得不該在別人的地盤裡談論這個問題,不過戴門毫無顧忌地拉開了門。

    「他們會相信,但誰知道他們說的是不是對的。」

    「那神存不存在對他們又為什麼有意義?」

    戴門停下正要踏入寺院的腳步,回頭投來一個看白癡的眼神。

    「如果他們不相信神的存在,他們信仰那個宗教幹嘛?」

    林民堂愣了愣,突然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

    進到寺院裡後,一名看起來明顯是僧侶的男子走到了他們面前,林民堂注意到即使他和戴門兩人並排站在一起,那名僧侶的視線卻只看向戴門,完全沒有看向他。

    「你好,有什麼能幫助你的嗎?」

    「他有報名今天的入門課程,要來聽課。」戴門指著林民堂說。

    僧侶這才終於看向林民堂。「好的,請問你的名字是?」

    林民堂張開嘴反射性地要回答,但在最後一刻把話吞回了肚子裡。

    「他叫尹書嶽。」戴門代替他答道。

    「尹書嶽嗎?等我一下喔。」

    僧侶走回剛才坐著的木製書桌前,翻閱放在桌上的一本藍色冊子,在確認了某些資料後再次走向他們。

    「請跟我來。」僧侶看著林民堂說,然後又轉向戴門。「這位先生也要一起來嗎?我們還有名額喔。」

    「不,我去四處參觀一下。」

    「好的,請慢慢參觀。」僧侶說著點了點頭,然後指向其中一條走廊。「我們走吧。」他對林民堂說。

    林民堂在跟上僧侶前朝戴門看了一眼,發現他的嘴角泛起了若有似無的微笑。雖然林民堂很想再仔細確認,但戴門很快就轉身背對他,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僧侶帶他進到一間像是教室的房間,一排排的折疊桌後座滿了人,剩下的空位不超過十個。

    「那你就坐……那裡好了,可以嗎?」僧侶指著其中一個空位說。

    林民堂點點頭走向座位坐下。這堂課程的參與人數出乎他意料得多,而且年齡分布相當廣泛。一名年長的僧侶在林民堂入座沒多久後就走進教室,他站在講台上先和眾人打了招呼,接著就開始講述主要的課程內容。林民堂聽著老僧侶在台上介紹他們的理念與主張,卻越聽越不理解這些人追求和遵守這些理念的原因,因此逐漸失去興趣。他觀察起坐在附近的人們,每個人臉上都掛著認真的表情,專注地聽著老僧侶的演講,有些人偶爾會微笑著點頭認同,甚至有人拿出筆記本做起筆記。

    如果當初在大學裡念書時,班上的同學都這麼認真,現在他們的大學大概已經是世界頂尖名校之一了。林民堂被自己的想法逗得彎起嘴角,卻突然驚覺,會不會就是這樣的態度差異,才讓他無法像這些人一樣,由衷的投入一件事物,並從中尋得人生的意義。他再次專注於老僧侶的話語,試著像周圍的人那樣相信並沉浸其中。

    「謝謝各位今天來到這裡,今天的課程就先到這裡,我們下次再繼續一起精進用功,阿彌陀佛。」

    老僧侶雙手合十,彎腰鞠躬,接著便離開了教室,人們也陸陸續續從座位上起身,準備離開。

    林民堂依然坐在位子上,盯著桌面沉思著。並不是因為他在老僧侶的課程中悟出了什麼道理,而是在思考為什麼他沒辦法像其他人那樣主動選擇去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事物,並將其轉化為人生的核心信念。

    「同學,你還好嗎?」某人的聲音喚回了林民堂的意識,他抬起頭看向對方,發現是剛才帶他進來的那名僧侶,教室裡除了他們兩人之外沒有其他人了。

    「呃,我沒事。」

    林民堂起身離開教室,站在門口等待的戴門看到他出來後就立刻轉身推開門離開了寺院,林民堂也小跑步跟上。

    「如何?」戴門頭也不回地問。

    林民堂如實說出了他的想法,而戴門也沉默地聽著。

    「為什麼他們都能像那樣投入宗教之中呢?」林民堂問。

    「我怎麼知道。也許他們真的就是跟佛比較有緣,然後你剛好沒那個緣分而已。」

    戴門又接著帶林民堂去了教會、道觀和清真寺,但即使這些宗教的理念和教義都大相逕庭,帶給林民堂的感覺都差不多,他始終不覺得他們能成為他的精神依託。 「看來宗教不太適合你,可惜你不能迅速找到你的人生意義了。」戴門坐在車裡諷刺地說。「繼續照著我的計畫走,你終究會瞭解的。」

  • 生命的意義——第二章

    「喂!」林民堂瞪大了雙眼,慌恐而困惑地看向戴門。「我的身體為什麼會在下面啊?」

    「你不是說你已經不知道為什麼要繼續你的人生了嗎?無所謂吧。」戴門說著扭動抓住林民堂頭髮的那隻手腕,讓他低下頭看向地面。「看吧,文化的碎片。」

    林民堂反射性地看向下方,發現從他的頸部斷面不斷流出的竟不是鮮血,而是半透明、微微發著光的煙氣。那些煙霧從他的腦袋下方流淌而出、逐漸擴散,然後消散在空氣中,就像是回歸到大氣之中一般。

    他愣愣地看著那些煙霧,腦中已經不只是一點困惑了。戴門又把手腕一轉,讓林民堂的臉再次面向他,接著放開手向後退了一步,一臉滿意地掃視著林民堂。

    感覺到戴門把手放開的那一刻,林民堂本來以為自己的腦袋也會隨之落下,但他卻依然好端端地停在那裡。他不解地低下頭,看到身體完好無缺地接在他的腦袋下,又朝著下方的街道探出頭,確認剛才那具無頭屍依然躺在人行道上。

    「這……到底怎麼回事?你做了什麼?」他看著戴門問。

    「我剛剛說了啊,存續形式。我改變了你的存續形式。」

    「那我現在是什麼?我死了嗎?」

    「你就是你啊,如果你死了你怎麼還能講話?」

    「那下面那個身體是誰的?」林民堂用有些顫抖的手指著下方問。

    戴門伸長脖子看向他指的方向,好像不知道剛剛自己做了什麼一樣。

    「你的啊,你也很清楚不是嗎?」

    「為什麼我被你砍了頭,身體掉在下面的街道上,現在卻還是站在跟你說話?」

    「怎麼每次都要跟你講事情都要解釋那麼多次啊?我說我改變了你的存續形式,現在你不以肉體活在這個世界上,而是以認知活著。」

    林民堂完全不理解他到底在說些什麼,什麼叫以認知活著,而且他為什麼說得這麼理所當然?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林民堂沒想到自己脫口而出的會是這個問題。

    「我?我當然是人類啊。」

    「人類怎麼可能做得到這種事?改變別人的存續形式什麼的。」

    「為什麼不可能?你曾經嘗試過嗎?搞不好每個人都做得到,只是沒有人嘗試過而已。或者很多人都在這麼做,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在你認知之外的事情不代表不可能,只代表了你沒想過。」

    真的有可能嗎?難道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真的有一個巨大的盲區嗎?不,果然還是不可能,這麼脫離常軌的事情他不可能聽都沒聽過。

    但他那狹小而單調的生活圈從那名合夥人跑路後就一直持續至今,他甚至沒有空閒的時間去瞭解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會是因為這樣他才沒注意到人們開始能夠做到這種事情的嗎?雖然理智不斷告訴他這種事情實在太超乎常理,他還是不禁懷疑起自己。

    「那你為什麼要對我做這種事?」

    「你不是覺得生命沒有意義,想要為你的人生找到意義嗎?」

    「你不是說生命從來就沒有意義嗎?改變存續形式後就會出現意義了嗎?」

    戴門笑了一下,緩步走到林民堂的後方。林民堂也跟著轉身,面對著戴門,背對低矮的圍牆。

    「我會告訴你答案的。」

    他說完就抬起右腳往林民堂肚子一踢,林民堂被踢得退了一步,腳跟撞在圍牆上,失去重心的他翻過了混凝土砌成的矮牆,頭上腳下地朝著街道迅速落下。

    死定了,林民堂想著,卻意外地沒有在心中掀起太大的波瀾。

    一股猛烈的衝擊從後腦勺傳來,接著他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

    下一刻,林民堂猛然睜開雙眼,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佔據大部分視野的黑暗一度讓他以為自己已置身死後的世界,但他立刻又意識到在黑暗的下方還有一整片的點點燈火。異常強勁的風勢從一旁吹來,撥亂了他的頭髮,他左右張望著,發現自己置身一棟摩天大樓的頂樓,俯瞰著燈火通明的繁榮城市。

    「好了,完成了。」熟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現在你已經完全是認知的存在了。」

    林民堂慢慢轉過身,看到戴門正兩手插在口袋、輕鬆地站在他前面,昏暗的燈光在他臉上留下大片陰影,看起來甚至有些陰森。

    「你又做了什麼?」

    戴門輕輕聳了聳肩。「完成改變存續的過程而已。剛才你的頭和身體是不同的存續形式,差異會造成不穩定,而不穩定會導致巨大而不可控的變動。現在才是一致的狀態。」

    「認知的存在到底是什麼意思?是靈魂的意思嗎?」

    「靈魂?如果你是靈魂,現在就不會問這個問題了。幽靈是沒有意識的。」

    靈魂沒有意識?那麼那些靈異故事又是怎回事,難道都是假的嗎?林民堂的心中不禁冒出了這樣的疑問,不過這不是他現在該關心的事情。

    「那不然到底是什麼?」

    戴門嘆了口氣,朝旁邊看了一眼,似乎有些無奈。「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依靠認知才能存在的形式。你必須透過被其他人認知到才能存在,否則你就不存在。」

    林民堂總覺得自己好像聽了一段廢話。

    「那跟一般人有什麼差?如果一個人沒有看到我,我對他來說當然不存在啊?」

    「那是對他來說不存在,但在事實上你還是存在。但現在你的存在就是建立在別人的認知之上。」

    「意思是我旁邊一定要有一個人在,不然我就會消失嗎?」

    「不太對,是要有一個已經認知到你的存在的人。對於那些不知道你這個人的人,就算你站在他面前,你對他來說還是不存在。」

    「這怎麼可能?他們看到我的時候就應該要知道我的存在了啊。」

    戴門用嘲弄的眼神看著林民堂,諷刺地笑了一下。

    「你剛剛不是才親自示範過嗎?我改變了你的存續,你卻覺得不可能,因為你根本沒想過這種事情。」

    林民堂沉默了一下,這時才開始覺得戴門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是真的。

    「這樣不就代表我只能跟原本就認識的人一起行動了嗎?」

    「錯了,對他們來說,原本的你已經死了,身首分離地死在公寓外。現在的你是不同的存在,而目前知道你的人只有我一個。」

    所以這代表他永遠只能活在戴門的陰影之下了嗎?林民堂警戒地向後退了一步,卻在背後撞上圍牆時嚇了一跳,連忙將身體向前傾,避免再次從頂樓摔落。

    「你到底想幹嘛?你是想弄出一個專屬奴隸來嗎?」他有些狼狽地說。

    一陣強風伴隨著劇烈的呼嘯聲吹來,林民堂甚至覺得整棟大樓都在隨之搖晃。

    即使真的成了戴門的奴隸,對他來說似乎也沒有太大的差別,只不主人從整個社會變成戴門一個人而已。

    「奴隸?你覺得我是一個這麼膚淺的人?」戴民露出了戲謔的表情。「而且其他人可以透過已經知道你的人認知到你,所以你不用當我的跟屁蟲,何況我也不想要你整天跟著我。」

    「那你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問題你想問多少次?我要讓你知道生命的意義啊。」戴門擺了擺手。「說那麼多也沒用,事情已經發生了,你會看到結果的。反正你對原本的人生也沒有留戀,你就當作重新投胎了一次吧。」

    一如既往的,他說完就自顧自地離開對話,走向通往頂樓交誼廳的玻璃自動門,回到溫暖的室內並按下電梯。

    在林民堂也準備走向自動門跟上戴門的腳步時,他才突然意識到從某處傳來的大量警笛聲。他停下腳步看向聲音的方向,發現遠方的街道上停了幾輛警車和救護車,而那個位置正是他住的那棟老舊公寓。

    大概是他那被人斬首的屍體被發現了吧,林民堂猜測著。與其說當作重新投胎了一次,不如說他實際上就是重新投胎了,他一邊想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一邊穿越了自動門,停在戴門斜後方兩步的位置。

    電梯門隨著「叮」的一聲向兩側滑開,戴門帶頭走進電梯裡並按下十四樓的按鈕,林民堂也隨後跟上。

    「那接下來呢?我該做什麼?」林民堂在電梯下降的途中問。

    「先跟著我就對了。」

    他們走出電梯,穿越整潔明亮的走廊,在其中一扇有著優雅雕花的黑色磨砂鐵門前停下腳步。戴門解鎖了指紋鎖,門後是一個寬敞、簡約卻冰冷的套房。

    「這間給你用,然後屋子裡的東西都可以隨便用,有問題再打給我。」戴門說完就轉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你離開我不就不存在了嗎?」

    「這間房子是我的,只要你還待在這裡面,我就能感知到你的存在。」他說完就輕輕帶上大門離開了。

    這間房子優秀的隔音徹底隔絕了外部的噪音,使房內顯得格外冷清。林民堂將這間一房一廳的套房探索了一圈,高級、舒適、整潔,卻毫無人味。雖然戴門說了可以隨便用,但林民堂還是有一種來到別人家作客的感覺,因此只以最低限度使用著這間房。

    他簡單快速地洗了澡,接著就躺進柔軟蓬鬆的棉被裡。

    對那些原本就認識他的人來說,他已經死了,所以他已經不用、也不能再早起去工作了。他已經很久沒有在不必顧慮時間的情況下入睡了,不過這並沒有讓他比較放鬆或平靜,反而讓他擔憂起之後的生活該怎麼辦。

    雖然沒了負債、貸款和前科確實讓他有如重獲新生,但這代表他同時也失去了其他的一切,那麼他之後該怎麼靠自己謀生?而且身旁還必須隨時有一個認識自己的人?說到底,既然他已經不是一般的存在了,他應該過著和一般人一樣的生活嗎?

    林民堂在思考著這些事情的過程中不知不覺睡著了。隔天早上天才剛亮,他依然像往常一樣被自己的擔憂驚醒。很顯然的,即使改變了存在形式,他的內心與意識還是沒有任何改變。

    他將手伸向枕頭邊想拿起手機確認時間,卻突然想到手機已經跟著他的身體墜落在公寓前,成為他的遺物之一了。那又為什麼他身上還穿著原本的衣服?是因為在戴門的認知中,這套衣服也是他的存在的一部份嗎?

    不管再怎麼想,他也沒辦法知道正確答案,於是他把這個問題先留在腦中,準備晚一點再去問戴門。他下了床開始在這間套房內遊走,考慮著他接下來該做什麼。正當他打算回到床上再睡一個對過往的他來說無比奢侈的回籠覺時,突然注意到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隻iPhone 14,螢幕上還貼了一張白色的便利貼。

    「這支手機是你的了,醒了打給我。」便利貼上如此寫著。

    林民堂撕下便利貼,按下開機鍵喚醒了手機,生疏地操作著。他花了點時間找到電話簿,在裡面找到了戴門的電話並撥出,電話在響了兩聲後就接通了。

    「起床啦,到對面的房間來。」戴門劈頭說道。

    「對面?」指令來的太快,林民堂一時間沒搞清楚。

    「打開大門對面那間,直接開門進來就好。」

    「喔,好。」

    他一回應完戴門立刻就把電話掛了,他只好把手機收進口袋然後連忙照著戴門的指令來到對面的房間。推開對面那扇鐵門後,裡面是一間格局和他那間差不多的套房,而戴門就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讀著一本深藍色皮革精裝的書本。

    戴門抬起頭看了林民堂一眼,然後朝著他左前方的另一張單人沙發努了努下巴。林民堂順從地坐到沙發上,戴門也將一紙書籤放進攤開的書頁中,然後將精裝本放到一旁。

    「之後我會幫你安排一個工作。」戴門像是洞悉了他昨晚的煩惱般說道。「在那之前,我先帶你去認識一些人,這樣你就不用整天跟著我跑了。」

    「認識一些人?」

    「對,所以你先去換一套衣服,不要看起來那麼窮酸。你那間房間裡的衣櫃有衣服,如果不知道要穿什麼來問我。」

    「喔,好。」

    於是林民堂又回到了原本的那間房間中,在臥房裡找到了一個三公尺寬、鑲嵌在牆壁裡的衣櫃。一拉開衣櫃,琳瑯滿目的衣服便呈現在他眼前,其中包含了各種風格,而且看起來都要價不斐。他在衣櫃前愣了一會,對於要穿哪件衣服毫無頭緒,距離他上次認真打理自己的外表已經十多年了,早已和時尚及穿搭脫節。

    如果連衣服都要靠別人來挑,未免也太丟臉了,他在準備轉身回去詢問戴門時以這個想法阻止了自己的行動。他艱困地從衣櫃裡挑出了一件保守的素色襯衫和九分褲換上,然後有些提心吊膽地回到戴門面前。戴門迅速打量了一下後,一言不發地走進後面的房間中,從裡面拿出一件頗具設計感的兩件式薄西裝外套朝他扔來。林民堂接住外套後遲疑了一下,才理解戴門是要他穿上這件外套。

    「走吧。」

    戴門從玄關的鞋櫃上抓起一串鑰匙離開了套房,帶著林民堂搭乘電梯到地下停車場,乘上一輛消光白的瑪莎拉蒂駛出停車場。

    澄澈的秋季天空綴著幾朵白雲,剛升起沒多久的太陽不會過於刺眼,林民堂很久沒有仔細欣賞過天空了。兩側的高樓不斷在湛藍畫布上向後滑動,週六早晨的街道有種尚未甦醒的氛圍,零星的汽車與行人在路上來往,構成一幅閑靜的畫面。

    開了一小段距離後,戴門將車子停在路邊的停車格便下了車,林民堂也急忙跟上,然後就被帶進了一間隨處可見的早午餐店裡了。林民堂沒頭沒腦地跟著戴門在其中一個位子坐下,接過戴門畫完的菜單跟著點了餐,就這麼坐著等他們的餐點送上。

    「那個,你不是說要認識一些人還什麼的嗎?」林民堂小心翼翼地問。

    「現在才幾點,別人都還沒起床哩。」戴門看著手中的手機回答。

    「所以我們就只是來吃早餐的?」

    「對啊。還是你沒有吃早餐的習慣?」

    「不,我是會吃早餐的。」

    但為什麼要特地開車到這裡來吃?林民堂在心中想著,並沒有將這個問題問出口。

    「等一下我們去一趟書店,我會推薦幾本書給你,然後十一點半的時候會去見我要帶你認識的人,在那之前你就看那些書吧。」餐點送上後,戴門一邊吃一邊說著。

    「呃,可是我沒有看書的習慣。」

    學生時期的林民堂對於書本一直都是興趣缺缺,平時為了考試翻閱課本就夠他受了,其他時間裡完全不會想去碰那種滿是文字、光是捧在手裡就讓人昏昏欲睡的東西。

    「如果一直依循著你以往的習慣不做出任何改變,你覺得你能從中獲得什麼?再一次毫無意義的人生,只是多了一個旁邊必須有人的限制?」

    「喔。」林民堂覺得他說得確實滿有道理的,但他真的有辦法喜歡上看書嗎?

    吃完早餐後他們開著車到了一間大型連鎖書店,此時書店裡的客人寥寥可數,兩人在書櫃之間穿行,戴門偶爾會停下腳步指著書櫃上的書,要林民堂拿下來翻到封底看它的介紹,如果林民堂對那本書的內容有任何一絲的興趣,戴門就會要他帶上那本書。

    走過大半間書店後,林民堂的身前已經抱了一整疊的書本。他這輩子還沒有一口氣接觸這麼多本書過,光是讀完戴門推薦的那些書的介紹就已經讓他有點頭昏眼花了。他抱著那疊書到收銀台前由戴門結了帳,接著就提著好幾帶沉重的書本回到車上。

    相比出門時的街道,此時路上已經逐漸顯現人潮,陽光也攀上高空,為這座城市注入了一股生氣。

    「你昨天住的那間房間給你了,你以後就住那裡。客廳裡有一套音響,音響連著旁邊的電腦。電腦桌面上有一個軟體叫做foobar2000,裡面有推薦給你的歌單,你沒事可以播來聽聽看。」

    一間房子是可以這麼輕鬆就送給別人的嗎?林民堂內心感到一陣震驚,不過從戴門至今為止的作風來看似乎也沒什麼奇怪的。如果哪天戴門跟他說這世上有某個國家歸自己所有,他也不會覺得奇怪。

    「這也是改變的一部份嗎?」

    戴門聳了聳肩。「你就當作是這樣吧。」

    他們很快就回到了家中,時間還不到早上九點,林民堂把剛才買的書在地上一字排開,掃視著色彩繽紛的書籍封面。《獻給想死的你》、《在黑暗中游泳》、《遠山的回音》、《此刻不愛的人,都有罪》……超過三十本的書讓他難以決定該從哪一本看起。經過一番猶豫後,他撿起了被放在最中間、看起來不會太厚,而且有著溫馨封面的《櫻風堂書店奇蹟物語》。

    他把書放到沙發前的茶几上,走到一旁連接著音響的電腦,照著戴門的指示打開了foobar2000,播放起其中的音樂,沉重而帶著憂愁的樂聲在客廳裡迴盪著。當歌曲來到副歌時,林民堂覺得聽起來似乎有些熟悉,接著才想起經常從和他一起打工的那名長髮年輕人那裡聽到這首歌,似乎是台灣獨立樂團的樣子。

    林民堂坐在沙發上翻開手中的書本,開始讀起其中的內容。剛開始時因為實在太久沒有看書了,閱讀起來有些吃力,難以將前後字句連貫起來,不過在幾頁之後這個狀況就好多了。由於不習慣看書,每看個三、四頁他就會分心去做些別的事情,接著再勉強自己回來看個幾頁,內心抱持著不能再次過上以往那種沒意義的生活,必須做出一些改變的想法繼續讀下去。

    雖然看得斷斷續續,但是在時間來到十一點半前,他也已經看了將近三分之一本書了,而且他發現隨著劇情得推進,他也愈發在意接下來的發展,看書變得不像他印象中的那樣沉悶無趣。

    林民堂在書頁的右上角折了一個小角作為紀錄並闔上書本,正想確認時間時手機就響了起來。他拿起手機接通了電話。

    「出來,要走了。」戴門在手機的另一頭說。

    「好。」

    一拉開門,林民堂就看到戴門站在走廊上等著他。戴門瞥了他一眼,接著就立刻轉身朝電梯間走去,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他們再次乘上白色瑪莎拉蒂,而這次他們前往的地點是一間看起來相當昂貴的餐廳。戴門走進餐廳報上名字,服務人員就帶著他們前往了一張四人桌旁。

    他們入座沒多久後,服務生又帶了另外兩人到他們所在的位置來。在他們對面坐下的是一名有著小麥色肌膚的高挑女子和一個理了三分頭、看起來相當粗獷的男子。

    「這位是露營營地業主,連郁馨。」戴門指著女子說,然後又指向坐在她旁邊的男子,「這個是露營大師郭穎。」

    「露營大師。」郭穎念著這個頭銜哼笑了一聲。「請假大師應該比較符合我的形象。」

    「你好。」連郁馨微笑著向林民堂打招呼,而林民堂也點頭回應。

    「然後他是尹書嶽。」戴門又接著對那兩人說。

    從戴門口中說出的陌生名字引起了林民堂的注意。明明這裡也就只有四個人,怎麼冒出了第五個人的名字?林民堂看向戴門想要尋求答案,卻看到戴門正伸出右手指向他,對此又感到更加困惑。幾秒鐘後,林民堂才驚覺他是在向對面的兩人介紹自己。

    「什麼?我……」

    林民堂正想開口反駁,戴門卻瞪了他一眼,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然後在桌子底下敲了一下林民堂的腿,攤開握在手中的紙條。

    「林民堂已經死了,你從今天開始叫尹書嶽。」

    林民堂看著紙條,嘴巴因為驚愕而微微張開,一時做不出任何反應。片刻之後,他才意識到現場的沉默,抬起頭發現對面的兩人正看著他。

    「呃……嗯,你們好。」他實在無法以不是自己的名字介紹自己。

    「那我們先點餐吧。」戴門說。

    點完餐後,戴門就讓連郁馨和郭穎向林民堂介紹露營這項活動,不過林民堂幾乎什麼都沒聽進去,依然想著自己已經不是林民堂,而是尹書嶽這件事情。

    昨晚戴門取下空中的月亮殺死了他的肉體,並向他解釋存在形式的改變時,他依然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直到現在戴門告訴他不能再繼續使用「林民堂」這個名字後,他才有了身分和自我被剝奪的實感。

    徬徨失措是第一個浮現在林民堂心中的感受。被奪走名字讓他感覺像是某天一覺醒來,突然就被困進了一個陌生人的身體中,他的過去不過是一場毫無意義的幻想。過去光是想法被否定就足夠讓林民堂失落好一陣子了,如今整個過往的人生都被否定,那份無所適從更是他不曾體會過的強烈。

    而緊接在這份徬徨之後的是一股巨大的惆悵,那是一種清楚了解到無法再取回過往身分和熟悉的一切所帶來的強烈遺憾。他感覺在那些構成自己人格的部件中,有其中一塊最核心的部分被硬生生地剝離了,然後被放在他眼前,不斷提醒著他,他的心中有個巨大空洞的存在,而且再也不可能將其填補回去。

    郭穎和連郁馨親切地和林民堂分享著各種露營的樂趣和知識,以生動的口吻和客觀的分析試著要引起他的興趣,但他現在實在沒有那個心情去聽他們到底說了什麼。

    原本他們還打算在吃完飯後去戶外用品店向林民堂做更多做些介紹,但在注意到他一直呈現一個心不在焉的狀態後,就打消了這個計畫。林民堂坐在瑪莎拉蒂的副駕駛座上看著街景不斷掠過,腦中什麼也沒在想,只是失了魂般地反覆感受著那股空洞。

    「你對露營不感興趣嗎?」戴門握著方向盤問。

    「也不是,就是……我也不知道。感覺現在沒那個心情去想那些。」

    「是嗎。」戴門淡淡地說,似乎完全不在意林民堂浪費了他安排的會面。「之後一段時間裡我會讓你接觸很多不同的活動,你就找出那些你有興趣的再去嘗試。不過明天沒有安排,你得自己去找事情打發時間。」

    「好。」林民堂漫不經心地回應著。

    一開始林民堂以為戴門是因為知道名字的事情會給他帶來心理負擔,所以特地空出一天讓他調適情緒。但他又仔細想了想,覺得戴門似乎不是一個這麼善解人意的人,這天的空檔大概只是剛好而已。不過無論如何,能有時間讓他整理混亂的內心都是好事。

    回到那棟高級社區大樓,林民堂進到自己的房間打開電燈,暖色系的照明緩和了房內過於整潔而帶來的冰冷感,不過卻照不進他內心的那個窟窿,只是讓他更加明確地認知到他已經回不到過去了。

    林民堂開啟音響旁的電腦,打算放些音樂來填補這個只有他一人的空洞空間。原本他打算播放一些過往聽過的歌曲來撫慰自己的內心,卻完全想不到該放什麼歌,最後只能選擇戴門為他準備好的歌單,然後坐進沙發中,頹喪地盯著米色天花板看。

    他感覺到心中那被挖去的虛空正一點一點地蠶食著他,像是要連他的意識和自我都一併吞噬般不斷擴張著。也許就這樣被吞噬殆盡還比較輕鬆一點。

    被剝奪了身分與過往的他,從今以後該何去何從?他付出這些代價,真的能夠找出他在上一個人生中遍尋不著的生命意義嗎? 這樣真的值得嗎?

  • 惡靈之印——終章

    「少女失蹤案時隔三年終破案 七人遭逮捕 疑因誤信邪教而犯案」

    賴璽看著電腦螢幕上斗大的標題寫著,內心卻不滿意這樣的結果。

    因他們而死的絕對不只那名少女,包括李志丞在內,光是他知道的就有七個人,而那樣的靈體強度,絕對不是犧牲七個人能達到的。這三年內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為他們而成為了永世不得超生的冤魂。

    而這些罪名,被冠在了同樣身為受害者的人們身上,甚至不讓他們有辯駁的機會,就這樣帶著冤屈與世人的責難死去。

    賴璽嘆了口氣,關掉網頁,看向桌面右下角的時間。四點十五分。

    他稍微準備一下,便離開了住處。他開著他的黑色轎車,先是到了花店,買了一束摘去花蕊的百合,接著再驅車前往醫院,和櫃檯詢問了病房號碼並取得識別證後,來到了簡靜妍的病房外。

    他輕輕拉開房門,病房內被斜射的夕陽染成橘紅色,簡靜妍穿著綠色的病人服,白色的紗布纏在眼睛上,覆蓋了三分之一的臉部,看起來格外顯眼。她坐在淡藍色的病床上,下半身蓋著同樣顏色的被子,靜靜地低著頭。

    也許是聽到房門被打開的聲音,簡靜妍將頭轉向賴璽的方向。

    「請問是?」她以飄渺的聲音問道。

    「是我,賴璽。」

    簡靜妍露出若有似無的微笑,點了點頭。

    賴璽走到她的床邊,將百合放置在一旁的小櫃子上,同時悄悄將一張白色護身符放進了櫃子的抽屜中,然後從角落拉了一張椅子坐下。

    「是百合嗎?好香喔。」簡靜妍說。

    「對,我在來的路上買的。」

    「是嗎?謝謝你,還特地來看我。」她用有些寂寞的語氣說。

    「嗯。」賴璽輕聲回應。

    兩人陷入沉默,賴璽看著窗外逐漸下落的夕陽,而簡靜妍依然低著頭。過去他們兩人在相處時也經常出現這樣的空檔,那時代表的是不需要多說些什麼也很自在,現在卻是因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那天,明明我抹上了灰,符也戴著,為什麼祂還能感知到我呢?」簡靜妍打破沉默問道。

    「大概是以血液的聯繫直接進行標記吧。這類方法靠的通常就是本人的血……或是親人的,不過效果沒這麼強。」賴璽說。

    簡靜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那你知道我的爸媽,他們怎麼樣了嗎?」她接著問。

    「我不是很確定,不過教徒中有七個人被逮捕了,也許你的父母也包含在其中。」賴璽稍微停頓了一下。「他們為了自己的信仰背叛了妳,甚至因此導致妳永遠失去了雙眼,妳為什麼還能像這樣關心他們的狀況?」

    簡靜妍搓弄著交握的雙手,一時之間沒有回應,也許是在思考該怎麼回答吧。

    「對自己造成了這麼大的傷害,無論對方是誰,都不可能不恨對方的,對吧?但即使如此,他們依然是從小照顧我、和我相處了二十多年的家人,再怎麼痛恨,心裡還是會有那麼一塊對他們的關心的。」簡靜妍說。

    是這樣嗎?假如今天換做是他,也許他根本沒辦法繼續把他們視為自己的家人。賴璽在心中這麼想著。

    「對了,既然信徒們被逮捕了,那麼他們的神呢?」簡靜妍問。

    賴璽咬了咬牙,內心充滿了自責。「那天我們引誘來的靈體,實際上就是他們祭祀的對象。」

    「咦?」簡靜妍抬起原本低著的頭,面向賴璽。

    「我完全搞錯了。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是要創造自己的神。他們不是透過那個惡靈來捕捉獵物,再獻祭給神,而是打算直接讓那個惡靈成為新的神。就像那個宗教最開始的做法一樣。」

    「所以祂才會識破我們的騙術,然後直接摧毀誘餌?」

    賴璽點了點頭,接著才意識到簡靜妍看不到他的動作。「嗯,畢竟是完全不同程度的存在。」

    「那麼你最後有成功消滅祂嗎?」

    「沒有,雖然我在辦公室內有佈陣防止祂離開,但祂最後還是透過靈印逃走了。」賴璽低聲說道。

    「是嗎。」接著簡靜妍擺出了溫柔的微笑。「那也沒辦法嘛,當時準備不充分啊。倒是你能讓那麼強大的惡靈想要逃跑,真的就像你說的,你的存在本身就能驅靈呢。」

    不過笑容很快就從她臉上淡去了。「抱歉,把你捲入這種事情。」

    這句話她說得很小聲,賴璽很勉強才聽到。

    「不,歸根究柢,應該要被譴責的人都是那群不把人命當一回事的教徒。包括妳在內,我們全部都是受害者,因此我們誰都沒必要道歉。」

    簡靜妍輕輕歪過頭。「是這樣嗎?我會相信你說的喔。」

    「至少我認為是如此。」

    「那我就接受你的說法囉。」她接著小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雖然他對簡靜妍那麼說,但實際上他並不完全這麼認為。

    即使他們確實都是受害者,但卻並不代表他們全然沒有過失。而其中最大的失誤,就是源自於他自己。

    如果他再謹慎、仔細一些,也許就能更早發現對方打算將那個惡靈打造成神,直接一網打盡。再者,當簡靜妍跟他說她的父母也是信教者時,他就該想到血源關係可能帶來的風險,進而先讓簡靜妍待在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參與儀式。

    也許如今這樣的結果,就是一連串的小失誤所累積而成的。而他顯然必須負上很大一部份的責任。

    在賴璽想著這些事情時,簡靜妍小心翼翼地朝著他的方向伸出了右手,似乎在尋找著什麼。賴璽用手接住她在空中摸索著的手掌,她便溫柔的握住了他的手。

    「你也別把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扛,你可不能說一套做一套喔。」像是看破了他內心的想法般,簡靜妍如此說道。

    賴璽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回握她的手。

    簡靜妍落寞地笑了笑,接著就將手收了回去。

    「為什麼我活下來了呢?」賴璽看向說出這句話的她,感覺她的頭似乎又更低了一些。「新聞中說,匯央大學遇害的四名學生中,有一名死因不明。雖然那個學生的雙眼受創嚴重,卻不是致命傷。她應該就是被附身的人吧?」

    「應該是吧。」賴璽謹慎地回答著,擔心會不小心說出不該說的話。「大概祂在離開的同時,也帶走了那個女生的靈魂。」

    「那為什麼同為被附身者,我卻依然坐在這裡呢?」

    賴璽稍微想了一下才開口。「也許是你父母的請求吧。」

    簡靜妍放在身前的雙手交握得更用力了一些。「那還真是殘忍的請求呢。」她像是在自言自語般說道。

    賴璽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保持沉默。

    「我有點累了,謝謝你今天來看我。」接著她擺出了她招牌的笑容。「沒事啦,我不會做傻事的,你放心。」

    「嗯,那我先走了。我下次再來。」賴璽說。

    「掰掰,我會期待你下次的到來的。」

    賴璽走出簡靜妍的病房,請護理師多留意一下簡靜妍的狀況後,就離開了醫院。

    他回到他的車上,但是並沒有發動車子,只是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根直指簡靜妍病房的銀針。

    雖然他和簡靜妍說了下次再來,但他總有一種預感,自己大概再也不會前去那間病房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再插手這件事了。賴璽想著,然後發動了車子,緩緩駛離醫院。

  • 惡靈之印——第十五章

    李志丞騎著機車,沿著寧南路前行。這幾天他已經走過這條路許多次,都快要完全記住這條道路上的景色了。

    只希望這是最後幾次騎上這條路了。李志丞在心中暗自祈禱著。

    空中的殘月細的幾乎看不見。少了月亮的光芒,加上這條路上的路燈間距異常得遠,導致道路比平常更加昏暗。

    今天白天時,賴璽傳了訊息給李志丞,要他在九點半前抵達辦公室,十點會開始儀式。他還問了李志丞有沒有從方晉宏他們那裡拿到符紙或其他物品,並要他一併帶去辦公室。

    他吃完晚餐後,看著逐漸黯淡的天色,開始猶豫應該待在人多的地方,還是遠離人群。一個人待著會令恐懼感倍增,但若處在人群之中,又怕會牽連到更多人。

    不過最後他還是選擇了一間人多的咖啡廳,不願一個人承受恐懼。等時間差不多後,他就騎上了機車準備前往賴璽的辦公室。

    李志丞停在紅燈前,拿出口袋中的手機看了一眼。九點十六分,時間還綽綽有餘。

    抵達目的地後,他將機車停在辦公室外的停車格,辦公室內的照明穿過落地窗,照得人行道格外明亮。

    這時李志丞才想到,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在完全入夜後來到賴璽的辦公室。

    由於周圍幾乎沒有還在營業中的店家,使得兩側的街道相當昏暗,唯獨這間辦公室大放光明,產生了一種遺世獨立的末日氛圍。

    李志丞推開玻璃門進到辦公室內。賴璽正坐在辦公桌後使用電腦,簡靜妍則在黑色沙發上用著手機。他點頭和他們打了招呼,他們也給予相應的回應。

    「今天早上請你一併帶來的東西有拿來了嗎?」賴璽坐在他的辦公椅上問。

    李志丞將方晉宏他們給的兩張護身符從口袋中拉出,交給賴璽。賴璽拿著它們,把裡面的符紙抽出來,來回檢視了一番,然後將用來戴在身上的那張護身符還給李志丞。

    「這個你可以先戴著,它是用來暫時阻斷靈能力,讓你無法察覺靈體的存在。如果你沒有特別想看接下來儀式中發生的事,我建議你戴著。」賴璽說,接著拿起另外一張。「至於這個,我不太確定是做什麼的,不過我猜是催眠或監視之類的功能。總之我會拿去處理掉。」

    無法察覺靈體的存在……李志丞忽然想起,楊浩凡曾經傳訊息給他,說他數度在李志丞的位子看到怪異的人影,但那時候李志丞並未當一回事,將這件事情敷衍過去了。

    所以當時並非毫無跡象,而是被李志丞刻意忽略了,接著才發生了上禮拜天的那場慘劇。

    想到這裡,李志丞頓時感到無法呼吸,他的思緒再度落入愧疚的泥淖中。

    「怎麼了?」賴璽看李志丞神情不對,於是問道。

    這一問將李志丞拉回現實,暫時不再繼續下陷。

    「啊,嗯,沒事,有一點恍神了。」李志丞說。

    脫離了情緒的漩渦後,李志丞的大腦為了自我保護,開始尋找起藉口,思索著各種理由,只為卸下身上的責任。

    假如一開始方晉宏沒有騙我,根本也不會有這個問題。如果當時楊浩凡當面跟我說,更加堅持一些,我就不會因此忽略了。諸如此類的想法在李志丞的腦中浮出,分擔著他心中的壓力。

    不過他的大腦終究騙不過自己。在內心的最深處,連他自己都不願正視的陰影中,他很清楚這件事始終會是他人生中的一根芒刺。

    但即使這張護身符就是導致了那場惡夢的起因之一,李志丞依然將它掛回脖子上,不想再看到和那個世界有關的任何事物。

    「那我們準備一下,十點就開始進行儀式。」賴璽說。

    他離開辦公桌,走到書櫃前拉開下層的抽屜,拿出了各種物品,放到會客區的玻璃桌上。然後走到辦公室的角落,拿起放在那裡的怪異褐色陶壺,移到李志丞身旁的空地。

    接著他將辦公室外的鐵捲門拉下來至小腿的高度,並讓玻璃門維持敞開,使外頭的寒風不斷竄入。

    簡靜妍這時也從沙發上起身,開始幫忙賴璽做事前準備。

    他們在辦公室的三面牆壁下方各貼了一張白色符咒,然後在玻璃落地窗下方的地面上貼了兩張黃色符咒,包圍住整間辦公室。

    貼完符咒後,賴璽點燃了六張黃色符咒,和簡靜妍各拿著三張,在辦公室內來回走動揮舞著,讓室內的空氣覆上一層淡淡的煙霧。等到手中的符咒燒盡,賴璽又放了六張同樣的符咒在鐵盤中,整齊的排成一排,從最左邊那張開始燒起,持續散發出煙霧。

    在賴璽燒著符咒的同時,簡靜妍也拿起一個金屬圓盤,在上面放了兩張符咒和一些香粉,並點燃它們。等到燒成灰燼後,她用右手拇指沾了一些灰燼,抹在鎖骨和眉心中間,賴璽也沾了一些,抹在同樣的位置。

    「李志丞你到那個陶壺前吧,坐著或站著都可以。」賴璽說。

    李志丞照他所說的在陶壺前站定,看著賴璽拿著一套白色的衣服走到陶壺後方,將那套衣服掛在牆上,並在上面貼了一張綠色符咒。

    「這樣就差不多準備完了。等到十點後,簡靜妍妳就幫我把壺上的符咒撕掉,李志丞我等等會讓你把我給你的護身符拿掉,拿下來後你就把他放在辦公桌上。」賴璽一邊說著,一邊從桌上拿起四根吊著小符咒的銀針,將他們夾在右手手指間。

    「好。」李志丞和簡靜妍同時說道。

    三人靜靜地等待著,隨著時間流逝,李志丞感到越來越緊張,手掌心不自覺地滲出了一些汗水,心跳也逐漸上升。

    「那個……我想問個問題。」李志丞趁著這段空檔小心地開了口。「既然可以讓那個惡靈去抓死者的靈魂,那為什麼還要特意攻擊活人?路上應該有很多遊蕩的靈魂讓他們抓吧?」

    「其實已逝之人的靈魂通常是不會用來進行獻祭的,活人和死者終究是天差地別的存在。這次之所以能用靈體來引誘祂,是透過欺騙和迷惑,讓祂誤以為這個靈體是活人。死者靈魂的價值對祂來說實際上是微乎其微的。」賴璽對李志丞解釋。

    「原來是這樣……」李志丞小聲地說。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內都沒有人開口,直到賴璽手中的手機響起,宣告著十點的到來。

    「開始吧。」賴璽說。

    簡靜妍走上前,謹慎地撕下交叉貼在壺口的兩張符咒。李志丞覺得壺口上方那層薄薄的煙霧似乎被擾動,以不自然的方式流動著,但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不過接下來掛在牆上的那套衣服很明顯鼓了起來,就像有一陣風從下方吹進去。

    賴璽走上前,用平緩的動作把手中的四根銀針刺進衣服的胸口,銀針直挺挺地插在衣服上,針尾吊著的小符咒開始燃燒。等到小符咒完全燒盡,賴璽就拔下銀針,收進一個小塑膠盒中。

    「拿掉護身符吧。」賴璽對著李志丞說。

    在李志丞將護身符取下的同時,簡靜妍也將放在衣服下方的木盒打開。

    李志丞看向自己胸口,但並沒有觀測到任何變化。於是他又看向賴璽和簡靜妍,兩人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胸口。

    他的腦中冒出了將方晉宏給的護身符拿掉的想法,不過最後還是作罷了,只能無所事事地站在原地。

    過了一陣子後,李志丞看到旁邊兩人的視線從他的胸口移開,逐漸靠近牆上的衣物。賴璽除了視線的移動外,沒有任何其他反應,倒是簡靜妍握緊了拳頭,還輕輕地咬著下唇,

    在他們的視線抵達衣物的同時,衣物也突然從原本鼓起的狀態變回自然下垂的模樣。接著賴璽皺起了眉頭,簡靜妍則發出「欸」一聲訝異的驚呼。

    李志丞的正前方傳來「啪」的一聲,他仔細一看,陶壺的壺身多出了一條長長的裂痕。

    「李志丞,把護身符戴起來!」賴璽突然大叫道,接著從口袋中拿出銀針,用力在左手臂內側劃出一道傷口。

    牆上的衣物被某個看不到的東西扯落並丟向窗戶,簡靜妍見狀便朝著辦公桌跑去,同時注意著原本衣物所在的位置。

    這時李志丞才反應過來,伸手要去拿辦公桌上的護身符。但在他快要搆到時,左邊眼角突然被陰影壟罩,接著便是一陣衝擊,把李志丞撞在牆上。他倒在牆角邊,背後和後腦杓一陣疼痛。勉強用手撐起身體後,李志丞才看到簡靜妍倒在自己身前,左手按著身側。

    李志丞把視線移到賴璽的方向,看到他左手拿著一張染血的白色符咒,右手指著前方的空地,嘴裡不斷念念有詞。李志丞連忙從地上爬起,走到辦公桌邊,卻發現原本放在桌上的護身符不翼而飛。

    他慌張地四下尋找著護身符,偶然看到簡靜妍剛才拿東西時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起來,上面寫著她母親傳來的訊息。

    「對不起,靜妍」

    看到這行字,李志丞一瞬間產生了好奇,不過現在似乎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

    正當他準備繼續尋找護身符時,接連傳來的巨大聲響嚇了他一大跳。

    玻璃碎裂聲、物體的碰撞聲以及櫃子傾倒的聲響在他背後響起。他直覺地轉過頭去看發生了什麼事,發現整面落地窗完全碎裂,散落成整地的玻璃碎片,兩張黑色沙發倒在賴璽腳邊,差一點就要撞到他了,還有倒塌的書櫃,頂端不巧壓在一動也不動的簡靜妍身上,她的頭部旁邊還有少許血跡。

    李志丞看著賴璽手上逐漸變黑的白色符咒,陷入了恐慌。

    符咒忽然爆出火光,在賴璽的手中瞬間燃盡。賴璽的雙眼看向簡靜妍,然後將右手摸過傷口,在剛才塗了灰燼的位置抹上鮮血,口中那聽不懂的話語越念越快。

    原本趴在地上的簡靜妍爬了起來,連帶推開了沉重的書架。站在原地的她將雙手舉至胸前,收起無名指和小指。

    她的動作觸發了李志丞的記憶,那是當時尹芳卉將雙眼挖掉前的動作。

    「賴璽,她要弄瞎她的眼睛!」李志丞反射性地喊了出來。

    賴璽快速地瞥了他一眼,從口袋中抽出一張黑色符咒大喊了一聲,符咒憑空燒起且火勢猛烈,短短幾秒就把整張符咒燒盡。

    然而卻沒有趕上簡靜妍的動作,她的手指已經沒入他的眼眶,紅色的血液沿著雙手泊泊流出,她就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定在原地,渾身顫抖。

    賴璽露出懊悔的表情,但並沒有放過這個空檔,趁著簡靜妍無法動彈時跑到了辦公桌旁,拉開李志丞對面的抽屜,從裡頭抓出一把白色符咒。不過簡靜妍再次動作的時間似乎比賴璽預想的早了一些,他才剛抬起頭,簡靜妍就猛力朝他撲去。

    他在簡靜妍碰到他前,再度甩出一張黑符。簡靜妍的動作在半空中停住,不過向前的衝勁依然讓她撞上賴璽,使他跌坐在地。

    賴璽急忙推開簡靜妍,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符咒,然後將其全部沾上他手臂上的血。他一完成這個動作,簡靜妍再次動了起來。賴璽用左手夾著兩張白符,右手沾了一下傷口,放在符咒後方,舉在他和簡靜妍之間。簡靜妍猛力撲向他,但在靠近賴璽時撞上了一面無形的牆。

    李志丞看向門口的鐵捲門下那道不算高的隙縫,盤算著要從那裡逃離。但是要從那裡離開,勢必會被玻璃割傷,這讓他猶豫了一下。

    總比死在這裡好。

    下定決心後,李志丞轉身全力衝向門口。

    才跨出第三步,他的身側就受到比先前強力數倍的衝擊,背後同樣的位置再次撞上牆壁,劇痛竄過全身。他咬牙睜開雙眼,但眼前一陣天旋地轉,只見壓在他身上的人影從左方拿起了某個閃爍著光芒的物品,猛力揮向他,接著李志丞的左邊大腿便傳來一陣強烈的刺痛感。

    下一刻他的右手邊傳來一聲大喊,他身上的人影像是被聲波震飛般向左彈出,連帶拔出剛才插進他左腿的物體,發出一陣撞上鐵捲門的響聲。

    李志丞試著爬起來,但才剛撐起身體,一陣強烈的暈眩感立刻襲來,使他再次倒了下去,甚至連抬起上半身都做不到。

    左邊的人發出了一陣不像人類的咆嘯,迅速跨過了他上方,但在撞上了某種東西後又彈了回來,跌坐在李志丞身上,並且發出了一個像是踩過水漥的聲音。

    水聲?李志丞感到有些困惑,朝著人影坐倒的位置看去,發現一大片鮮紅色的液體積聚在他身下,已經完全浸濕了他的褲管。

    那個人反覆地向右側站立的人影,但每次都被推了回來。經過幾次失敗後,她猛然將臉轉向李志丞,左手迅速朝他揮來。右方傳來的大喊聲再次將那個人彈飛,但這次她抓住了李志丞的手臂,一併將他拖了過去。

    他的背後傳來無數的刺痛感,使他忍不住哀嚎出聲。他將手伸向自己的背後,卻發現雙他的手已經沒了知覺。

    左手邊的人再次發出了淒厲的咆哮,不過李志丞已經無暇顧及了。他的視野蒙上了一層霧,心跳越來越快,口中異常乾渴,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了。

    右手邊傳來一連串的聲音,左邊的影子不斷搖晃著,他的身體被猛力一扯,影子完全遮蔽了上方的光線。

    李志丞最後感受到的,是有某樣物品穿入了自己的胸口,然後一個溫暖而沉重的物體倒在他身上。接著他眼前一黑,就遁入了永恆的虛無之中。

    §

    恰到好處的溫暖包圍著身體,彷彿自身已經和空間融為一體,沒有內外之分。李志丞張開雙眼,眼前是一片無盡的黑暗,卻和夜晚那種令人恐懼的黑暗不同,這裡令人感到無比安心,就像所有人類最終的歸宿。

    神秘的低頻從四面八方傳來,和他的身體共振著,酥麻的感覺好像要將他的意識溶解一般,一不小心就會讓意識和身體分離。

    一道灰色的光在李志丞面前亮起,讓他瞇起了眼睛。接著那道光逐漸淡去,留下一個人影在光的中心。

    留著藍紫色頭髮的嬌小女性站在那裡,雙手背在背後。

    是梁晴。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她朝著李志丞露出大大的笑容,漫步走到他前面,抬頭看向他的臉。

    「怎麼了?一臉驚訝。」她笑著說。

    梁晴的手從他手中被怪物扯走,接著發出淒厲尖叫的記憶在李志丞腦中浮現。他的心跳加速,寒意爬上了他的背脊。

    「妳怎麼……」他的話說到一半,就被按上他嘴唇的食指阻止了。

    「不要提過去的事情,好嗎?我已經不在意了,你也要忘掉才行。我們當中沒有人會責怪你的。又不是你的錯。」梁晴用溫柔的表情說著。

    剛才的情緒被梁晴的話語拂去,李志丞重新找回了心中的安定。

    「嗯,不過我還是想跟你們道個歉,對不起。」李志丞看著自己的腳尖說。

    梁晴用雙手捧住他的臉,強迫李志丞直視她的雙眼。「不要道歉。我剛剛不是說了嗎,我們沒有人覺得是你的錯。」

    「對啊,你只是被騙了而已嘛。早就知道你很容易被騙了,不會怪你啦。」一個男生的聲音從李志丞的左後方傳來。

    他轉過頭去,發現楊浩凡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裡,臉上掛著譏諷的微笑,就像往常一樣。

    「就是說啊。楊浩凡難得講人話,再次證明這件事再明顯不過了。」廖柏翰的聲音從左邊傳來,李志丞轉過去,看到他和孫世豪站在那裡。

    「你什麼意思,我講話一直都很實在好嗎?你說是不是,世豪?」楊浩凡用手指著廖柏翰,轉頭看著孫世豪問。

    「欸,應該吧,我也不知道。」孫世豪傻笑著敷衍過去,一如他們以往的互動。

    看到他們這樣的互動,還知道了他們並不怨恨自己,李志丞心中有股安穩踏實之感注入,這時他發現稍遠的地方還有一個人影,尹芳卉站在那裡,露出她天真的笑臉。

    李志丞輕輕吐出一口氣,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慶幸能再次看到這群朋友的同時,也對自己的內心受到解放感到安慰。

    他們一群人就這樣在原地打鬧了一陣子,而李志丞也參與其中。

    接著廖柏翰突然抬頭看向上方。

    在不知道看到了些什麼後,廖柏翰再次面向李志丞。「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其他人跟著抬頭確認,李志丞也好奇地抬起頭,不過他看到的只有一片黑暗。

    「對耶,差不多了。走吧,志丞。」梁晴說著拉了拉李志丞的袖子。

    「到底什麼東西差不多了?」李志丞困惑地向他們問道。

    聽到他的問題,所有人都一臉好笑地看著他。

    「志丞你這什麼怪問題啊,就是差不多了啊。」孫世豪理所當然地說。

    「對啊,怎麼看都是差不多了吧?走了啦,每次都你問題最多。」楊浩凡一邊說一邊用力推了李志丞的背一把。

    李志丞就這樣糊里糊塗地跟著大家一起往前走。

    反正大家都在這,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他這麼想著。

    走了一小段距離後,李志丞才發現腦中一直有股違和感,只不過剛才太過沉浸於放鬆與溫馨的氛圍,因此被他忽略了。

    而上次的慘劇,也是因為他忽略了細節而導致的。

    這次他專注地思索,緊抓住那股違和感不放,決心要搞清楚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然後他想通了。

    像這樣接受已逝之人的邀請,前往未知的彼方,不正是迎向死亡的情景嗎?

    李志丞停下腳步,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怎麼了,志丞?」梁晴回頭看著他問。

    「呃,那個,你們先走吧,我就不過去了。」李志丞說完立刻轉身,朝著反方向跑去,離開他的朋友們,不捨與愧疚從心中湧出。

    他們的叫喚聲從後方傳來,隨著他的腳步逐漸遠離,接著在某一刻完全地消失了。

    李志丞繼續向前奔跑,四周原本徹底的黑暗逐漸褪去,從深沉的灰黑色,繼續轉變為透著微光的淡灰。他越是前進,周圍就愈加明亮。

    前方徹底被光芒覆蓋,身旁餘下幾絲煙霧般的黑暗就像承受不了光亮,緩緩的散去。

    然後一股被撕裂的劇痛在他的腹部爆發。

    他低頭看向疼痛的來源,看到了一隻枯木般的灰色手臂貫穿了他。

    疼痛開始擴散,侵蝕了李志丞身上的每一寸。他的身體因為疼痛而痙攣,雙腳無力再支撐他的體重,迫使他趴在地上。

    他一邊發出痛苦的呻吟,一邊努力往前爬,想著只要再前進一點,徹底擺脫黑暗就沒問題了。但那隻手穿過他腹部的破洞抓著他,使他無法前進。

    接著他感受到第二隻手扣住他的脖子,然後是第三隻手,第四隻、第五隻、第六隻,無數的手攀上了他的身體。

    那些手猛力將他向後拖去,他花了數分鐘跑過的距離,祂們不到兩秒就將他拖了回去,周圍再次陷入無盡的黑暗。

    腹部被開了個洞,身體的內部與外部就失去了界線。李志丞感受到自己的思緒與意識不斷從腹部滲出,流散在黑暗之中。

    他的存在漸漸與周圍的空間同化,成為黑暗的一部份。李志丞殘存的最後一絲自我,了解到自己即將消失,因此陷入了恐慌之中。

    他本來以為隨著自我的逐漸消散,他很快就能從這種恐懼之中解放,但破散的進程卻不知怎麼地停了下來,讓他不斷感受著這股吊在懸崖邊的絕望。

    不可能復原,亦無法被解放,他什麼也做不到,只能停在原地,害怕自己隨時會消失。 直到他的恐懼親自壓碎了他的自我。

  • 惡靈之印——第十四章

    賴璽點起了桌上的蠟燭,在簡潔的辦公室內投上了橘色的光芒,屈指可數的擺設在牆上映上了黑色的陰影,時不時隨著火光搖曳。

    時值晚間十點,外頭的天色已經全黑,月亮懸在半空中,撒落有限的光芒。

    辦公室外的鐵捲門已經拉下一半,室內留下最低限度的照明,持續燃燒得線香讓空間充滿了煙霧,勾勒出每一個動靜。

    玻璃桌上放著一些常見的供品,未點燃的線香插在其上。供品的後方放著一個手掌大的陶壺,裡面塞著一些綠色的符咒。落地窗前拉了三條繩子,上面工整地掛著白色的符咒,下方的地面上則放了一個燒著符咒的火盆。

    所有物品都就定位後,賴璽從辦公桌上拿起了三張綠色的符咒,來到會客區旁點燃了它們,緩慢地來回揮舞著,同時點起祭品上的線香。在符咒快要燃盡時,賴璽將它們放進了前方的火盆中。

    過了半分鐘後,祭品上方的煙霧被擾動,以輕微但不自然的方式流動著。

    賴璽小心地來到祭品後的陶壺旁,再次等待了半分鐘,接著從口袋中拿出一盒火柴,點燃其中一根,丟入陶壺中。陶壺內的符咒燒了起來,火苗從壺口竄出。等到壺內的火焰熄滅後,賴璽用兩張黃色的符咒交叉著封住了壺口,然後在壺身貼上四張白色的符咒。

    完成目標後,賴璽熄掉除了照明蠟燭外所有燃燒中的物品,然後點燃三張白色符咒,在門前比劃了一番,儀式這才完全結束。

    賴璽收拾起物品,打開玻璃門讓新鮮空氣流入室內,然後清掃剛才線香和符咒落下的灰燼。

    等到所有東西都整理完成,他才完全拉下鐵捲門,驅車離開。

    §

    「啊,你回來了。」賴璽推開門後,看到簡靜妍坐在他的沙發上對著他說。「準備已經完成了嗎?」

    「嗯,完成了。不然我也不會回來吧。」

    「沒有招到什麼可怕危險地靈吧?」簡靜妍微笑著說道。

    雖然她的表情確實在笑,但相處久了之後,就會發現這個微笑充滿了距離感,是將寂寥藏匿其中的笑容。

    賴璽搖搖頭。「大概是個生前作惡多端的靈吧。人以群分嘛,不然怎麼會被我這心懷不軌的儀式所吸引呢。」

    「這樣啊。好像有點道理欸。」

    賴璽進到房間,換下身上的衣服,然後再次回到客廳,在簡靜妍身旁坐下,中間隔了一格位置。

    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不過氣氛並不尷尬,只是安穩而平靜。

    簡靜妍把腿縮到沙發上,用雙臂環抱著膝蓋。

    「要抹消一個長久被視為神的存在,成功率有多少呢?」她輕聲問道。

    「通常來說,應該很難吧。」賴璽看著右手邊的窗戶說。外頭再次下起了雨,雨水落在玻璃上,匯聚成一道道水流。「不過總是有例外的。那個神,即使被強行賦予了力量,其本質終究只是一個凡人的靈,而我要用的也不是一般的方法。這一正一負之間的差距,就足夠讓不可能化成可能了。」

    簡靜妍輕輕笑了一下。「還是這麼自負。」

    「就是有相應的能力才敢這麼自負。」賴璽說。「在我們家族傳統信奉的宗教裡,我們家的人是被選為祭神的祭司的。透過特定儀式後,我們的存在本身就具有驅靈的效力。不過這個血脈似乎只能傳承五代的樣子,每過五代後就會重新選一次祭司,所以我已經是末代了。」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聽你說起你的宗教呢。是說,你們的宗教是起源自哪裡啊?應該不是本土宗教吧。」

    「嗯,聽說是將近百年前被帶入的。不過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並沒有明確的紀錄,只知道是一個叫何金生的人從海外帶回來的,而他也是我們家血脈的第一代。」

    說完後回應他的是一片靜默,賴璽對這陣沉默感到疑惑,於是轉頭看向簡靜妍,只見她低頭喃喃自語著。

    「怎麼了?」賴璽問。

    「何金生……總覺得好像在那裡聽過這個名字。」接著她倏地抬起頭,一臉驚震驚地看著賴璽。「你說的那個何金生,是不是有一個弟弟,叫何金水?」

    賴璽稍微想了一下。「雖然不是很確定,不過印象中似乎有聽過我的外祖父提過這個名字,但為什麼提到我也記不得了,畢竟是小時候的事了,我也不是記得很清楚。」

    「神和鬼本質上都是都同樣的靈體,而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區別,是人類根據對自己有益或有害做出的區分。這是你們的宗教對鬼神的看法嗎?」簡靜妍接著問。

    「差不多。」賴璽皺起眉頭。「這和何金生、何金水又有什麼關係?」

    簡靜妍沒有回答賴璽的問題,只是低下頭,若有所思地咬住下唇。

    「妳到底想說什麼?」賴璽說。

    簡靜妍似乎是總算整理好腦中的想法,緩緩地開了口。

    「那時候你在調查法陣時,給我看的資料裡,不是有說那個宗教是透過一對兄弟傳進來的嗎?我覺得這對兄弟應該就是何金生跟何金水,而何金生負責調查島上原本正統的宗教,何金水則負責被歧視的部落所信仰的宗教。最後這兩支宗教就透過這對兄弟傳進來了。」

    這樣的可能性讓賴璽有些意外,不過真正讓他在意的並不是這件事。他總覺得自己似乎遺漏了些什麼事情。

    賴璽在腦中整理了一下剛才所得到的資訊,將所有線索串連在一起。

    「那妳是從哪裡聽來剛剛說的神鬼同種的概念?。」他問。「難道妳早就接觸過他們的人了?」

    簡靜妍頓了一下,然後才用細微的動作點了點頭。

    「那麼那個假祭壇的位置,也是妳從那個人口中問到的嗎?」

    她搖了搖頭。「是我用GPS追蹤器放在他的車上找到的。啊!」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麼,伸出了右手食指。「那時候我還以為要被抓到了呢。當我發現追蹤器的位置還在原地時,我嚇了一大跳。還好我立刻就離開了,沒有被人發現。」她露出她的招牌笑容說著。

    賴璽發現她試著想轉移話題,於是強行拉回話題,不打算讓她打馬虎眼。

    「那麼妳應該和他接觸一段時間了吧?會談及宗教話題,還能讓妳把追蹤器放到車上。」

    「恩……怎麼說呢,認識一段時間了吧。」簡靜妍看著空中說道。

    「那妳跟他是什麼關係?」賴璽繼續追問。

    發現到賴璽執意要刨根究底,簡靜妍輕輕嘆了口氣,低下頭沉默地看著地面。

    片刻之後,她用毫無起伏的語調開了口。

    「那個人就是方晉宏,李志丞之前遇到的那個人。既然已經說到這裡了,我就全部告訴你吧。我本來是打算全部結束後,再好好跟你說明。」簡靜妍抬起臉,看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幾個月前,我偶然聽到了我父母的對話。在對話中,他們不斷反覆提到一個我沒聽過的神祇,以及需要獻上祭品給他。在那之前我一直認為我的父母是虔誠的道教徒,因此我不禁覺得有些怪異,便開始偷偷調查我父母的行動。調查到後來,我發現不只是我父母,甚至連他們經常前去幫忙的三悉福德廟都是虛有其表,他們利用道教掩飾他們真正的信仰。

    雖然我一直試圖更深入地調查,但始終無法觸及核心。而就在這時候李志丞出現,那時我就想著如果有你幫忙我也能安心一些,不過說難聽一點我其實就是在利用你,抱歉。」

    說完這段後,簡靜妍稍微停下來喘了口氣,也順便在腦中整理一下接下來要說的話。

    「當然,在事情剛開始時我也有想過要告訴你這些事,但不知道是自尊心作祟,還是覺得家醜不可外揚,我始終沒有說出口。而當我發現他們的惡行甚至已經涉及到奪取他人性命時,我就更加開不了口了。一方面我希望有誰能夠發現並阻止他們,但另一方面我又不希望我的家人和親近的人承受痛苦。我知道這樣的想法既自私又傲慢,我也對此感到非常抱歉。如果我能更早一點說出這些,也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種狀況了吧。」

    聽完簡靜妍的自白後,賴璽並沒有感到太意外,也沒有太多想法。

    「就我來看,即使你在一開始就說出這些事情,現在會不會有什麼太大的改變也很難說。而我其實也不太在乎是不是被利用了,畢竟無論如何這都是我的工作之一,我終究會去解決他,所以對於我妳也不用太過在意。」

    簡靜妍輕輕點了點頭,並說了聲謝謝。

    「但妳希望家人不要承受痛苦這件事大概是不可能的,畢竟他們殺了人,終究是要付出代價的。」

    簡靜妍沒有立刻回應,讓沉默推遲了她的話語 「我知道的。」簡靜妍小聲地說。「我現在只希望不要再有更多的人受害了。」

  • 惡靈之印——第十三章

    兩面玻璃自動門向左右滑開,李志丞踏出警局,外頭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陰暗的天空讓整個世界的彩度下降了幾階。

    這種北部冬季常見的細雨令人相當困擾,不撐傘肯定會淋溼,但撐起傘又稍嫌多餘。

    不過李志丞也沒有選擇權,因為在他進到警局前並沒有下雨,他也理所當然地沒有帶任何雨具。

    他伸出手測試了雨勢的大小,但這也只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實際上他根本不在乎。他拖著步伐踏入雨中,朝著自己停放機車的位置前進。細小而密集的雨滴飄落在他身上,弄溼了他的黑色連帽外套。

    發動機車後,他以約莫四十公里的時速朝著學校的方向騎去。飽和的空氣濕度讓人感覺像是沉溺在水中,令人窒息的同時似乎也拖慢了行動速度。

    當李志丞回到宿舍時,他身上的衣物已經近乎全溼,加上現在氣溫只有十度左右,使他不由自主地顫抖著。他換下了溼透的衣物,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從進到房間開始,李志丞就極力避免看向房間的左側,深怕看到楊浩凡位子上那些尚未被收拾的物品,會觸發他各式各樣的情緒與記憶。

    他拿出手機,看到上面有著好幾通的未接來電,都是賴璽打來的。他頓時感到有些煩躁與憤怒,不過對象並不是賴璽。

    李志丞翻閱通話紀錄,找到方晉宏的電話,按下了通話鍵。

    等了大約十秒後,方晉宏接起了電話。

    「喂,你好?」方晉宏那溫和的嗓音傳來,聽在李志丞耳裡卻有些嬌柔造作。

    「你之前不是說,已經完全解決了嗎?」李志丞連招呼也不打,用冷淡的聲音劈頭說道。

    對方停頓了一兩秒,大概是一時搞不清楚狀況。「喔,是志丞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不是說完全解決了嗎?」李志丞又重複了一次。「那怎麼會發生那種事情?死了四個人欸。」

    「死了四個人?什麼意思?你可以先跟我解釋一下發生了什麼事情?」方晉宏疑惑地問。

    李志丞「嘖」了一聲,理智就快被消磨殆盡。不過他還是勉強壓下心中的情緒,大致和方晉宏描述了昨晚發生的事情。

    「所以為什麼又會發生這種事?就是因為你們沒有處理好吧?」李志丞最後嚴厲地質問著。

    方晉宏再次沉默了幾秒鐘。

    「我對此感到很抱歉,但我也是身不由己。至少我保住了你的命。」他低聲地說著不明所以的話語,那語氣就好像真的為此感到抱歉一樣。

    聽了這段話,李志丞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無處宣洩的恐懼和愧疚傾瀉而出。

    「少在那邊鬼扯,那這樣你當時根本就不應該跟我說已經解決了,然後還在那邊大放厥詞說別人都是在騙錢的,好像你們才是正道!」李志丞越說越激動,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握到指節都發白了。「反正現在這四條人命全部都要算在你們頭上,就是因為你們,他們才會死。你最好代替我去跟警察、跟他們的家人解釋他們為什麼會死!」

    他說完之後發現,電話的另一頭回應他的只有一片寂靜。原來對方早已掛斷電話。

    雖然對方沒有接收到,但在宣洩了心中的憤怒與不滿後,李志丞感到內心一陣空虛。

    因為心中多出了空間,恐懼便再次趁隙滲入。李志丞這時才意識到,那個帶走了六個人的怪物依然存在,也許哪天祂又會再次出現,帶走他身邊更多的人。

    又或者下一次就輪到他自己了。

    面對死亡的威脅,李志丞的心跳逐漸攀升,五感違背他的意願變得異常敏感,接收著每一陣風吹草動。

    走廊上有人關門的聲音、強風吹動窗戶的聲音、樓上拖動椅子的聲音。現在任何的動靜,對他來說都像是那個怪物出現的前兆。

    這時剛才放回桌上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了起來,用力撥動了李志丞緊繃的神經,嚇得他全身一震。

    他有些惱怒的拿起電話,發現是賴璽打來的。

    「幹嘛?」接起電話後,李志丞用有些不悅的語氣說。

    「喂,李志丞嗎?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賴璽問。

    「可以。」

    「我看到你們大學的新聞了。我想說以防萬一問一下,那件事你……」

    「就是發生在我身上的。」沒等賴璽問完,李志丞就直接回應道。

    「是嗎。」賴璽聽起來有些懊悔。「那你現在方便來我這裡嗎?」

    對於這個問題,李志丞腦中的第一個念頭是感到抗拒。那天之所以會發生那樣的慘劇,就是因為被方晉宏所欺騙。這讓他一時之間難以信任他們,不論是賴璽還是方晉宏。

    但同時他的生命現在依然備受威脅,而可能能夠幫助他的人,卻和他所不信任的是同一群人。

    也許是見李志丞沒反應,賴璽又接著繼續說下去。「我已經完全調查完了,可以從頭和你解釋一遍。我會把整件事情做一個收尾,但這不只牽涉到你一個人,所以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會出手解決。」

    「那我去找你幹嘛?」李志丞有些不耐地問。

    「我請你來找我不只是要和你解釋,同時也是要避免危害擴大,是防止你或你身旁的人受到傷害。不過決定權依然在你。」賴璽說。

    李志丞吐出一口氣。「我要怎麼知道你真的能解決這個狀況?」他沒好氣地說。「最一開始失蹤的兩人沒有找回來,然後又是護身符失靈,現在甚至有四個人因此……因此沒了命。你怎麼還會覺得我會相信你們說的話?現在看起來你們就是一群神棍啊。」

    「事情發生時,我給你的那幾樣物品你有帶在身上,然後照著我說的做嗎?」賴璽問。

    李志丞自知理虧,因此而沉默不語。

    「看來是沒有,那這件事似乎就不能怪在我身上了。」賴璽繼續以冷靜的聲音說。「我知道這件事對你造成很大的影響和衝擊,但你現在不相信我,也什麼都不會改變,只會徒增傷亡。比起什麼也不做地在那裡怨天尤人、任人宰割,我認為接受我的建議是更明智的選擇。」

    這段話直戳李志丞的痛處。他很清楚賴璽說的是對的,但心理上就是無法接受。

    他深呼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把情緒擺在一旁。

    「好,我現在過去。希望你真的能做到你說的話。」他最後小小聲地說。

    §

    李志丞坐在黑色皮沙發上,手肘靠著膝蓋,兩手扶住額頭,低頭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通完電話後,李志丞立刻就來到了辦公室,賴璽也一刻都不浪費地馬上開始解釋。從宗教的起源,到接下來他們打算做的事都告訴李志丞了。

    到底是從什麼地方出了錯,才會被牽扯進這荒誕無稽的事情,而且還賠上了六條人命?這是李志丞在聽完賴璽說的話後,心中浮現的想法。

    「你說那個怪物會獵殺活人,然後把他們的靈魂獻祭給神。那為什麼我那兩個最早遇上的朋友沒有被殺,反而是失蹤了?」李志丞低著頭問。

    「有幾種可能。其中可能性最高的,是因為要將靈魂獻祭給神,必然需要透過祭壇的特殊儀式,而當時靈印還沒完全成型,沒辦法直接將靈魂送去祭壇,所以祂只能透過迷惑的方式誘導你的兩個朋友自行前往祭壇,就像魔神仔讓人迷路那樣。」賴璽說。「當時你那個來找我的室友也是,頭部在睡夢中被攻擊後,就被下了某種幻覺。」

    「那我呢?我為什麼沒有在那晚一起被殺掉?」

    「做為靈印的攜帶者,讓你喪命只會徒增他們自己的麻煩而已。」

    整件事情有太多李志丞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的事情,弄得他腦中一片混亂。

    李志丞抬起頭,放棄無謂的思考,反正他想得再多、理解得再透徹也沒什麼用處,只會徒增煩惱。

    「總之你們會處理掉那個所謂的『神』,然後一切就結束了,對吧?」他看著賴璽問。

    「理論上是如此沒錯。」賴璽說。

    方晉宏曾經也說過已經完全解決了。李志丞在心中默默地想著。

    不過現在似乎也只能賭上一把,期望他真的能徹底解決這些爛事。李志丞決定姑且先相信他。

    他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那就這樣吧。」

    「好。那麼我有個問題想問你,當時為什麼沒用上我給你的那些東西?」賴璽說。「我不是要責備你,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少考慮了什麼。」

    李志丞愣了一下。

    「那些東西那時候不在我身上。」他小小聲地回答,好像做了錯事的孩子。

    「是沒有帶在身上嗎?」賴璽接著問。

    李志丞搖了搖頭。「是被廟裡的道士收走了。」

    賴璽皺起眉頭。「他們說了什麼?」

    這次輪到李志丞和賴璽解釋那天他遇到方晉宏之後的事。雖然上次對方晉宏他們隱瞞了賴璽的名字,但似乎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於事李志丞連名帶姓的全盤托出。

    聽完之後,賴璽的表情變得凝重而困惑。「你去的那間廟,是在正中路上的福德廟嗎?」

    「對。」李志丞點點頭說道。

    賴璽用左手抵著下巴,似乎在思考些什麼。

    這時簡靜妍推開了李志丞背後的玻璃門,進到了辦公室。

    「靜妍,妳來的正好。妳認識一個叫方晉宏的人嗎?」賴璽立刻對著簡靜妍問。

    「認……」簡靜妍才剛開口,又突然停了下來,接著看向李志丞。「李志丞你遇到方晉宏了嗎?」

    「欸?對阿。」李志丞說。

    簡靜妍一瞬間咬住了下唇,不過很快就恢復成普通的表情。「這樣啊。嗯,我認識方晉宏啊。對了賴璽,你不是傳訊息跟我說要去主祭壇了嗎?我們趕快把這件事處理掉吧,免得又增加更多受害者。」

    簡靜妍奇怪的反應讓李志丞有些疑惑,於是看向賴璽,但他的反應看起來和自己差不多,不過他也沒有多問些什麼。

    「稍微等一下。我要先暫時封住李志丞身上那個靈印,它已經幾乎完全開啟,能夠讓靈體通過了。這可能會造成一些風險。」賴璽說著走到他的辦公桌前,尋找接下來要使用的物品。

    「所以那天晚上,那個惡靈就是通過靈印到我的所在地嗎?」李志丞看著他的背影問道。

    「可能性滿高的。」賴璽一邊翻找的抽屜一邊回應。

    這個答案讓李志丞心裡的壓力更沉重了。

    賴璽準備完要用的物品後,回到會客區,點起了三炷香,將其中一張黃色符咒夾在左手指間,口中唸唸有詞,右手對著李志丞的胸口來回比劃著。接著他燒掉了原本拿著的那張符咒,拿起了另外一張白色符咒,輕輕按在李志丞胸口。

    李志丞感受到胸口的那張符咒溫度越來越高,在快要達到燙手的程度時,賴璽移開了符咒,把它折成小小的四角形,貼在那要價一千二的護身符後方。

    「戴上吧。」賴璽把白色護身符交給李志丞,他也依言將它戴到脖子上。「這樣就好了。我們趕快出發吧,靈印的封印沒辦法維持太久。」

    將剛才用過的東西收拾一下後,賴璽又拿出了一些其他東西,放到一個白色的紙袋中,其中包含了第一次見面時曾經用過的那個木盒。

    他們帶著紙袋離開了辦公室時,剛才還在下著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不過天空依然烏雲密布,感覺雨水隨時會再次落下。

    賴璽帶著他們到了黑色轎車前,他和簡靜妍分別坐上了駕駛和副駕駛座,李志丞則坐進了後座。

    賴璽駕駛著車子,簡靜妍負責指路。他們橫跨了市區,到了城市的西側,接著爬上一座李志丞不知道名字的矮山,停在了一個四周盡是雜草和樹木的荒郊野外。

    「我先上去看看有沒有人在那裡,確認沒人後再叫你們上來。」賴璽說著解開了安全帶。

    「小心一點。」簡靜妍說。

    賴璽點點頭,接著推開車門下了車,沿著道路朝更上方走去。拐過一個彎後,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樹叢之間。

    「賴璽應該跟你解釋過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了吧?」簡靜妍側著頭看向李志丞問。

    「呃,對。」

    「抱歉喔,把你捲進這樣的事情。」她將頭轉了回去,看著前方說。

    李志丞總覺得這句話由簡靜妍來說有些奇怪。

    沒多久後,賴璽就打給簡靜妍,通知他們可以上去了。

    他們帶上了從辦公室帶來的紙袋,走過了大約五分鐘長的山路,到達了一塊寸草不生的圓形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個看起來相當原始的石製結構,其中一塊石板上還有疑似血跡的痕跡,而賴璽就站在那塊石板前。

    兩人朝賴璽靠過去,站到他的身邊。

    「這個……該不會是人血吧?」李志丞看著血跡中央那支尖銳的錐子問。

    「八九不離十吧。」賴璽說。「那我們開始吧。」

    說完後,賴璽就從袋子中拿出了木盒,將它放在石板上沒有沾到血跡的部分,然後在盒子的前後貼上一青一黃的符咒,在符咒上撒了一些不知名的褐色粉末。

    接著他在石板的四個方位大約三公尺的距離各貼了一張白色符咒,在每張符咒前堆了一堆由香粉和褐色粉末混合成的粉末,並且點燃它們。

    賴璽回到有著錐子的石板前,拿出一根銀針扎破自己的手指,往自己的鎖骨中間抹了一下。除了抹在自己身上外,他還拿出一張寫著紅字的白色符咒,在上面塗了長長一條血跡,用嘴唇將其抿住。

    最後他又拿出一小疊黑色符咒,沿著上緣一抹,讓每張符咒都沾上血液,然後將它們撒在地上。

    「他現在在做什麼?」李志丞對著同樣站在一旁、正在待命的簡靜妍問。

    「他應該會先進行招靈,也就是把這個信仰中的『神』引誘過來,困在陣中。然後透過某些方法,抹消祂的存在。」簡靜妍說。「但詳細內容我也不知道,因為他用的是非傳統的方法,我也常常看不懂他在做什麼。」

    「人是能夠殺死所謂的『神』的嗎?」

    簡靜妍安靜了數秒鐘。

    「我也不知道。」她小聲地說。

    事前準備都完成後,賴璽撕下了木盒上的符咒,將它打開,然後就用左手夾著白色符咒,站在原地等待。

    過了將近十分鐘,依然什麼也沒發生,賴璽維持著同樣的姿勢站在原地。唯一可見的變化,是粉末堆燃燒所散出來的煙霧逐漸相連,形成了一個若有似無的障壁。

    賴璽歪了歪頭,似乎相當疑惑。接著他將手中的白色符咒換成了綠色符咒,並且在盒子上方點燃了它。

    符咒燒盡後,賴璽又等了五分鐘,然後他就闔上了石板上的木盒,重新用符咒封上,開始將所有東西都收回紙袋裡。

    「祂不在這裡,我覺得我們被騙了。畢竟這裡一個人都沒有,降靈儀式又失敗了,我猜這個祭壇大概已經沒有在使用了。」賴璽一邊朝著他們走來一邊說。

    「欸……怎麼會?」簡靜妍訝異地問。

    「我也不知道,也許他們對這種事情早就有所防範了。」

    「那現在要怎麼辦?」李志丞問。

    賴璽稍微想了一下。「先回去再說吧。」他指著下山的路說。

    於是他們就又開著車,朝著反方向回到辦公室。此時的太陽已經貼上了地平線,再過不久就要被地面所淹沒。

    李志丞看著窗外逐漸黯淡的天空,內心有些焦急了起來。從那天開始,每一個無光的黑夜,對他來說都是風險。在生命備受威脅的恐懼之中,自然不可能一夜好眠。每當他好不容易沉入睡眠,能夠暫時忘掉現實的壓迫,夢境就會再次提醒他那猶如地獄的夜晚。

    三人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李志丞的雙手不自覺地用力交握著。

    「那我來說一下我現在的想法。」賴璽用嚴肅的語氣開了口。「有鑑於現在的狀況,我希望一刻都不要拖延。所以我有一個最直接的方法,能夠找出他們的主祭壇。」

    「但是這個方法算不上正道,必須做出某種程度的犧牲,也許不是人人都能認同,所以我認為需要先得到你們的同意,尤其是李志丞。」

    賴璽說的這段話,讓李志丞想起了他不久前才說過「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會出手解決。」。

    當時說得那麼義無反顧,怎麼現在又畏首畏尾的?李志丞在心中輕蔑地這麼想著。

    「那所以方法是?」李志丞平淡地問道,將那股不以為然藏在心中。

    「方法就是,我會招來隨機一個靈體,也許是某個孤魂野鬼,也有可能是你們認識的某個已經去世的人。招來了這個靈體後,我會先標記那個靈體,然後讓那個惡靈抓住他,這樣一來當這個靈體被獻祭給神的時候,我們就能知道主祭壇所在的位置了。」

    「所以所謂某種程度的犧牲,就是一個隨機的靈魂?」李志丞問。

    「對,但可能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這個靈一旦被獻祭,祂就是被禁錮成為神的一部份,失去獨立的存在。而若是我們抹消了那個神,祂也會跟著消失。」賴璽對上了李志丞的視線,眼中透露著一股深不可測的冰冷。「從佛教的角度來說,就是失去輪迴的可能。如果將靈和人看作具有同等價值,那這麼做無異於活生生將一個人殺死。」

    「就像你的朋友們受到得對待一樣。」他最後又補了這麼一句。

    這句話明顯是要煽動李志丞的情緒,藉此讓他明白這個方法所造成得犧牲有多大,進而考慮情楚自己的想法。

    而這個做法也確實奏效了。李志丞猶豫了起來,甚至連帶掀起了他的情緒與壓力。

    不過他哪有什麼餘力去顧及一個不知道哪裡來的靈魂呢?他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何況在他的價值觀中,活生生的人類與看不見的靈體從來不是對等的存在。

    李志丞揮開了那份猶豫。「我瞭解了,就這麼做吧。」

    他現在只想盡快從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中解放。

    聽完李志丞的回答後,賴璽轉頭看向簡靜妍,尋求她的回答。

    簡靜妍低頭看著桌面,李志丞看不到她的表情。

    「沒有其他方法了嗎?」她以幾乎快要聽不見的音量問

    「這是最快也最確實的作法。」賴璽說。

    「好吧。」簡靜妍依然低著頭,語氣聽起來有些失落。

    「那今天就先這樣。我還要做一些準備,明天就來進行儀式。」賴璽說,接著他將一疊白色符咒和一個綠色小布袋交給李志丞。「這些東西一定要隨時帶著,符咒的用法和之前跟你說過的一樣,千萬不要弄掉了,知道嗎?」

    「好。」李志丞說。

  • 惡靈之印——第十二章

    槍枝擊發和子彈飛竄的聲音盈滿耳際,幾乎要蓋過旁人的說話聲。李志丞按著滑鼠左鍵,看著自己遊戲裡的角色倒在地上,撐起身前的盾牌。

    「欸浩凡,今天晚上的烤肉有幾個人要去啊?」李志丞對著桌上的廉價麥克風說。

    槍聲並未因為他在說話而為他暫停,反而更加猖狂的咆哮著。

    雖然李志丞和楊浩凡的位子距離不過兩公尺左右,不過由於兩人都戴著耳機,因此他們必須透過麥克風來交談。

    「什麼?」楊浩凡手忙腳亂的和敵人對峙著,嘗試要在二對三的劣勢局面打出贏面。「什麼時候不問現在問,沒看到我很忙嗎?」

    李志丞反覆舉起又放下角色前方的盾牌,嘲諷著敵人。「但我已經倒了阿。剛好想到就順便問一下。」

    這次楊浩凡沒有給予回應,只是專注在遊戲上。

    見楊浩凡沒有理他,李志丞轉過頭看向楊浩凡的電腦螢幕。雖然楊浩凡成功擊倒了對面的一個敵人,但另一名隊友也被擊倒了,所以他還是面臨著一對二的狀況,而且血量所剩不多。

    雖然他試著力挽狂瀾,但依然不敵人數優勢,最後畫面轉成灰白色,李志丞和楊浩凡的隊伍落敗。

    「呃啊啊啊啊!怎麼又輸了!」楊浩凡拉下耳機,抱著頭大叫著。

    「遊戲而已,這麼認真幹嘛?」李志丞也將耳機拿掉,放到桌上。

    「你剛剛往後拉一點不要倒,搞不好我們就贏了。」楊浩凡說。

    「好啦好啦,所以到底有幾個人要去?」

    「你說烤肉喔?就你、我、我的兩個朋友,還有一個朋友的朋友阿。」楊浩凡一邊說一邊滑起手機來。

    「這麼少?」說到烤肉,李志丞以為會是一大群人一起烤肉那樣。

    「沒啦,本來還有其他人,但他們都突然有事,就只剩我們幾個了。」楊浩凡說。「對了,他們等一下要去買東西準備一下,你要一起去嗎?」

    李志丞稍微考慮了一下,覺得不幫忙準備工作,兩手空空的跑去享受成果好像不太好。而且也可以趁這個機會跟他們認識一下,烤肉的時候才不會那麼尷尬。

    「好阿,我也去。」

    楊浩凡在手機上按了按,大概是在幫忙轉達回覆。

    「他們說五分鐘後在學校側門集合。」楊浩凡看著手機螢幕說。

    李志丞看了電腦桌面右下角的時間一眼,時間是四點三十四分。「那我們也差不多可以準備過去了吧?」

    「嗯。」楊浩凡簡單的回應了一聲。

    把電腦切換成休眠模式,李志丞從座位上起身,大大的伸了個懶腰,舒展坐了一整個下午的背部,然後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刷毛牛仔外套穿上,把腳上的拖鞋換成白色的帆布鞋,最後將手機、錢包和鑰匙塞進口袋裡。

    朝楊浩凡看了一眼,發現他還在綁鞋帶後,李志丞再次坐下,拿出手機打發這短短的數秒鐘。

    一點開螢幕畫面,他就看到螢幕上方有一則未接來電的通知。是賴璽打來的。

    看到賴璽的未接來電,李志丞內心的第一反應是感到有些慌張,想著「難道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嗎?」。不過想到方晉宏對賴璽的評價,加上這幾天以來也確實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就像回歸了正常的生活,李志丞也就變得沒那麼在意了。

    反正如果真的是很嚴重或緊急的事情,應該還會再打來吧。抱著這樣的心態,李志丞也就暫時放著這件事情不管了。

    這時楊浩凡也剛好綁完鞋帶,從椅子上站起來。

    「走吧。」楊浩凡說。

    「好。」李志丞說著把手機放回口袋,也跟著起身。

    離開宿舍,橫越了三分之一個校園,到達側門後,他們只看到零散的路人偶爾穿越校門口,並沒有發現停在門口、看起來像在等待的人。

    李志丞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距離他們得知在門口集合的時間剛好是五分鐘。

    「其他人呢?」李志丞說著走出側門,朝兩旁張望,不過還是沒有看到其他人。

    楊浩凡拿出手機看了看。「他們沒說他們在哪,應該快到了吧。」

    他一放下手機,李志丞就看到有個女生朝著他們跑來,然後奮力一跳,「嘿!」的一聲朝著楊浩凡的頭頂拍去。

    楊浩凡立刻轉過身看是誰襲擊他,一看到那個女生,就輕輕笑了一下。

    「妳來囉。」楊浩凡笑著對那女生說。然後他看向李志丞,用手指著那個女生。「她叫梁晴,今天的烤肉伙伴之一。」

    「你好!」梁晴露出充滿活力的笑容說。

    「妳好,我叫李志丞。」李志丞也回以微笑,點頭說道。

    怎麼感覺這禮拜一直在自我介紹?李志丞忽然冒出了這個想法,覺得有些好笑。

    「欸志丞,你跟浩凡住同一間房間嗎?」梁晴看著李志丞問。

    竟然對著剛認識幾秒的人單叫名字,還不會讓人感到尷尬,李志丞在心中對這女生的社交能力感到佩服。

    「對阿,妳怎麼知道?」李志丞說。

    「猜的。」接著梁晴用兩手的食指一前一後的指著楊浩凡。「他平常的生活習慣怎麼樣阿?」她用像是在說祕密的語調問。

    「問這幹嘛,妳又不會跟我住。」楊浩凡說。

    「不好說喔。如果你幫我付房租,搞不好就會跟你一起住了。」梁晴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說,楊浩凡則不以為然地笑了一下。

    「生活習慣嗎……,還可以吧,我們房間應該算滿乾淨的。」李志丞在腦中回想著房間的樣子答道。

    梁晴瞇起眼睛,斜眼看向楊浩凡。「欸~真意外。我以為男生宿舍都很髒亂。」

    「才沒有好嗎,我很愛乾淨的。」楊浩凡居高臨下地看著梁晴說。

    在他們漫無邊際的閒聊著時,另外兩人也總算來到了集合地點。

    來的人是一個身高不高、頂著深金色挑染中分短髮的男生。在他旁邊的是和他差不多高,綁著高馬尾,看起來有些難親近的女生。

    那女生一看到梁晴,就一邊尖聲叫著「小晴~」,一邊跑去和她互相擁抱。

    「呦,楊浩凡,這麼早到喔。」那個男生用沙啞而有些扁平的聲音說。

    「明明是你們遲到。」楊浩凡說。

    那個男生隨意地揮了揮手。「不要那麼計較嘛,又差不了這幾分鐘。」接著他轉頭看向李志丞。「你就是楊浩凡的朋友嗎?你叫什麼名字?」

    李志丞對他的態度感到有些不悅,不過並沒有表現出來。

    「我叫李志丞,你呢?」他平淡地回應道。

    「我叫林愷鈞,叫我阿鈞就好了。」他說完後用手肘頂了頂和他一起來的女生。

    那女生放開梁晴,看了看三個男生,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啊!我叫尹芳卉。」她露出笑容後,看起來就沒那麼難以親近了,甚至讓人覺得有點傻氣。

    「我女朋友啦。」林愷鈞指著那女生說。

    「欸?喔……」楊浩凡發出了幾個不明所以的音節。

    楊浩凡看起來有些驚訝,挑著一邊眉毛,偷偷看向林愷鈞,後者則對著他聳了聳肩。

    介紹完彼此後,五人就一同前往離學校最近的一間超市,準備購買烤肉會用到的器具。

    到了超市,他們就分為兩組,林愷鈞和尹芳卉去買烤肉用具,另外三人負責食材。

    「對了,我們等等要在哪裡烤啊?」李志丞看著架子上成排的肉類問。

    三人正站在肉類區,挑選等一下的主角。

    「海堤旁邊阿,沒跟你說過嗎?」楊浩凡拿著一盒五花肉說。

    「海堤?那裡風超大的欸。」李志丞說。

    梁晴擠到兩人中間,把一盒牛小排丟進楊浩凡提著的籃子裡。

    「不會啦,那裡有一個小角落,旁邊有牆壁擋著,沒什麼風。」她說。

    李志丞心存懷疑,不過還是敷衍地點點頭,然後把一盒梅花豬也放進籃子裡。

    「可是那裡不會很暗嗎?那邊晚上不會開燈吧。」李志丞又接著問。

    「烤肉的時候就有光了阿,而且林愷鈞應該有帶燈吧。」楊浩凡說。

    但李志丞一臉懷疑地看著他。比起地形的防風效果,他更懷疑那個人會不會準備這麼周全。

    楊浩凡感受到李志丞的視線,攤了攤雙手。「大不了用手機的手電筒嘛。都什麼年代了,光不會是問題啦。」

    李志丞放棄似地嘆了口氣,看向籃子裡的肉類。「肉這樣應該差不多夠了吧。」

    「那我們去買海鮮!」梁晴立刻說道。

    他們三人移動到了生鮮食品的海鮮區開始選購,李志丞看著購物籃中的品項,一面默默的計算著價格,然後在心中決定下禮拜要節省一點。

    「欸李志丞,你上次不是說會帶世豪跟柏翰回來嗎?」楊浩凡說。

    「他們說要一點時間,可能再過幾天吧。」李志丞雖然以平靜的語氣說著,但也確實有些擔心。

    「什麼什麼?你們在聊什麼?」梁晴這時插入了話題。

    「沒啦,我們有兩個同學前幾天失蹤了。」楊浩凡簡短地解釋。

    「失蹤?為什麼?」梁晴接著問。

    楊浩凡沒有回應,用眼角看了李志丞一眼,好像在說「是他搞出來的問題」一樣。而梁晴似乎也捕捉到這個細微的動作,轉而看向李志丞。

    李志丞抿了抿嘴唇,不是很想提起這個話題,尤其是楊浩凡還在旁邊。雖然那晚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但當時的嫌隙似乎依然沒有消弭。每當提起這類事情,他們之間就會有種尷尬的氣氛。

    在他猶豫著該怎麼解釋的時候,梁晴先一步開了口。

    「沒關係啦,如果你不想講就算了。」她說。

    李志丞看了她一眼,不過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貨架上的大扇貝吸走了。

    「謝謝。」李志丞小聲地說,隱隱約約看到梁晴輕輕點了一下頭。

    把食材都買齊後,他們三人走出超市,發現另外兩人已經等在外面了。

    「你們怎麼買這麼久阿?」林凱鈞臉上掛著有些輕浮的笑容說。「要像我這樣有效率才對嘛。多學學好嗎?」

    楊浩凡沒有給予回應,李志丞則客套地笑了一下。

    「確實,阿鈞你一直都滿有效率的。」梁晴確實地回應了林凱鈞,然後又忽然將李志丞手上的購物袋接過去,舉到胸前。「但你也要體諒一下我們阿。我們買了這麼多東西欸。」

    「好吧,也是啦。」林凱鈞似乎是接受了她的說法。「啊不對啦,忘記買酒了。楊浩凡你再進去買一下。」

    聽到這句話,楊浩凡撇了撇嘴,不過也沒有說什麼,就轉身準備回去買酒。

    「我跟你去!我想看看有什麼選項!」梁晴說著跟上楊浩凡的腳步,和他一起進到超市。

    兩人離開後,現場只剩下李志丞和他不熟的另外兩人。他朝著他們看了一眼,不過他們自顧自地聊著天,似乎也沒有要搭理李志丞的意思,而李志丞也不是特別想加入他們,索性拿出手機打發時間。

    沒多久後,楊浩凡和梁晴就從超市出來了,手中提著另一袋購物袋,看起來買了不少酒,李志丞甚至好像看到了紅酒瓶的形狀。

    「你們買這麼多喔?」李志丞看著購物袋說。「該不會還買了葡萄酒吧?」

    「你好厲害喔!怎麼知道我們買了葡萄酒?」梁晴歪頭看著購物袋說。「我們想說既然要吃肉,那感覺可以搭葡萄酒,就試著買買看了。」

    林凱鈞皺起眉頭,似乎不是很認同。「烤肉喝啤酒不是比較爽嗎?」

    「大部分都是啤酒啦。」楊浩凡說。

    「東西都買完了嗎?那我們趕快去海堤吧。」尹芳卉勾著林愷鈞的手,用有些嬌柔的聲音說。

    「嗯,走吧。」林愷鈞說。

    他們兩人牽著手往海堤的方向走去,李志丞三人也隨後跟上。

    由於正值冬季,夜晚來臨的較早,現在的天空已經快要全黑了,路上的路燈都已經亮起,為用路人照亮道路。

    他們跨過了一道漆著紅白相間紋路的矮牆,矮牆的後方就是海堤,從這裡開始就沒有路燈了。

    腳下的石磚地面因為年久失修,經常會踩到鬆動搖晃的石磚,而石磚之間也長滿了手掌高的雜草,讓這裡看起來格外荒涼。

    他們小心翼翼地穿越了石磚地,抵達他們最後的目的地。這裡的地板和剛才不同,完全由水泥鋪成,他們所站的位置周圍還有三面用途不明的高牆,就像被拆毀的房屋留下來的牆壁。這些牆壁就如同他們早先所說,擋掉了大部分的風勢。

    選定位置後,他們將手中的塑膠袋放到地上。

    「有點暗欸。楊浩凡你有沒有手電筒啊?」林愷鈞雙手插腰看著周圍說道。

    果然如李志丞所想,他們肯定沒有準備的這麼周全。

    「沒欸,用手機吧。」楊浩凡說著拿出手機,開啟了手電筒。而李志丞也跟著幫忙用手機照明。

    「那先來裝烤肉架吧。」梁晴在裝著烤肉用具的那個塑膠袋前蹲下,從中拿出烤肉組、鐵夾、一次性餐具等等物品。

    林愷鈞將烤肉架從盒子中抽出來,和梁晴一起組裝。幸好烤肉架的結構並不是太複雜,一下子就裝好了,尹芳卉在一旁輕輕拍著手。

    「好了!接下來呢?先生火嗎?」梁晴看著組裝好的烤肉架說。

    「嗯……楊浩凡你來生火吧。」林愷鈞說。

    「欸?又我?」楊浩凡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不滿。

    依然蹲在地上的梁晴抬頭來回看著兩人,看起來像一隻慌張的小動物。

    「我來吧。」李志丞自告奮勇走上前去,拿起了紙袋裝的木炭,開始做生火的準備。

    「你會生火嗎?好厲害喔。」尹芳卉說。

    「還可以吧,以前從別人身上偷學了一點小技巧。」李志丞說。

    他從裝烤肉架的紙盒上撕下了幾片厚紙板鋪在底部,在上面堆上木炭,中間留了個空間,放入一些火種,然後將其中一顆點燃的火種丟進去,接著就蹲到烤肉架旁,用撕剩的大片紙盒殘骸猛力地搧著風。

    梁晴默默移動到了李志丞的旁邊,雙眼直視著逐漸發紅的木炭。

    「謝啦。」她小小聲地說。

    很快地所有木炭都染上了橘紅色的光芒,向周圍釋放出熱能,驅走了冬夜刺人的惡寒。

    所有人都向烤肉架靠近,為冷得有些麻木地雙手取暖。

    「取暖取得差不多了,我們來烤肉吧!再不烤火都要熄了,這樣志丞的努力就要白費了。」梁晴站起身說。

    他們將食材逐一從袋子中拿出,在一旁處裡著。不過由於木炭的火光不如他們預期的明亮,範圍也不夠大,因此必須有一個人拿著手機幫忙照明,而這個任務自然地落到了尹芳卉手中。

    食材處理完後,烤肉活動終於正式開始。銀色地金屬烤網上放滿了肉片,橘紅的火光從下方穿出,就像居酒屋外掛著的燈籠,將食欲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油脂從肉片上翻落,掉入炭火之中,竄起的火苗成了美食的烽火,大家紛紛動起手中的筷子,為自己爭取一片烤得恰到好處的肉。

    伴隨著「嘶」的一聲,某人首當其衝開了第一罐酒,接著大家就各自挑選了自己的酒,在沖去油膩感的同時,也為情緒加入一些燃料。

    經過了約莫一小時的盛宴後,烤肉架裡的火光逐漸轉弱,他們胃部的空間也來到了極限,進食的環節在此告終。

    「好飽,吃不下了。」梁晴摸著自己的肚子說。

    「真的~」尹芳卉也附和著。

    但實際上就李志丞看來,尹芳卉根本沒吃多少。反而是梁晴,和那矮小的身材相反,她的食量大得驚人。

    「那接下來呢?」楊浩凡問。

    「啊!我們來講鬼故事吧!」林愷鈞豎起食指,突然地說。

    他一說出這句話,李志丞的內心就抽了一下。

    也許幾年後,他可以雲淡風輕地看待最近發生的事,但在事情尚未完全結束的現在,這類事情絕對不是能夠拿來當作茶餘飯後閒談的話題。

    「不要啦!很可怕欸。」尹芳卉說。

    「有人會怕就不要講了吧,而且鬼故事不是應該在夏天講才有感覺嗎?」李志丞見有人持反對意見,趕緊順勢推了一把。

    林愷鈞咋了舌,露出有些不高興的表情。「你們很掃興欸,就是要怕才有趣啊。」

    他一這麼說,尹芳卉就嘟起他的嘴唇,視線看向下方。「如果阿鈞想要的話就講吧,我沒關係。」她小小聲地嘟囔著。

    「她都說沒關係了,還有人反對嗎?」林愷鈞摟著尹芳卉說。「你應該不會怕吧,楊浩凡?」

    「都幾歲的人了,怎麼可能會怕?」楊浩凡在回答之前,快速地瞥了李志丞一眼。

    「對嘛。小晴呢?」林愷鈞接著問。

    梁晴偷偷觀察了其他人的反應,然後聳了聳肩。「我都可以。」

    「好!那就開始吧。」林愷鈞說。

    他們小心翼翼地拆掉了烤肉架的腳架,讓烤爐直接放在地上,接著丟入更多的木炭,形成類似營火的效果。

    五個人圍在火堆旁邊,火焰在每個人的臉龐映上橘紅色的光芒,增添了一分神秘感。

    「那,誰先開始?」楊浩凡問。

    「我先來!」林愷鈞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開始了他的鬼故事。「曾經有一個男的,他在下班之後和同事一起回家,他們走到一半的時候,那個男的突然被絆了一下,但他回頭看那邊的地板的時候,那邊什麼都沒有,磁磚鋪得挺平的,沒道理他會被絆倒。跟他一起回家的同事就笑他被空氣絆倒。然後再走一段路之後,那男的就和同事分開了,要回自己的家去。他在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突然手臂被用力往後拉了一下,可是那條路上只有他一個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拿起手邊的啤酒喝了一口。

    「就這樣?」楊浩凡說。

    「還沒說完啦,急屁喔,故事要有起承轉合阿。」反駁完楊浩凡後,他就開始接著往下說。「他回家之後就去洗澡,結果他洗一洗,睜開眼睛的時候突然發現旁邊有一塊黑影,他嚇了一大跳,仔細看才發現那是他的浴巾。」

    說到這裡,梁晴忽然噗哧一笑,打斷了故事的進行。

    「鬼故事裡還偷塞笑話喔,阿鈞。」梁晴掩著嘴說。

    「你們不要一直打斷我啦,閉嘴乖乖聽。」林愷鈞說。「後來那男的要去睡覺前,發現廁所的水龍頭沒關,他以為是他老婆忘記關,但他老婆說她有關。他這時候就覺得毛毛的,但也不能怎樣,就去睡覺了。然後他睡覺睡到一半,半夜突然聽到房間的門傳來碰碰碰的聲音,而且老婆不在他旁邊,他就跑去開門。結果開門發現他老婆站在門外披頭散髮,額頭已經撞爛了一直滴血,手裡還拿著水果刀。接著他老婆就一刀捅進他的肚子裡,把他殺了之後自己也自殺了。」

    林愷鈞的故事停在這裡,一時之間誰也沒有說話。

    接著李志丞才開口打破沉默。「沒了嗎?」

    「對阿,人都死了還怎麼繼續?」林愷鈞理所當然地說。

    「啥,所以是他老婆被附身了嗎?」楊浩凡問。

    「啊啊啊,不要解釋!越解釋越可怕!」尹芳卉用手指堵著耳朵說道。

    坐在尹芳卉旁邊的梁晴輕輕地拍著她的頭。

    「我覺得滿不錯的啊,雖然不是特別恐怖,但那個懸疑感滿棒的。」梁晴一邊安撫著尹芳卉一邊說。

    是這樣嗎?李志丞在內心這樣想著,不過當然沒有說出口。

    「那下一個換誰?」林愷鈞問。

    「換我!」梁晴舉起了她的手說道。

    「開始囉。」她稍微坐挺一些,環視了大家一圈。「這是發生在三年前的真實案件,表面上看起來只是一場人倫悲劇,不過真相其實更加恐怖。事情是這樣的,當年有個高中男生,因為正值暑假期間,所以幾乎整天都坐在電腦前玩著電腦。有一天中午,他到客廳去吃午餐,爸爸、媽媽和妹妹都已經在餐桌旁坐好,於是等他就坐後,一家人就開動了。當那個男高中生吃到一半,正準備夾眼前的菜時,眼角突然看到爸爸的表情好像不太對勁。結果他仔細一看,發現爸爸的表情極度猙獰,活像一個惡鬼。男高中生被這個表情嚇了一大跳,因此和他爸吵了一架,但爸爸堅決否認他有做出奇怪的表情。以此為開端……」

    故事進行到一半時,楊浩凡忽然看了李志丞一眼,接著整個人彈起來,表情惶恐地盯著李志丞看,同時不斷地後退。

    其他人一臉疑惑地看著楊浩凡,對他突然又怪異的舉動感到不解。

    「你在幹嘛啊,楊浩凡?」林愷鈞問。

    楊浩凡沒有回答,只是持續遠離李志丞地所在位置,接著他絆了一跤,跌坐在地上。他伸出食指,指向李志丞和林愷鈞之間空無一物的空間。

    「那……那是什麼鬼啊?」他大叫道。

    他這一喊,讓其他人更加困惑了。

    李志丞朝著他指的方向反覆檢查,還拿出手機用手電筒照明,但依然沒有看到任何值得注意的東西。剩下的四個人互相看了看,沒人知道是什麼讓楊浩凡有這麼大的反應。

    他們先後起身,朝楊浩凡的方向走去。

    「欸楊浩凡,你到底是看到什麼,解釋一下好不好?」林愷鈞邊走邊問。

    原本看著空地的楊浩凡,視線開始跟隨著某樣看不見的東西向左移動,最後停在尹芳卉身上。他的雙眼圓睜,嘴巴不斷無聲地開合著,如舞台劇演員般鮮明地呈現著恐懼。

    而就像透過視線傳染了一樣,尹芳卉也開始出現奇怪的舉動。

    原本和其他人一起往楊浩凡靠近的她,忽然停下了腳步。李志丞將手機的光線照向她,她正面無表情的盯著遠方的海面,嘴唇像失去控制般微微張開,就這樣呆立在原地。

    接著她慢慢抬起雙手,開始碰觸自己的眼睛。並不是碰觸眼睛的周圍,或是隔著眼瞼觸摸,而是直接將手指放在眼球上。她來回觸摸著眼球,就像在確認雙眼的存在。

    她花了數秒的時間摸著自己的眼睛,然後突然放聲大叫,叫到整個身體都前傾了。那聲音明顯不是人類會發出來的聲音,除了少女的慘叫聲外,還包含了各種未知生物原始、嘶啞的咆嘯和哀號。

    在大叫的同時,她猛然將手指插入了自己的雙眼,混著透明液體的鮮血噴濺而出,沿著臉頰滴落。

    恐懼和震驚衝擊了李志丞的大腦,剝奪了他的思考和反應能力,只能向後跌坐在地上,而其他人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楊浩凡,他先是發出了恐懼的慘叫,接著從坐姿改為跪姿,轉身逃跑,但才剛踏出兩步就因重心不穩再次摔倒在地。他踉蹌著重新起身,顧不得擦破了皮的手掌和膝蓋,慌張地想要逃離。

    李志丞見到楊浩凡的反應,也準備要起身逃跑,但尹芳卉在他起身前先有了動作。隨著一陣咆哮,她朝著楊浩凡猛躍而出。這一躍就是五公尺,瞬間拉近了和楊浩凡之間的距離。她落地的那一刻甚至沒有停頓,就快速衝向楊浩凡。在這不到兩秒的時間內,楊浩凡已經被尹芳卉按倒在地。

    壓制了楊浩凡後,尹芳卉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挖出他的眼睛。楊浩凡慘絕人寰的哀號響徹整個黑夜,他抓住尹芳卉的雙手試著阻止她,但完全是徒勞無功,尹芳卉絲毫不受影響地奪走了他的雙目。

    李志丞看著眼前的畫面,想要移開視線卻又不敢這麼做,翻攪的胃部幾乎要將剛才吃下去的食物全數吐出。

    挖去了楊浩凡的雙眼後,尹芳卉並未就此停手。她開始以極度血腥的方式撕咬、摧殘著楊浩凡,在這期間楊浩凡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直到這時,李志丞腦中的警鈴才遲了好幾拍地開始作響,他試著控制被恐懼塞滿的大腦,努力思索怎麼做才不會成為下一個受害者。

    他看向另外兩人,梁晴依然坐在地上,用顫抖的雙腳踢著地面緩緩向後移動,而林愷鈞已經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踏著不穩的腳步,用他目前所能做到的最快速度朝著尹芳卉的反方向離去。

    但他就像重蹈了楊浩凡的覆轍,才剛跨出步伐,原本殘殺著楊浩凡的尹芳卉就停下了動作,猛然看向正在奔跑的林愷鈞。

    李志丞這才發現,楊浩凡的慘叫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止,徒留一具殘破不堪的屍體躺在地上。

    尹芳卉從楊浩凡身上起身,轉身面像林愷鈞,再一次在剎那間追上了獵物,重演了數秒前楊浩凡逃離的場景。

    這時一個念頭勉強從李志丞腦中的恐懼之海裡浮出。

    聲音。

    不知道是受到眾多殭屍電影的影響還是什麼原因,李志丞直覺認定現在的尹芳卉是靠聲音在尋找獵物。

    她的雙眼在第一時間就被破壞了,而楊浩凡和林愷鈞都是在發出聲音後才被她發現的。

    這個推測讓李志丞確信了現在的尹芳卉依靠的就是聽覺。

    他趁著尹芳卉還在攻擊林愷鈞,小心地深呼吸了幾口氣,試著穩定自己的狀態。接著他用一隻手摀住自己的嘴,以緩慢的動作起身,盡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音,雙眼緊盯著尹芳卉。

    在他對面的梁晴看到他的舉動,也跟著有樣學樣,以無聲的動作慢慢起身。

    就在李志丞快要完全站直,可以開始移動時,他的膝蓋卻背叛了他。因害怕而發軟的左腳一時撐不住他的體重,向前跪了下去。他反射性地伸手支撐,手掌在碰到地面時發出了幾不可聞的「啪」的一聲。

    這細微的聲響,聽在李志丞的耳裡卻如轟然巨響。他的心臟漏跳了好幾拍,接著以十倍之勢補上了漏掉的那幾拍。

    李志丞低著頭用力閉上了雙眼,等待絕望與死亡的來臨。

    數秒過去,什麼也沒發生,林愷鈞的慘叫聲依然在前方迴盪著。

    是因為這個聲響太過細微,使的尹芳卉漏聽了?還是因為林愷鈞的叫聲掩蓋了他發出的聲響?

    僥倖逃過死亡後,李志丞的大腦不知道為什麼出奇的冷靜,開始思考著沒有被尹芳卉發現的原因。

    他睜開了雙眼,發現胸前有個物體在搖晃著。

    那是方晉宏給他的護身符,在他跌倒時滑出了領口。

    這時李志丞才想到,是這個護身符救了他。意識到這個保命符的存在後,李志丞稍微鬆了一口氣。

    他重新調整姿勢站好,朝梁晴的方向看去,發現對方正一手放在胸口,一手遮著嘴巴,驚恐地看著自己。

    確認尹芳卉沒有注意到他們後,李志丞和梁晴朝著對方走去。與此同時,林愷鈞的慘叫逐漸減弱為哀號,最後在微弱的呻吟中沒了氣息。

    兩人緊抓著對方的手,無聲地緩步遠離尹芳卉,雙眼持續緊盯著她,留意著她的下一步。

    尹芳卉從林愷鈞的屍體上起身,但並沒有轉向李志丞和梁晴,只是仰頭面向天空。

    接著李志丞聽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

    嗒嗒嗒……

    那如彈珠落般的細微聲響,從尹芳卉的口中撞進了李志丞的耳朵。李志丞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吶喊著危險,但李志丞不知道自己恐懼的原因是什麼。

    而尹芳卉的動作證明了李志丞的直覺是正確的。她猛然轉身面向李志丞和梁晴,嗒嗒聲的音量變得更大,頻率也變得更快。她跨過了林愷鈞,全速衝向兩人。

    李志丞甚至還來不及轉身逃跑,尹芳卉就已經掠過他的身旁。原本抓著梁晴的那隻手,現在空空如也,只有寒風在手中流竄。

    梁晴的尖叫聲從身後不到兩公尺的地方傳來,穿過了李志丞麻木的腦袋。他的雙腿失去了力氣,整個人跪倒在地上。

    逃跑又有什麼用呢?反正她不用幾秒的時間就能追上來了。如果這個護身符真的有用,那現在就是它發揮功能的時候了。

    李志丞跪坐在地上,任由絕望吞噬自己,將意識拉進無盡的黑暗之中,在冰冷的深淵之海中載浮載沉。

    後方傳來的尖叫聲成為了遠方的雜訊,刺骨的寒風也不過是惱人的些許寒意,唯獨抵在胸口的死亡真實地壓迫著李志丞。

    過了不知道多久後,尹芳卉走到了李志丞的面前,她口中的嗒嗒聲已經停止。

    終於輪到我了嗎?李志丞不帶一絲情緒地想著。

    但尹芳卉並沒有出手攻擊,反而在下一秒直接向後倒下,然後就完全沒了動靜。

    李志丞愣愣地看著尹芳卉那沾滿鮮血而了無生氣的軀體,心中沒有半點想法,甚至連活下來的喜悅都沒有。 海浪依然沖刷著海堤,寒風也依舊強勁地吹拂著,不過那燃燒的火堆已然熄滅,只留下冰冷的灰燼。

  • 惡靈之印——第十一章

    「阿,方大哥!」簡靜妍對著前方留著寸頭的背影大喊。

    方晉宏在廟宇的入口前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向簡靜妍。

    「喔!是靜妍阿。」他在胸前擺了個不明所以的手勢作為招呼。「妳今天怎麼會來啊?」

    「沒事就不能來嗎?這裡都可以說是我的第二個家了欸。」簡靜妍說。

    方晉宏輕輕笑了一下。「怎麼會不能呢?只是我以為妳去找妳的男朋友了。」

    聽到這句話,簡靜露出了無奈表情。「我不是說過了嗎?他不是我男朋友,只是比較好的朋友而已啦。」

    而且也沒有資格和他成為那種關係,至少現在還沒有。

    方晉宏笑得更開了。「好啦好啦,總之先進來吧。」

    兩人一前一後的跨過了門檻,然後併排站在神像前,雙手合十做出拜拜的動作。

    拜完拜後,他們就一起走進了管理室。一推開管理室的門,就剛好看到廟公從位子上站起身,準備出去。

    「你們來了喔。剛好,我要出去辦點事,你們幫我看一下。」廟公說。

    「沒問題,慢走。」方晉宏說著又擺出那不明所以的手勢。

    廟公揮了揮手便離開了,留下簡靜妍和方晉宏兩個人。

    管理室內的擺設相當簡單,最內側擺著一張常見的傳統摺疊桌以及兩張黑色摺疊椅,一旁的角落放了一台電視。在靠外側一點的地方放了兩個木製櫃子,除此之外還有一台飲水機和一疊塑膠板凳。

    兩人在黑色摺疊椅上坐下,隔著摺疊桌面向對方。

    「方大哥你也是很早就開始接觸宮廟文化了對吧?」簡靜妍問。

    「對阿,大概從國中開始就在這裡幫忙了。」方晉宏懷念地說道。「當初被煞到,來廟裡請他們幫忙後,他們說我有那個資質,就留下來學習幫忙了。」

    「原來還有這樣一個機緣喔。」簡靜妍一邊說,一邊走到飲水機旁,幫兩人各裝了一杯水。「那你應該也了解很多跟這些有關的知識囉?」

    「應該比一般人了解一些吧,但也不能說非常專業就是了。」

    「那我有些問題想問一下。」簡靜妍看著杯中的水說。「我從小到大,看過很多的靈,像是路邊的孤魂、離世的親人或是山林中的魔,但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神。那我們要怎麼知道,神真的存在,而我們在廟裡拜的,真的是神呢?」

    「嗯……妳這些話可不能讓那些虔誠的信徒聽到,不然他們可能會生氣。」方晉宏笑著說道,不過接著他斂下笑容,擺出較為嚴肅的表情。「這個問題好像一直都沒有一個定論,但我曾經聽過一種說法,是這樣的。」

    「神和鬼,本質上是一樣的東西,都是靈體的存在。那為什麼會分為神和鬼兩種感覺差別這麼大的東西?那是因為我們從人的角度來替他們分類。會幫助我們、保佑我們,對我們有利的一類,我們就稱為神,因此崇拜、信仰他們。」他稍微停下來,喝了口水。「那相對的,會傷害我們,對我們有負面影響的一類,甚至可能只要對我們沒有益處的,我們就稱之為鬼,視祂們為不吉利的存在。這是我目前認為最合理的說法。」

    簡靜妍低頭思索著方晉宏所說的話。雖然這樣的答案並不令她意外,但依然有違大眾印象中的概念。

    「那為什麼神能夠抓鬼驅鬼,卻很少聽到鬼反過來對神造成傷害?」簡靜妍問。

    「也許是位階或能力上的差距吧。能夠被人奉為神的,肯定是具有一定的能力才能夠幫助人。我覺得這比較像是人選擇的結果。」方晉宏說。

    簡靜妍點點頭,在心中對這樣的概念持保留的態度。她依然想要相信,神和鬼在根本上是不同的,如果不是這樣,神似乎就少了些神性,地位好像也就沒那麼崇高了。更重要的是,在這樣的概念裡,人類好像就成了攀龍附鳳的存在,純粹為了利益而崇拜神明。

    「這樣看來,鬼是有可能成為神的囉?」簡靜妍以毫無起伏的語調說。

    「是有這樣的可能性。」方晉宏說。

    從桌面上抬起視線後,簡靜妍剛好和方晉宏四目相交。她彎起嘴角,露出天真的笑容。

    「還說自己不是非常專業,我覺得聽起來已經夠專業了。」簡靜妍稍微拉高了一些音調說。

    方晉宏也笑了笑,隨意地揮揮手。「巴結我也沒好處啦。」

    簡靜妍繼續掛著笑容,往後一靠,看向管理室的門外,煙霧從線香的頂端緩緩飄散,圍繞在後方的神像周圍。

    聽了剛才方晉宏所說的話,即使她並未完全接受,但那幾尊神像在她眼裡,似乎沒有以往那麼的正氣凜然了。

    簡靜妍從神像上移開了視線,好像那不敬的想法會透過雙眼傳到神明那裡。

    「對了,方大哥,我記得你也是很早就跟我爸媽認識了對吧?」她換了個話題問。

    方晉宏摸著自己的腦袋沉吟著,似乎在回憶往日的時光。「也不算很早,差不多是我們大學的時候認識的。那時候我和妳爸是在打工的地方認識的,還不認識妳媽。結果沒多久後,妳爸就跟我說他交了個女朋友,那個人就是妳媽了。」

    「所以他們的信仰也是受你的影響嗎?」

    「不完全是。」方晉宏簡短地回答道,沒有多做其他解釋。

    經過了數秒的沉默,簡靜妍才再次開口。

    「那,你知道為什麼,明明他們自己的信仰那麼堅定,當初卻堅決不讓我接觸宗教文化嗎?」她以有些悲傷的語氣幽幽地說道。

    「雖然我沒有當面問過他們這個問題,不過我大概能猜到他們的想法。」方晉宏晃著手中的杯子說。「他們信仰堅定,是因為他們曾受到宗教的幫助,但也正因如此,他們深知一旦投身信仰,過度依賴將會帶來的負面影響。大概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不希望你走上和他們同樣的路。」接著他露出了苦笑。「不過你終究還是來到這裡了。」

    聽了他的答案,簡靜妍咬著牙,控制著自己的表情,默不作聲。

    她偷偷的深吸了幾口氣,試著平復自己的情緒。等到心情穩定後,她又和方晉宏聊了些無關痛癢的日常話題,接著她就表示自己還有一些事情要做,要先行離開。

    「那我就先走囉。」簡靜妍臉上掛著她的招牌微笑說道。

    「好,小心安全。」方晉宏在位子上揮了揮手。

    她起身走到門邊,打開了門,準備離開。「那你知道,在神明面前說謊,會不會遭天譴嗎?」她在踏出門口時小聲地說。

    「嗯?」方晉宏挑起一邊眉毛看向她。

    「沒事,我走囉。」簡靜妍戴著更天真的笑容答道。

    §

    手機裡的地圖上畫滿了綠線,連出一條複雜的路徑,最後停在地圖的左上角,離現在的位置約莫三公里遠。

    簡靜妍坐在自己的機車上,停在路旁看著地圖,並將上一個經過的地點標上紅色的標記。

    晚上十一點半的道路上,行人和車輛寥寥可數,只留寒風在路上吹拂。

    她心灰意冷的嘆了口氣,搓著凍僵的雙手,確認著地圖上由微型GPS追蹤器所標示出來的綠色路線。

    前面已經走過的將近二十公里的路,她一個個確認了追蹤器停留過的位置,但是沒有發現任何疑似祭壇所在位置的地點。而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地點,如果這個地方也落空,那她就只能等到明天,看對方會不會前往祭壇了。

    記好路徑後,她再次發動了機車,朝著目標前進。

    隨著她逐漸靠近目的地,周圍的景色也越加荒涼,高樓大廈越來越少,平房和鐵皮屋越來越多。在離終點約莫一公里遠的地方,已經幾乎看不見房子了,只有快要沒了葉子的樹木和崎嶇不平的石子路陪伴她。

    不過在簡靜妍看來,這是一個好跡象。根據上次在山林裡找到法陣的經驗來看,荒郊野外似乎更有可能作為他們進行祭神活動的地點。

    她用力催了催油門,爬過一個相當陡峭的山坡,最後停在了一塊中等大小的空地。把機車熄火後,簡靜妍從車廂中拿出了手電筒,照向眼前的空地。

    那片空地就像是被一隻繫了繩子的羊啃過,中間有一塊寸草不生的正圓形,圓形以外則雜草叢生。

    但那並未引起簡靜妍的注意,因為真正吸引了她目光的,是在這塊圓形的正中央,由石板構成的類似祭壇的結構。

    祭壇的中間擺了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面刻滿了之前在法陣上看到過的文字,下方擺著數十個已經熄滅的白色蠟燭。石碑的兩側各插了三根削尖的木樁,木樁上綁著白色的麻繩,彼此相連。

    而祭壇的前方則平放著一塊比人略高的石板,這塊石板本身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豎立在三分之一位置處那無比尖銳的錐子,還有曾經流淌其上,如今已經乾涸的紅褐色液體,讓它看起來分外駭人。

    簡靜妍在感到顫慄的同時卻又鬆了一口氣,複雜的心情在她的心中湧起。之所以感到顫慄是因為聯想到了活人獻祭的畫面,鬆一口氣則是因為今天的行動總算沒有白費。

    簡靜妍拿出手機,在地圖上目前所在的位置標上了藍色的記號,表示這裡就是正確的地點。

    當她再次回顧剛才騎過的那二十公里的路,心中忽然感受到了一股違和感。她似乎遺漏掉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追蹤器會跟著持有者移動,而他最後停留的位置是在這裡。那就表示……

  • 惡靈之印——第十章

    賴璽站在一間巷弄裡的咖啡廳前,反覆核對著手機裡的地址和這間店的門牌。他甚至從稍微露出的窗戶朝內窺視,確認這裡真的是一間營業中的咖啡廳。

    而讓他如此困惑的原因,正出在這家咖啡廳的外觀。

    這間店幾乎要被植物淹沒,店面前擺滿了各式植栽,綠色和棕色交錯叢生,盆栽搆不到的高度,則由攀附植物填上,屋頂被褐色的藤蔓植物佔據,還有綠葉點綴其中。這幢像是會在某個荒山野嶺中找到的建築,突兀的豎立在都市的小巷弄中,格外引人注目,也讓人困惑。

    賴璽謹慎地轉動有著繁複雕刻的圓形金屬門把,推開古色古香的木門,進到了店裡。可能因為正值周六下午,店裡的客人稍微多了一些。

    「你好,歡迎光臨。」老闆站在木製的櫃檯後方,以沉穩而有力的聲音說道。「請問幾位?」

    「兩位。」賴璽說。

    老闆領著他坐到了離門口不遠的兩人坐,並為他遞上了菜單。

    從調查完靈印的那天算起,經過了三天的等待,賴璽總算等到了那位語言學副教授的調查結果。那位做為介紹人的朋友傳訊息給他,和他約在了這間咖啡廳,說是要當面跟他說明調查的結果,順便和好久不見的朋友碰個面。

    賴璽在等待朋友抵達的期間,觀察起這間店的內部裝潢。

    這家店不只外觀被植物淹沒,連店內也擺滿了盆栽。除了綠色植物外,店內還有許多模型玩具,甚至有一個木製的大櫃子,裡面全部都是模型玩具。上方的照明則是以黃色燈光為主,呈現一種柔和溫暖的氛圍,整間店就像是溫室和玩具店的綜合體。

    在賴璽驚嘆著這間風格如此獨特的咖啡廳時,身後的木門被推開了。

    進來是一位綁著武士頭的黝黑男性。

    「嗨,周政偉,好久不見。」賴璽對著男子說。

    「呦,好久不見。」對方用磁性的聲音回應道。

    打完招呼後,周政偉坐到了賴璽對面的坐位。

    「先點餐吧,他們家的單品咖啡跟花草茶都滿厲害的,其他飲料也不錯。我個人也滿推薦甜點的。」周政偉看著菜單說。

    雖然說是推薦,不過他基本上把菜單上的所有品項都說完了。

    最後賴璽點了拿鐵,周政偉則點了一杯花神單品咖啡,外加一個生乳酪蛋糕。

    「那麼來談正事吧。」周政偉說著從提袋中拿出了他的筆記型電腦,放在桌子的左側,擺出了兩人都能看到螢幕的角度。「我們先從我朋友的調查結果講起。」

    螢幕上顯示出一張地圖,地圖的範圍位在東南亞一帶,一個圖釘標記著下方的一座島,旁邊還有一張充滿文字的照片。

    「我的朋友說你拍到那張照片裡的文字,和這座島上的原始部落所使用的文字相當類似,但是並不完全相同。」周政偉點開了賴璽在小屋裡拍到的文字,將其和地圖上的照片做對比。「可以看到這兩張照片裡的文字架構大致相同,可以找到很多相同的文字。但是你拍到的照片裡,有許多文字都多出或缺少一些筆劃。」

    賴璽將頭湊到螢幕前,仔細地研究著。接著他用手機拍下了螢幕上的照片,然後在筆記本裡簡單紀錄了周政偉說的話。

    「所以多了或少了這些筆劃代表了什麼?」賴璽問。

    「別急,他們的差異不只這些,先等我說完。」周政偉說。「雖然因為目前和這支部落的接觸紀錄比較少,對他們語言和文字的研究較不完全,但以現有的資料來看,你拍到的文字語法,有大約三分之一都和已知的用法不同。」

    聽到這裡,賴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所以,我拍到的那些文字,是方言嗎?就像台語有種腔調那樣。」賴璽以不確定的口吻說。

    「沒錯!那些文字很有可能是所謂的地方方言。」周政偉接著打開了另一張圖。這張圖同樣是賴璽紀錄的那些文字,但上面多了一些紅色方框,圈出了其中的一些詞句。「而且從他們選用的字詞和構成的語法來看,很有可能還帶有宗教意義。」

    被用在法陣上的文字具有宗教意義似乎並不令人意外,但問題是這些文字要表達的是什麼?如果能知道這些文字的意思,肯定能更進一步理解法陣的運作和目的。

    「那這些句子能夠被翻譯嗎?」賴璽問。

    「不好翻譯。畢竟這個語言本來就還沒被透徹研究過,加上這又是第一次見到這個語言的方言版本,所以要完整翻譯其實有一定難度。」周政偉說。

    這時老闆為他們送上了他們剛才所點的餐點。咖啡色的拿鐵上方浮著綿密的白色奶泡,花神咖啡則呈現澄澈的深棕色,飄散著帶有花香的咖啡香氣。

    「喔!我等等再繼續跟你解釋,先等我吃完這個。」周政偉的雙眼直盯著生乳酪蛋糕說。

    他立刻拿起湯匙,挖下一塊滑順濃郁的生乳酪蛋糕,放進嘴裡。

    賴璽在等他吃蛋糕的期間,也拿起拿鐵咖啡啜了一口。牛奶滑順的口感就像液態的玉石在唇間流淌,咖啡的香氣和奶香在味蕾上碰撞,同時盈滿鼻腔。他接連喝了兩三口,品嘗這微帶苦味的香甜。

    周政偉放下湯匙,將已經空了的盤子推到一旁,重新操作起電腦。

    「好了,嗯……剛剛說到哪?」他說。

    「這些句子不容易翻譯。」賴璽提醒他。

    「對對,那我們這次從宗教和神祕學的角度切入。」周政偉說。

    他打開了一張那座島嶼的衛星圖,島嶼被黑色虛線劃分成許多區塊,其中一塊特別被紅色的虛線框起來。

    「雖然這座島不大,但住在上面的居民還是分割成不同部落。」周政偉放大被紅色虛線框住的區域。「這個區域的居民,因為一些家族內的遺傳疾病,被其他部落歧視,認為他們是被神遺棄的血脈。」

    賴璽的表情轉為嚴肅,對他們的境遇產生了些許共鳴。雖然他現在生活過得不錯,但小時候就曾因為看得到靈體而受到嘲笑,出社會後更曾因為職業派系的不正統性而備受壓迫。

    「因為這樣,他們被禁止和其他部落通婚,而這樣的結果就是近親通婚,導致遺傳疾病越來越嚴重。加上因為被歧視的關係,即使他們被欺壓、被掠奪甚至被殺害,都不會有人幫他們說話。」周政偉說。

    「聽起來有點像日本的部落民。」賴璽說。

    周政偉輕輕點了點頭。「有點類似。而且因為是被神遺棄的血脈,他們也不能祭拜這座島上其他人所信仰的宗教。所以就算他們想要向神求助,也會被拒之門外。」

    接下來呈現在電腦螢幕上的照片,是一張和賴璽找到得相當類似的法陣。

    「在走投無路之下,他們透過活人祭祀創造了自己的神。」周政偉說著,指向那張法陣的圖片。「而這個就是他們在進行活人獻祭時,把靈魂獻給神的儀式。」

    賴璽仔細的觀察著那張圖片,對比著這個法陣和他發現的那個之間的差異。

    「這張照片可以傳給我嗎?」賴璽問。

    「可以啊,要把全部檔案都傳給你也沒問題。」周政偉露出驕傲的笑容說道。

    「那就麻煩你了。」

    「沒問題。」接著周政偉又點開了一張有著原始文字和對應的中文的圖。「那來講結論吧。你拍到的文字中,和原本儀式共通的內容,經過翻譯後是:『以此人的記憶和情緒,獻為祢的食糧。若祢實現我們的目標,保護我們的生存,將獻以無窮無盡的靈魂。』而你的照片裡獨有的句子,雖然語法和用字都很奇怪,但我們推測大概是:『以祢的名義釘住靈魂,作為替代的獠牙,展開神聖的犧牲。』這樣的意思。」

    「原來如此。」賴璽說。「但為什麼一個距離我們數千公里遠的部落信仰,會出現在我們這裡呢?」

    周政偉聳聳肩。「這個我就不太確定了。目前聽過最可靠的說法是,我們曾經有一對兄弟學者造訪過那造島嶼。他們一個人負責了島上原本的宗教信仰,另一個就去訪問那個被歧視的部落。也許就是那個時候傳進來的。」

    「那島上原本的宗教是怎麼樣的宗教?」

    「好像是以降神為主,神明會親自揀選駕降人選,並且這個人選是一脈相傳的。我也不是很清楚,因為你也只問了那個法陣上的文字,查出來以後我就沒繼續研究了。」周政偉一邊說著一邊將壺裡的咖啡倒入杯中。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缺乏求知慾。」賴璽說。

    周政偉輕輕笑了一下。「我又用不到,就跟高中時候學的微積分一樣,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當初學那個幹嘛。」他喝了一口咖啡,品嘗著香氣。「如果你很好奇的話,我也可以給你一些相關資料,不過也不一定找的到答案。」

    「也好,如果不麻煩的話你就順便傳給我吧。」賴璽說。

    畢竟資料越多越好,如果能把整個宗教體系掀開來檢視一遍最好。知道的事情越多,能應付的事情也越多。

    「其實還是有點麻煩啦,如果你能請我吃晚餐可能就不會那麼麻煩了。」周政偉晃著手中的杯子說。

    「好好好,那你決定一下要吃什麼吧。」賴璽隨興地應道。

    周政偉露出大大的笑容,興高采烈地拿起手機,開始尋找晚餐的目標。

    §

    那天他們在木屋裡看到的那個法陣,應該是改造自原本的獻祭儀式。法陣上那張照片裡的女孩,大概原本是應該要被獻祭的人,但進行儀式的人透過某種方法,囚禁了那個女孩的靈魂,沒有獻祭給神。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揉合了女孩靈魂和魑魅魍魎的怪物,因為害怕被獻祭,以及被殺害時殘留下來的恨意,因此通過印記不斷帶走其他無辜之人的靈魂,獻給神明。

    而獻祭最終的目的,應該就和原本的儀式一樣,是為了實現進行儀式的人的願望。

    簡靜妍坐在賴璽的沙發上,用著筆記型電腦,從賴璽傳給她的資料推測出了這個結論。

    「我的想法也差不多是這樣。」賴璽坐在自己的電腦前說。

    和周政偉吃完飯後,賴璽就找了簡靜妍到家裡討論目前為止所得到的資訊,以及之後的作法。

    「惡劣。」簡靜妍低聲說道。

    「的確很惡劣。」賴璽往後靠在電腦椅的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不僅是犧牲他人只為了實現自己的慾望,還讓一個女孩的精神永遠活在恐懼之中,甚至背負著不該由祂承擔的罪惡。」

    他看向沉默的簡靜妍,後者雖然面無表情,放在電腦上的雙手卻緊握成拳。

    「如果摧毀那個法陣,那女孩的靈魂能夠被解放嗎?」簡靜妍緩緩地說。

    賴璽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我不知道。儀式已經成形,祂也被束縛一段時間了。如果破壞儀式,束縛跟著消失,也許祂終究會被獻祭給神。又或者會因為慣性,繼續被囚禁在原地。」他停頓了一下。「後者也許還能透過我們放祂自由,但如果是前者……大概就沒有我們能插手的餘地了。」

    「這個資料上寫著『比起神,他們的崇拜對象更接近強大的鬼』,這是什麼意思?」簡靜妍指著螢幕問。

    坐到簡靜妍旁邊,看了她手指的句子後,賴璽低頭思考了一下。

    「每個宗教對神和鬼的定義都不太相同,只靠這句話我沒辦法確切知道他的意義。」賴璽說。「不過如果根據已知訊息來推測,我認為他們是選擇了一個亡者作為信仰對象,然後透過崇拜和祭祀將這個亡靈在某種程度上神格化,最後就成為了他們的神。」

    「既然是亡靈,那應該就能夠被降服驅離吧。」簡靜妍說。

    「可能有點難度,但不是做不到。」賴璽說。「如果要從最根本解決問題,這可能是最好的做法。不過如果要這麼做,就必須找出他們真正用來對神進行獻祭的主祭壇。」

    雖然雙眼看著電腦螢幕,但簡靜妍的注意力似乎不在那裡,而是在思考著些什麼。

    然後她像是下定決心般吐出一口氣。「我會去找出主祭壇的地點,之後就交給你了。」

    賴璽看了她一眼。「妳打算怎麼做?」

    簡靜妍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坐著。

    雖然問題沒有得到答案,不過賴璽也沒有繼續追問。兩人就這樣坐在沙發上,肩膀靠著彼此。

    過了一段時間後,簡靜妍才開了口。「基於一些私人的理由,我現在還不能說。不過如果順利把這件事情解決了,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她露出寂寞的笑容。「所以再等我一下,好嗎?」 賴璽頓了一拍,才低聲說了個「好」。

  • 惡靈之印——第九章

    敲了敲系辦公室的門後,李志丞以迅速但不失禮貌的動作推開了門,進到辦公室尋找班導的身影,然後在辦公室最內部的沙發會客區看到班導正朝他輕輕地招手。

    辦公室裡的會客區和賴璽的會客區長得頗為相似,也是兩張黑色對放的皮沙發,中間夾著一張橢圓形玻璃矮桌。

    李志丞連忙快步走到會客區,看到班導的對面坐著兩名中年婦人。左邊的婦人穿著米色裙裝,相當符合「同學媽媽」的形象,另一個卻看起來相當年輕,說是同學的姊姊都不奇怪。

    在班導的身旁坐下後,李志丞對著三人點頭打招呼。

    「不好意思,剛才沒注意到時間,有點遲到了。」李志丞一邊說,一邊試著平復因為一路跑來而有些急促的呼吸。

    對面的兩人說著沒關係,不過從他們手部的動作依然可以看出他們有些焦急的心情。

    李志丞也不是不能理解,畢竟自己的孩子失蹤了,有哪個父母不會著急的呢?

    等到李志丞稍微沒那麼喘後,班導便向他介紹兩位婦人。

    班導先是比向左邊那位,「這位是世豪的媽媽,」接者換成右邊那位,「這位是柏翰的媽媽。」

    李志丞再次向兩人打了招呼,對方也點頭回應。

    「那麼志丞,就麻煩你再說明一下最後一次看到世豪跟柏翰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班導說。

    李志丞感到有些忐忑,畢竟接下來要說的事情荒謬得難以讓人信服。

    他從他們去吃消夜開始,一直說到他回到448號房後,背後卻空無一人為止。在他敘述的過程中,兩位婦人的表情越來越凝重,當他全部說完時,兩人已經是一副看著瘋子的表情在看他。

    「我知道很難相信,如果不是親身經歷過,我自己也不信。」李志丞緊張地搓了搓鼻頭,感到相當尷尬。「不過我說的都是真的。」

    那兩人的母親望向班導,想要徵詢他的想法。

    「他跟我說的時候也是這樣講的,我們目前也只能相信他了。」班導說。

    李志丞偷偷咬了咬臉頰內側,覺得班導的說法相當刺耳。他的說法就好像在說李志丞並不值得信任,只是迫於無奈而暫時採納他的說法。

    明明李志丞自己也是受害者之一。

    「那你有去找廟裡找師父問過了嗎?」世豪的母親看著李志丞問。

    「有,不過一開始他們說不確定柏翰跟世豪的失蹤跟那件事有沒有關聯。我等一下會再去問一次的。」李志丞說。

    「是嗎,那就麻煩你再跑一趟了。」柏翰的母親面無表情地說著。

    「那我們是不是應該要先報警?他們都失蹤那麼久了。總不能完全依賴那些怪力亂神吧?」世豪的母親接著說道。

    「的確,可能要請兩位去報警。」班導說。「志丞,你還記得他們那天穿什麼衣服嗎?」他轉頭看向李志丞。

    李志丞努力回想三天前的晚上,那兩人究竟穿著什麼衣服。

    「柏翰應該是穿一件海軍藍的外套和卡其色長褲,世豪的話應該是灰色連帽上衣和綠色短褲。但我也不是那麼確定。」李志丞說。

    在他說話的同時,對面兩人也拿出手機開始打字。

    「他們有帶手機出門嗎?」柏翰的母親一邊打著字一邊問。

    「這我就不太確定了,但應該都會帶著吧。我可以去宿舍找找看有沒有放在他們位子上,沒有的話應該就是拿走了。」李志丞說。

    「那志丞你回去找完再告訴我結果。」班導說。「那兩位還有什麼想問志丞的嗎?」他對著兩位家長問。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無聲地交流著。

    「那為什麼……」柏翰的母親只說了前幾個字,就中斷了原本要說的話。「算了,沒事。」

    不知道哪裡來的直覺,但李志丞覺得那句沒說出來的話,肯定是要責備他。

    確認兩位家長沒有其他問題後,班導就讓李志丞先行離開。而李志丞離開時,總覺得有股視線刺在自己的背上。

    和柏翰跟世豪的母親談話,莫名地引發了他的愧疚感,雖然那兩人沒有說什麼,但李志丞的心中還是擅自認為,他們心裡在想著「為什麼失蹤的人不是他?」。

    離開系辦公室後,李志丞先是去了446號房。他敲了敲門,但沒有得到任何回應,試著轉動門把後發現門鎖上了。

    既然現在進不去他們的房間,李志丞也只好先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坐在自己的書桌前,從錢包中拿出昨天從方晉宏那裡拿到的名片,照著上面的號碼撥出了電話。

    「喂,你好。」方晉宏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

    「啊,你好,我是李志丞。」李志丞說。

    「喔,昨天那位,我知道。出了什麼問題嗎?」方晉宏說。

    「沒有什麼問題!不過我昨天有些事情忘了問。」接著李志丞大致敘述了三天前那個晚上他們回到宿舍後遇到的狀況。「我們到現在還是連絡不上那兩個人,我想問一下他們的失蹤和我身上那個……不好的東西有關嗎?」

    方晉宏沒有立刻回應,但是能透過手機聽到另一頭有人正低聲交談著。

    「志丞,你什麼時候方便來廟裡一趟?」方晉宏說。「可能要請你來廟裡,我們才有辦法幫你問。」

    「廟裡嗎?我應該現在就能過去。」

    「那就請你現在過來吧,我們等等見。」

    「好的。」說完李志丞就掛上了電話。

    通完話後,李志丞就騎著機車到了昨天的廟宇。一到廟裡,李志丞就看到方晉宏已經在裡面等他了。

    「那我們直接開始吧。」方晉宏說道,李志丞也點頭同意。

    方晉宏將一副筊杯放到李志丞手中,讓他跪在神壇前,低下頭閉上雙眼,雙手合十,誠心向神明發問。

    「先在你的腦海裡想著你失聯的那兩個朋友,然後在心中默念你剛才在電話中問的問題。」方晉宏輕輕碰著他的肩膀說。

    李志丞照著他的話做,在心中默默地詢問著。

    「問完就可以擲了。」方晉宏說。

    李志丞拋出筊杯,筊杯在地面上撞擊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響,等到聲響停止後,李志丞便睜開雙眼察看結果。

    聖杯。

    「所以……他們失蹤跟我們那天晚上遇到的事情有關囉?」李志丞問。

    「看起來是這樣。」方晉宏看著筊杯說。

    雖然本來就知道不太可能,但李志丞原本依然懷著一絲希望,期待他們的失蹤和自己無關,然而這個希望現在已經明確地被神明所否定了。

    「那有辦法找到他們嗎?」李志丞不抱期望地問。

    「嗯……」方晉宏沉吟了一陣,「雖然不一定,但還是有可能的。」

    這個回答讓李志丞的精神一振。

    「那要怎麼做?」李志丞連忙問道。

    「現在只靠我沒辦法做到。」方晉宏說著,轉身進了管理室,出來時手上多了一支筆、一張白紙和一張符。「你先把問題寫在這張紙上,把紙折進符裡,然後和剛才一樣,拿著這張紙和符在腦中想著他們的樣子,在心裡默念問題。」

    李志丞依序完成指示,在他向神明問完後,方晉宏就讓他站起身,然後拿走了那張包著紙張的符紙。

    「這個我之後會請法師幫忙處理,處理完後會再打電話跟你說結果。」方晉宏將符紙收進口袋中。「目前能做的就這樣了,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接著李志丞又想到了前天晚上在宿舍看到的那個黑色人影,以及楊浩凡遭受攻擊的事。

    「除了三天前遇到的那個靈異事件,其實我前天還有在房間裡看到奇怪的人影,而且我的室友還在睡夢中被攻擊了。」李志丞說。「不過他沒有受傷,隔天也有去找人處理了。但還是想問一下,這樣會不會有問題啊?」

    「有處理過了嗎?」方晉宏說。「那幫他處理的人怎麼說?」

    「他收了我室友幾百塊,幫他做了個儀式,印象中他最後是說沒問題了。」李志丞說。

    方晉宏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那應該是真的沒問題了,那種自立門戶的應該也不至於拿石頭砸自己腳,收了錢還要毀了自己的招牌。」他說。「你不放心的話也可以多注意你室友最近有沒有比較奇怪的行為表現,一發現就跟我聯絡。」

    「好的,謝謝。」李志丞點頭致謝。「那個……你們幫我處理這些都不用收費嗎?」他好奇地問。

    對方輕輕笑了一下。「不用啦,遇到有困難的人就要幫忙啊。而且你是大學生吧,我也當過大學生,知道大學生都沒什麼錢啦。」方晉宏拍著李志丞的肩膀說。

    李志丞也跟著笑了笑,同時再次向他道謝。

    「對了,上次給你的護身符你有戴在身上和壓在枕頭底下嗎?」方晉宏問。

    李志丞摸了摸胸口的那張護身符。「有……啊!」接著他忽然想起另外那張一直被他放在背包裡沒有拿出來。「另外一張我忘記壓到枕頭下了!會怎麼樣嗎?」他慌張地問。

    「還好啦,你等一下回去之後趕快把它放好就好了。」方晉宏說。「如果記得的話,每次起床的時候就檢查一下還在不在枕頭下,怕你在睡覺的時候弄掉了。」

    「知道了。」李志丞一邊回應,一邊在手機的備忘錄中記下這件事。

    「好啦,那如果沒什麼問題你就可以回去了。注意安全喔。」方晉宏說著再次拍了拍李志丞的肩膀。

    「好的,再見。」

    道別完後,李志丞就離開了廟宇,準備回到宿舍。

    回程的路上,李志丞在心中祈禱著,希望神能幫忙把柏翰跟世豪平安無事地帶回。不只是因為擔心他們的安危,也是為了解除自己心中的壓力。

    §

    茂密的綠葉摩娑出聲,陽光穿透上頭生機盎然的樹冠,在佈滿落葉的泥土地面上灑落斑斕的光點,隨著吹來的微風晃蕩,形成了天然而華麗的光雕藝術。

    但李志丞對這片風景視若無睹,因為他的目光已經徹底被前方的人影所攫獲。

    灰色的連帽上衣加上綠色的短褲,還有右邊袖子上的那道裂口,這個背影肯定是失蹤了三天的孫世豪。

    「世豪!」李志丞對著他的背影大叫。

    那個人依然自顧自地向前走著,絲毫沒有反應。李志丞連忙追上前去,跑到了他的右邊,和他並行。

    這個人確實是孫世豪。他面無表情,雙眼直視著前方,不斷向前走著,即使李志丞拍打他的肩膀、在他面前揮手,他還是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李志丞試著拉住孫世豪,但當他一抓住孫世豪的手臂,手臂就在下一秒穿透他的手掌,彷彿他根本不具有實體。

    這讓李志丞頓時感到相當慌張。難道眼前的這個人是孫世豪的靈魂,而他早已不在人世?還是不在人世的,其實是自己?

    接著他才想到,現在大概是在夢裡。

    今天下午吃完晚餐後,李志丞就到446號房,在孫世豪跟廖柏翰的位子上尋找他們的手機,不過都沒有找到。跟班導報告完結果後,他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看著影片打發時間,同時繼續等待方晉宏的電話。

    他本來以為今天之內就能知道結果,沒想到一直到了凌晨一點都沒有收到消息。於是他只好直接上床睡覺,並希望明天能得到一個答案。

    李志丞的記憶就到此為止,接下來就是現在眼前所見的蓊鬱森林,以及不斷前行的孫世豪。

    他繼續跟著孫世豪向前走,好奇他到底要走往什麼地方。不過越是往前走,李志丞越覺得周圍的景色不斷在重複。但畢竟旁邊盡是樹木,沒有其他更明確的地標,因此他也沒辦法很有自信的這麼認定。

    這時,一道低沉肅穆的聲音從周圍傳來。

    「他正在生與死之間徘徊,只差一些就要脫離人世。」這聲音不具有特定方向,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音場籠罩了他們。「我收到了你的祈願,會將他帶回人世。」

    李志丞轉頭尋找聲音的來源,但除了孫世豪外,他沒看到這附近還有任何人。即使有,大概也被這繁盛的樹林擋住了。

    剛才那是誰的聲音?李志丞邊走邊想著。

    這場夢會是神明所託嗎?李志丞暗自如此期望著。

    無論如何,李志丞都認為這場夢是個好的預兆,雖然那道聲音說孫世豪在生死的邊界徘徊,但至少不是已經去了另一邊,那就代表還有機會。

    李志丞不再跟隨孫世豪的腳步,轉而走向其他方向,想看看這些樹林間究竟有些什麼東西,或是代表了什麼意義。

    可是為什麼只有孫世豪一個人?那廖柏翰呢?一想到這,李志丞的內心又再度忐忑了起來。莫非廖柏翰已經跨越生死的界線,救不回來了?

    恐懼、自責與壓力在他的心中緩緩升起,明明知道這一切依然是未知數,但他就是無法抑制這些情緒的擴張。

    當李志丞在腦中想著這些事情時,他下意識跨出的右腳忽然踩了個空,且遲遲碰不到地,導致他整個人失去了平衡,向前撲倒。

    眼看就快撞上地面,他連忙伸出雙手想要撐住身子,但地面卻在他雙手碰觸到的那一瞬間碎散成塊,接著他便落入眼前無盡的黑暗中。失去了施力點的他持續向前傾倒,直到完全呈現頭上腳下的姿勢,開始不斷向下墜落。

    剛才所在的森林以他失足的地方為原點,不斷遠離的同時也逐漸的破碎、消散,最終徹底消失在黑暗之中,徒留無盡的虛無。

    李志丞感受不到氣流,也感受不到任何其他物體,卻明確知道自己正在持續的下落。他的心跳逐漸攀升,冷汗自背後緩緩滲出,壓力與愧疚已然褪去,只留下恐懼佔領他的內心。

    接著下一秒李志丞便在自己的床上驚坐而起,四周依然一片黑暗,但身體已不再繼續墜落。

    他大口地喘著氣,心跳依然快速的搏動著,背後也被汗水浸溼,不過內心已經沒有那麼惶恐了。

    神明所託的夢境,在他想到廖柏翰時突然瓦解散落。

    李志丞的心跳再次加快,於是他搖了搖頭,甩開著個念頭。他拿起身旁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四點四十二分。

    他轉頭看像斜前方楊浩凡的床位,不過床上空無一人,對面的何宗廷倒是睡得很香。

    最近楊浩凡晚上經常不在宿舍,八成又是跟他那群社團朋友跑出去玩了。

    等到心情平復得差不多之後,李志丞換掉了身上那件溼透的上衣,順便確認護身符還安穩地放在枕頭下,接著就躺回床上繼續睡覺了。

    §

    隔天下午,當李志丞正上著無聊的通識課時,口袋中的手機忽然開始震動。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發現是方晉宏打來的,於是他連忙溜出教室,接起了電話。

    「你好。」李志丞說。

    「志丞,現在方便講電話嗎?」方晉宏在電話的另一頭問。

    「方便方便。」李志丞回應道,一心急著想知道關於廖柏翰跟孫世豪的結果。

    「喔,那就好。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方晉宏說。「昨天幫你問完了,能不能幫你找到那兩個朋友。神明說可以。」

    這個答案在李志丞的內心點起了一股希望,如果那兩人能夠安全回來,那整件事情也能算是完美落幕了。

    「但是,」方晉宏接著說,「祂說會需要一點時間,因為他們現在狀態不太穩定,在生死的交界。」

    當李志丞聽到「但是」兩個字,他緊張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幸好並不是什麼太嚴重的事。

    「請問,兩個人都能帶回來嗎?」李志丞小心地問道。

    「對阿,不好嗎?」

    「沒有,很好!非常感謝你。」李志丞說,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

    「沒事,應該的。那就這樣囉,有問題的話再打給我。」

    「好的,再見。」李志丞掛了電話,迅速回到座位上。

    李志丞抱著輕鬆的心情,坐在位子上滑著手機,壓根沒有要聽老師上課的意思。

    正當他滑著PTT八卦版,看著那些沒營養卻又很好笑的廢文時,螢幕的頂端突然跳出了一則訊息,是楊浩凡傳來的。

    「欸你不是說你撞鬼的事情已經解決了嗎?」楊浩凡寫道。

    「對啊,而且世豪跟柏翰過幾天應該就會回來了。怎麼了?」李志丞回覆。

    他稍微等了一下子,楊浩凡才回覆了他的訊息。

    「你要不要再去確認一下啊?我這兩天晚上回去都在你位子那邊看到奇怪的人影欸」楊浩凡寫道。

    「真的假的,應該是你喝醉了吧?」李志丞有些不以為然地說。

    「不可能啦,我的酒量沒有這麼差好嗎」楊浩凡立刻回應道。

    「好啦,我之後會再去問一下」

    雖然他這麼回應楊浩凡,但實際上他認為那不過是楊浩凡喝醉後看錯罷了。 楊浩凡既然沒否認他去喝酒,而且又是跟他那群酒肉朋友去喝的,那肯定是喝得天花亂墜,就算回來後看到幻覺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因此他也沒多在意楊浩凡說的話,就這樣把這件事情沉入記憶的深海中。